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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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從傍晚就淅淅瀝瀝開始下個不停, 到了後半夜,越下越大,雨聲沙沙, 布迦藍被吵醒,起身一看, 原來是窗欞留了條縫沒有關嚴實。

她合上窗欞, 回到床上剛躺下來, 聽到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蘇茉兒的聲音隱含著焦灼的聲音響起:“福晉,福晉。”

布迦藍眼神一凜, 翻身跳下床,蘇茉兒已經進屋點亮了燈盞,神色慌亂不已,顫聲道:“國君福晉差人來報信,說皇上駕崩了。”

國君福晉忙著中秋佳節的筵席,這兩天回到了宮裏。布迦藍也沒有多意外,皇太極胖成了那樣,死只是早晚之事。

她連聲吩咐道:“你去把福臨叫起來,準備馬車, 我馬上進宮去,其他三個格格等我差人回來傳話之後, 再一起進宮。”

宮裏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麽情形,福臨是儲君,等於是吉祥物,他不能不在, 其他格格們沒有必要在這時候出現。

蘇茉兒點頭應下,喚來宮女給布迦藍準備衣衫, 她趕著去叫福臨。布迦藍穿好衣衫出門,蘇茉兒已經牽著睡眼惺忪的福臨到了門口,揉著眼睛,甕聲甕氣地道:“額涅,出什麽事情了嗎?我們要去哪裏?”

布迦藍登上馬車,轉身對他伸出手,說道:“先上來。”

福臨伸出小手,布迦藍將他拉上車,馬車很快動起來,在親衛的擁簇下,朝宮裏疾馳而去。

外面正是黎明前的黑暗,火把逶迤前行,雨太大,路上積起一灘灘的水。馬車顛簸,福臨坐在裏面左搖右晃,布迦藍攬住他,說道:“皇上沒了。”

福臨楞住,一時還沒理會布迦藍話裏的意思,不解問道:“額涅,什麽叫沒了?就是去世了,死了的意思嗎?”

布迦藍糾正他道:“是額涅不對,皇上不能說沒了,也不能說死,去世,要說駕崩。”

福臨神色迷茫,半晌後才低低地道:“我知道了。額涅,就是以後就永遠再見不到汗阿瑪,是這樣嗎?”

布迦藍想了想,也沒有編什麽天上地下的謊言,直接說道:“是,每個人都會死,生老病死,四季變換,這是人生的必經過程。人死後,靈魂也許會去到另一個世界,也許不會。不過每一次,都是新的人生。”

福臨依偎在布迦藍的懷裏,神色悲傷,淚水在眼眶裏打滾,嘟囔著道:“可我還是會難過,不想額涅離開。”

布迦藍把他摟緊了些,說道:“以後,你將會是大清的帝王。現在你還小,不懂得帝王是什麽,你要努力讀書,等長大以後就會懂了。”

福臨抽噎著,說道:“我懂,先生教過我,說我是大清以後最最尊貴的人,天下百姓,都是我的子民,我要為他們謀福祉,要幫著他們吃飽穿暖。額涅,我去城裏的時候,見到過好多窮人,還有人衣不蔽體在街邊乞討。他們都沒有吃飽穿暖,是不是汗阿瑪的天子做得不好?額涅,我怕以後也做不好天子。”

布迦藍頓住,撫摸著他的小臉說道:“你還小,不用想那麽多,只管著讀書學習,等你長大以後再去考慮這些問題。”

福臨輕輕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布迦藍摟著他,想了很多很多。

以前她會覺得,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等到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時候,肩上擔負的責任,重得幾乎讓人無法喘息,她再也做不到只為一己私利,為了自己的子孫萬代,享受著萬民的供奉,而不顧百姓死活。

