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謝又南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二十分。

雖然還不晚，不過對學生而言有些不早了。

這處是商業街，但大部分商鋪都是補習班和文具店，和對街最繁華的地帶隔了一條馬路，白天還好，夜晚的氛圍完全是天差地別。

謝又南剛走來的那片區域，晚上十點夜生活才開始。

而九點過後，來這邊商業街閑逛的行人會變得很少。

因為很多商店都關門了。

到了晚上，這條商業街便顯得有些冷清。

不過到底是繁榮地帶，雖然店鋪關門得早，但馬路寬敞，周圍燈光明亮，才九點半不到，這個地方的治安又一向不錯，並不至於有什麽危險，所以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就是望過去，簡穗那裏沒什麽燈光。

她坐著的小花壇，大概是白天拿來作觀賞作用，僅有斜對面文具店的招牌掛了一盞吊燈，稍微照射到花壇處。

文具店已經關了門，如今剩下招牌那盞殘燈還開著。

暗淡昏黃的燈光映照在少女的身上，在地上拖了一道瘦小的影子。

那道影子縮著肩膀，便顯得更小了。

整個人垂頭喪氣，像個無家可歸的小可憐。

謝又南隨意掃了簡穗一眼，腳步沒有停下來。

他和簡穗不熟，並不打算理會簡穗。

只是在越過小花壇另一邊的時候，謝又南腳步微頓，不知為何又停下了腳步。

再次擡眼望過去，少女低下頭坐在那裏，看得見下巴緊繃，嘴唇緊抿，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濃濃絕望的氣息。

和在學校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坐在他身後的這個小姑娘，是學校極其有名的校花。男生堆裏若是提起女生，就算他從不參與話題，也知道她肯定占在首位。

謝又南靜靜的看了一會。

簡穗渾然未覺有人看著她，身體僵硬地坐在那兒，又焦躁又頹喪。

她此刻的心情很絕望。

她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她居然來大姨媽了。

簡穗大姨媽的情況向來不是很準時，常常會遲來，所以她總是不記得。

沒想到今天毫無預警就來了。

而且這次的情況非常嚴重，她剛走出補習班大門，就感覺有什麽湧泉而出，“哇啦”一下，說不出的歡暢……

讓她一陣頭皮發麻。

簡穗心裏當時便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會是大姨媽不合時宜地來拜訪她吧……

這感覺有點酸爽，她很想拒絕。

然而事實上，沒來得及讓簡穗腦海滑過什麽僥幸的想法，又是非常暢快地“嘩啦”的一下……

那感覺仿佛已經流到腿邊了。

簡穗的臉色頓時乍青乍白，非常精彩。

其實若是量不多還好，趁著如今夜色阻擋，遮遮掩掩也就回家了。

偏偏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短褲，量又大，剛剛從補習班走出來一段路，後面就已經紅了一大片。

就這樣走在路上的話，別人肯定能看見。

身後的感覺濕潤又沈甸甸的，流得異常暢快，覆蓋範圍變得越來越廣，讓簡穗這幅樣子繼續走回去也太強她所難了。

她不得不暫時找了個地方，僵硬地坐下來。

簡穗的心情像在打雷閃電，她感到又羞又惱。

然而這種情況太突然了，她一時之間也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坐著僵持了一會兒，才想到掏出手機求救。簡穗給家裏的玲姨打電話，想叫她送一套衣服過來，不然拿件外套攔在腰間圍一下也可以。

然而這個時候，玲姨不知道是不是在洗澡，還是在幹什麽，一直沒有接聽電話。

她打了幾次都沒人聽，隨著時間流逝，越發的絕望。

夜漸漸深了。

這邊的行人變得越來越少。

夜晚帶走了夏天的炎熱，空氣中的溫度開始變得微涼。

那股濕潤和皮膚緊密相觸，讓人覺得非常不舒服。下腹也墜墜沈沈的有點疼。

簡穗第五次撥通了玲姨的電話，仍然沒有人接聽。

然後她終於隱隱約約想起來，出門的時候好像有聽到玲姨跟她說，她婆婆這兩天突發高血壓，住院檢查了，今天晚上可能要去醫院裏面陪床。

所以、所以……

可能因為這樣才找不到玲姨……

“身體不舒服？”

