056

校慶一連熱熱鬧鬧了七天。

初中部和高中部競爭的節目紅紅火火地進行一周, 每天選出的前三名在最後一天進行總決賽，最後高二九班以皮影戲成功奪冠。

而裴立欣根據高三一班學生投票選出的話劇，得到了十佳優秀獎, 算是沒有白費排練了將近兩個星期。

熱鬧過後，校慶落幕。

高三的學生又開始全程投入新的沖刺階段。然而隨著和爺爺約好的日子越發逼近，簡穗不得不和班主任請假了三天，打算回一趟京都。

“你自己一個人真的可以？”

機場裏，謝又南再次問。

“嗯。”簡穗點頭, 猶豫了一下，看旁邊沒人註意到這邊, 還是伸出手抱了謝又南一下。“我三天後就回來了。”

“嗯。”

謝又南低應, 雙手摟住簡穗的腰, 把她的身體往上一提。

簡穗雙腳離地，整個人幾乎掛在謝又南的身上。

表現了驚人臂力的男人把懷中柔軟的身軀摟了片刻, 然後慢慢放開：“回來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好。”簡穗笑著點點頭。

謝又南目送她進入安檢口, 苗條纖細的身影逐漸走遠消失不見。

……

“穗穗！”頭發花白的老人家站在接機出口，舉著自己親手畫的, 寫著“歡迎穗穗回家”的五顏六色的橫幅, 興高采烈地喚了一聲。

“……”

簡穗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註目, 覺得有點頭疼。

再一看老人家身邊也站著一個拿著牌子，上面也寫著“歡迎回家”的西裝革履男人，感覺到頭更疼了。

還有男人旁邊坐在輪椅上的少女，也舉著兩面印著她頭像的小扇子……

已經不止是頭疼的問題了。

她有種想掉頭就走的沖動。

往年他們還沒這樣誇張, 不知道是不是摸索出她吃軟不吃硬，男人明明在京都是說一不二的鐵腕商人，在她面前卻總是那樣伏低做小。

還有她的爺爺，明明是個德高望重的退休老教授，榮譽證書大把大把地塞滿了擺櫃，卻像個老頑童一樣。

還有明霏，明明腿腳不便，卻還在一旁揮舞手臂，舞得蒼白的小臉都漲紅了。

簡穗心情覆雜地緩步走近三人。

這三個人，和她的血緣最親近。是自從媽媽和外公相繼去世後，世界上她僅剩的三個親人。

其中兩個人，是她離得遠才不會感覺到痛，等到看到人了又覺得手指冰涼……

那樣的親人。

“……爺爺。”

簡穗視線輕輕掃過三人，從瘦削的少女到儒雅的男人，最後落在頭發花白的老人家身上，她伸手抱住明裘勝。

“我好想你。”

“乖、乖。爺爺也想穗穗呢。”老人家抱住孫女兒，拍到單薄的背脊，佯裝不悅，“你這孩子到底有沒有在好好吃飯！這都瘦成什麽樣了？我跟你說，你可別學電視上的小姑娘覺得瘦才美感，女孩子當然要圓圓潤潤的，給爺爺多吃點，你太瘦了！”

簡穗哄老人家：“我胖著呢，肉都堆在腰上了。”

明裘勝嘀咕：“老頭子才不信你，就剩把骨頭架子了。”

“爸。”明正晏見簡穗無視他，也不在意，叫的是明裘勝，卻看著女兒，微笑著說：“穗穗剛下飛機，肯定累了，不如我們先回家吧。”

“對啊。”明霏甜甜地笑，滑動輪椅上前拉起簡穗的手，“姐姐我們先回家吧。”

“……不用了。”簡穗收斂了表情，“我已經訂好了酒店……”

“你敢住酒店？！”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老人家已經吹胡子瞪眼，“爺爺不準！”

“爺爺……”簡穗就是因為這樣頭疼。如果明裘勝沒有來機場接她，她就可以去酒店住。

現在這樣，她如果不跟他回家，老人家肯定要使性子鬧起來。

明裘勝哼了一聲不理簡穗，瞪了沒一點眼色的兒子一眼：“楞著幹什麽，幫穗穗拿行李！”

這兒子一點用處都沒有！哄女兒還得他這個一把年紀的老人出馬，氣死了！

“好的。”明正晏笑笑，伸手想要接過簡穗手邊的行李箱。

一只手率先拖過那只行李箱，簡穗臉上沒有笑容，也沒看明正晏：“不用了，我自己來。”

明正晏收回手，看著完全不看他的女兒。

他沒有看著成長的女兒，如今已經成為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將近一年未見，她長高了，也有些瘦。那張小臉越來越像他的亡妻，越來越漂亮了。

明正晏在心底嘆息，把湧現的酸澀按耐下去，對簡穗輕聲道：“車子已經等在外面了。”

簡穗神色微微一僵。

“不用。”她硬聲道，“你們先走吧，我坐地鐵過去。”

“你……”明正晏眼底閃過一抹詫異，他想起什麽，沈默了一會兒，扭頭對明裘勝和明霏說，“爸，你和霏兒坐車回去，我陪穗兒坐地鐵回去。”