略有些低啞的聲音突然在簡穗耳邊響起，炸得她心裏一驚，猛地擡起頭。

一名高大的男生背著光站在她的前面。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服，外套很隨意地披著，拉鏈沒有拉上，露出裏面略微汗濕的背心。

男生五官逆著光，有些看不真切。

然而那股逐漸熟悉的薄荷味，不等簡穗看清楚來者是誰，便率先鉆進她的鼻子裏。

一如既往的霸道。

“你……”

簡穗眼神怔怔地瞪著出現在眼前的男生，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謝又南眼眸輕垂，視線有些居高臨下的看著簡穗。

他又問了一次：“不舒服？”

“……”

男生的出現，讓簡穗心裏騰騰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羞恥感，雪白的小臉忍不住微微漲紅，在昏暗的燈光下也能看得很清晰。

“我……”

簡穗和男生的視線對視著，少年微微挑眉，像在無聲地等待她的回應。

揮之不去的羞恥，籠罩著簡穗。她抿著嘴，少女的羞澀心，大概讓她寧願把嘴撕破，也不可能對謝又南說清她現在的狀況。

這實在太讓人覺得羞恥了。

“……沒有。”她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只繃著臉否認，兩只手擱在大腿上，手指用力的互相掐捏絞緊。

細細白白的手指因為掐得太過用力，指頭都有點充血。

謝又南的視線從簡穗的臉上滑落到她的手上，看出了她的緊張。

簡穗察覺到他的視線，手一縮，低下了頭。

謝又南沈默了一會兒，沒有再繼續追問。

然後簡穗看到男生那站在眼前的長腿往後一轉，離開了她的視線範圍，接著她聽見腳步離開的聲音。

他……他要走了。

簡穗嘴巴張合，下意識想叫住謝又南，話到嘴邊了卻還是說不出來。

這讓她怎麽說？

她也說不出口啊。

她是一個女生，遇到這樣的事情本來就很尷尬，更不要說眼前的男生，是她一直以來都不太對付的人。

於是她更加說不出口。

然而因為她沒有說實話，所以這個人要走了。

一股委屈感莫名其妙地浮上來，簡穗的眼睛發起熱來，眼眶眨眼間變紅了。她繃著臉不作聲，眼淚在眼睛打轉，倔強地不肯落下。

沒事，走就走。

有什麽了不起的，反正不要求他。

這個人之前還無視她呢。

跟他說了，他也未必會幫忙……

她自己、自己就可以……

簡穗抖著手要掏出手機，想要繼續給玲姨打電話。

然而開鎖的鍵按了半天，都沒有按成功。

“——聽說最近這裏有發生過搶劫事件。”

低而微啞的聲音再次響起，男生去而覆返，在簡穗的旁邊坐下。

他偏過頭，看見少女倏地擡起頭看向他，眼神看得出很驚訝。

謝又南神色一頓。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眼眶微紅。

少女的眼底還起了一層水霧，在不斷打轉，仿佛下一秒就會掉下來。

大概是察覺到他的神情有些怪異，少女雙眼一眨，猛地低著頭，慌忙地擡手抹了一下眼睛。

細白的手指沾上一抹濕潤，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

謝又南突然覺得有點頭疼。

他大概用了出生以來對女生最大的耐心，聲音淡淡的說：“如果你還不想和我說，那我走了。”

一陣沈默。

女生低著頭，光看小腦袋，也能感覺到那股濃濃的沮喪，看著真是可憐巴巴的，像個被拋下的小孩。

她一直沒說話。

謝又南知道了，他無所謂地頷首，站了起來。

“再見。”

他作出道別，轉身正要邁出第一步——

一只手伸過來緊緊拉住他的衣服下擺，止住他的腳步。

“借、借你的外套給我。”