簡穗皺眉：“不，我……”

“走吧。”明正晏拉過簡穗的行李箱拉桿，“你有陣子沒回京都，京都地鐵新開了一條專線，坐那條線時間會快一些。”

而他知道這點，是因為明家有份參與投資這個項目。

簡穗還是想拒絕：“不用，我自己就可以……”

明正晏聲音很輕地說：“要麽我一個人陪你坐地鐵，要麽爺爺和明霏也陪你坐，他們肯定也樂意的。”

“……”

老人家雖然精神抖擻，可頭發全白了，年紀已經不輕。而且他養尊處優了大半輩子，出入都有司機接送，讓他這把老骨頭擠地鐵就是遭罪。

還有明霏……

那個輪椅就是最大的問題，不管有意無意，都會成為許多人的焦點。

簡穗不可能把明霏置於那種處境。

她完全被拿捏住弱點。

簡穗低下頭，最後還是答應了。

“我們走吧。”明正晏見達成共識，溫和地示意簡穗跟上，又對明裘勝說，“我和穗兒先去地鐵站了。”

“去吧去吧。”老人家爽快得很，揮揮手隨意地說。

誰料他在心裏暗暗點頭。

不錯，這老小子終於懂得把握機會了。

他偷笑，轉頭對明霏說：“走吧霏霏，和爺爺坐車先回家。”

“……好啊。”明霏抿嘴一笑，轉動著輪椅走到明裘勝的旁邊。

跟在樂呵呵的老人家身邊滑動輪子，明霏落後半步，回頭望了一眼簡穗和明正晏離開的方向。

她定定看了一會，轉回去慢慢低下頭，用劉海擋住了眼底眸色。

簡穗二人剛進入機場區的地鐵站，便見前方有地鐵車頭駛近。

車子停住，門口朝兩邊打開，明正晏拿起簡穗的行李上車，尋到一個空位。

“來這邊，穗兒。”

他示意簡穗坐下。

簡穗悶不做聲地站在一邊，沒有坐下。

明正晏知道她倔強，寵溺笑笑，沒有勉強。

地鐵車速快得車身仿佛要飛起來，大概是因為新開路線，車廂人頭不算擁擠，他們兩個站著，便還剩下一個空位。

二人氣氛凝固沈默，自成一界。

“還是不能坐汽車嗎？”

過了一會兒，明正晏低聲問。

女兒自從目擊母親車禍身亡，便不能坐汽車，一坐身體就會僵硬發抖，整個人像是陷入恐慌之中。

看過心理醫生，說因為母親車禍的畫面對她造成的心理陰影很大，所以才會那樣。

沒有治愈的辦法，只能等她慢慢平覆。

這件事只有他知道，他父親並不知道。

那時候簡穗還小，以為長大後會恢覆過來的，原來她現在還……

明正晏閉了閉眼，掩去眼底的隱痛。

“……不關你的事。”簡穗撇開頭，看著車外快速閃過的墻壁。

明正晏苦笑：“穗兒，你……”

“即將到達春和站，請下車的乘客註意帶好隨身物品，從右側的車門下車……”

廣播連播兩次，把明正晏的話掩蓋過去了。

簡穗側對著明正晏一動不動，像是在專註聽廣播。

明正晏暗嘆口氣，沒再說話。

一路無言的二人回到明家的大別墅，明裘勝和明霏已經到家了。

看到他們回來，連忙迎了上來。

“穗穗，我讓阿林做好飯了，你餓了嗎？”老人家殷切地圍著簡穗搓手打轉，“你以前小時候喜歡吃阿林姨做的菜，記得沒？就那個松子魚你特別喜歡。”

“記得。”

簡穗回答道，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室內擺設，發覺這些年這裏一點都沒變。

花瓶還是那個位置，長青樹還是那樣茂盛，吊燈仍然是那盞燈，連墻上還掛著她幼兒園時期畫的塗鴉，還有一張張泛黃但保存得極好的獎狀。

這個別墅的時間，像是被定格了。

永遠不會流動，一切都沒有發生改變。

可是，和這裏永遠不變的事物相比，鬢邊泛白的人頭發已經徹底花白了，臉上還有了皺巴巴的歲月痕跡。

意氣風發的成熟男人變得儒雅深沈，常笑的臉龐多了幾分晦澀，眉宇間有著連笑容也無法輕易掩飾的頹靡。

還有綁著兩辮子的甜美小女孩長成了不愛笑的大姑娘，而面容美麗的溫柔少婦長眠不起。

歲月在他們身上留下了痕跡。

只有這個地方，沒有絲毫變化。

所以她才不願意留在這裏。明明一切都面目全非了，為什麽還要粉飾太平，假裝一切猶如曾經？

簡穗心臟一抽一抽地跳，沈重的壓力讓她一瞬間喘不過氣來。

“穗兒？”一直看著簡穗的明正晏發覺了，擔憂地問，“怎麽了？是不舒服嗎？”

“怎麽？”明裘勝聞言一驚，“穗穗你哪裏不舒服嗎？”

明霏也輕喚一聲：“姐姐？”

“……”簡穗緩慢地搖搖頭。

“沒事……我只是想起來了，林姨的松子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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