少女的聲音細如蚊吶，隱約帶著一絲哭腔。

謝又南回過頭，少女並沒有望向他，仍然低著頭，只露出一截纖細雪白的脖子。

她像是忍著極大的羞恥，手指拽著他的衣服用了勁，指腹邊緣都泛起白。

謝又南沈默著，視線慢慢地落在簡穗的耳根上。

少女那小巧白皙的耳朵泛起紅色，連看得見的臉部皮膚也漲起紅潮，而後一直延伸到脖子上。

像個熟透的蘋果。

似乎感覺到男生異樣的沈默，話都問出口了，簡穗也顧不上猶豫，或是會不會讓這個人發覺到什麽，硬著頭皮說：“請、請把你的外套借給我……”

她忍住心底巨大的羞意，尷尬地補上一句：“麻煩你……”

男生動了動。

簡穗只覺得手裏抓的衣服一松，男生已經把身上穿的那件黑色外套脫了下來，隨著她拽著而軟軟地掉落到她的腿邊。

簡穗慌忙地拉起那件外套，不知所措地擡眼一看，只穿著背心的男生已然背對著她，高大的身影漸行漸遠。

走了……

竟然這麽容易就把外套給她了嗎？

還什麽都沒問？

簡穗神色怔忪地抱著外套，望著男生的背影走遠。

他……

一陣洶湧澎湃的潮汐再度襲來，使她回過神來。

簡穗一抖，剛被忽略的濕潤清晰傳來，仍然緊緊貼在皮膚上，帶來難以言喻的難受。

她咬住下唇，猶豫了一下，還是快速地站起來，把手裏的黑色外套套到身上。

男生比她高大許多，外套又是寬松的款式，她穿起來便如同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下擺直接垂落到大腿上，把她的白色短褲徹底擋住。

別人也見不到褲子染上的痕跡了。

簡穗轉過身，掏出一條手帕，略微彎腰，在她坐過的地方擦拭。

那上面沾上了一點紅色，她悶不吭聲地將之全部擦拭幹凈。

有股濃郁的薄荷香無孔不入地竄入鼻間，霸道得令人無法拒絕。

簡穗嘴角輕抿，強迫自己忽略掉那股從四面八方包圍住她……

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

謝又南穿著黑色背心，踏入家門。

秦續癱在沙發上無聊地按遙控器。謝又南開門進來的時候他剛打完個呵欠，見到人一把扔開遙控器盤腳坐起，“回來啦。”

謝又南把背包放下來，轉身進入浴室。

秦續看著他這露出胳膊的，眼珠子一轉，心道背包放了拳套，衣服也塞不進去啊，便揚聲問：“你的外套呢？”

沒有回應，浴室門合上，下一秒，嘩啦啦的水聲隨即響起。

一如既往的沈默寡言。

“真是越來越不喜歡說話了。”

秦續無奈搖頭，四肢呈大字型攤開，一把撈起旁邊的遙控器繼續不斷換臺。

浴室嘩啦啦地開著花灑，卻沒有氤氳霧氣，顯然洗的是冷水。

敞亮的鏡子清晰地映出男生結實的上身。

不像穿著衣服那般給人瘦削的感覺，而是一身線條流暢，恰到好處的肌肉。

水珠順著緊實的肌肉滑下，帶走身上白色的泡沫。

男生頭發都淋濕了，擡頭時用手指漫不經心地扒起劉海，將之全部捋到腦後，露出一張介於男人和男生之間，面無表情的俊臉。

他視線從鏡子隨意一掃，覆而低下頭，利落地將白色泡沫徹底沖洗幹凈。在腰間圍了條毛巾，擦著頭發踏出浴室。

秦續聽到聲音，沒有回頭，一邊摁著遙控器，一邊朝謝又南喊了一嗓子：“嵐姨讓你明天回家！”

謝又南擦著頭發的手指一頓。

秦續剛轉到一個有趣的頻道，正要停下仔細看看，眼前卻一黑。一條帶著濕氣的毛巾甩到他的頭上，擋住了他的視線。

“多管閑事。”

略微低啞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秦續拽下那條毛巾，聳聳肩道：“你如果不回去，嵐姨就親自過來。”

他豎起耳朵細聽，沒聽見謝又南回應，只聽到腳步踩在地板離開，然後拉開冰箱櫃門的聲音。

秦續松了口氣，既然沒反對，這就代表謝又南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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