現在天下不太平,戰火頻發。大清在蟄伏休養生息中,入主關內指日可待,面對那麽大的疆土,她也覺得害怕。

天子一怒,浮屍萬裏。天子行錯一步,天下百姓都會跟著遭殃。

可當權者,又不能只顧著百姓,還要左右利弊,權衡取舍。穩定天下的同時,還要穩定朝政。

說實話,她沒有寄太大希望於福臨身上,也不會帶著現代父母的想法,只要孩子好,他願意做什麽就做什麽,做家長的會全力支持。福臨不行,他從出生以後,就與那些快樂無緣。

放眼望去,大清也找不到更好的接班人,像是豪格,多爾袞兄弟等,不是她貶低看不起他們。

他們當個小奴隸主,打打仗搶搶東西還行,至於治理國家,他們離得還十萬八千裏。

她自嘲地笑了笑,曾幾何時,那個只知道單打獨鬥,不顧一切的瘋批,居然有這麽博大的胸懷。

馬車到了宮裏停下,布迦藍牽著福臨下了馬車。外面的天空已經泛起青色,她看了半晌,黑暗過去,黎明已經到來。

國君福晉聽到動靜迎出來,臉色慘白,顫聲道:“皇上去世了,這些天我回宮之後,沒有與皇上歇在一起,都在旁邊炕上睡。半夜起來方便的時候,我覺著不對勁,以前他晚上鼾聲如雷,今晚卻沒有什麽聲息,上前一看,他,他......”

布迦藍安慰著她道:“你先歇一會,我去看看。”

她走過去,福臨跟著她,緊緊拽住了她的手。皇太極仰躺著,皮膚已經起了一塊塊紫色瘢痕。她曾見過這樣情形的死者,皇太極胖成這樣,估計也是心血管出現問題引起猝死。

他也算一代梟雄,離開得幹脆利落,連遺言都沒有留下一句。

布迦藍心情覆雜,她的這一生,也算是借著他才有了今天。所有的恩怨是非,隨著他的離開都已經遠去,以後又會是新的開始。

看了一會,布迦藍轉身吩咐道:“來人,先給皇上收斂,去通知其他人進宮,昭告天下。”

國君福晉坐在旁邊的炕上,怔怔流淚。布迦藍低頭看著福臨,他小臉緊緊繃著,神色哀傷,她輕撫著他的臉,說道:“別怕。”

福臨吸了吸鼻子,說道:“我不怕。”

布迦藍呼出口氣,對國君福晉低聲道:“皇上去得很快,臨走前沒有什麽痛苦。他的陵墓已經建好,可以下去陪他的海蘭珠,也算是得償所願。姑姑,你要打起精神來,喪事還得你操持呢,先將皇上移靈大正殿吧。”

國君福晉撐著站起身,用帕子抹去眼淚,打起精神說道:“好,我這就去。”

布迦藍帶著福臨,走出清明平安宮,雨依舊下得很急,天一點點亮起來,從青藍變成青灰。

高臺上的幾個宮殿,都籠罩在秋雨中,明黃的瓦與綠色的屋檐,加上脊背上的神獸,被雨沖刷後,尤為顯眼。

布迦藍神色恍惚,她已經有許久沒有在宮裏住過,乍一看去,這裏好似又破舊狹小了幾分。以前在這個時辰,她已經起床,前去鳳凰樓鍛煉了。

隨著宮女們送去消息,其他幾宮的燈次日亮起,漸漸有嗚咽的哭聲傳出來。布迦藍站著看了一陣,對福臨說道:“額涅帶你去樓上。”

福臨乖乖跟在布迦藍身後,一起上了鳳凰樓。他身子矮,只能仰著頭,才能看到外面的天。

因為下雨,盛京城已經看不清,不時有雨霧撲到臉上,福臨不斷瞇著眼睛躲雨。

布迦藍說道:“這裏是全盛京最高的樓,天氣好的時候,能俯瞰整個盛京。”

福臨墊著腳尖拼命往外看,說道:“現在什麽都看不到,只看得到下面的十王亭。”

布迦藍淡淡地道:“先生有沒有教你讀詩,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大清很窮,盛京也很窮。就這麽座破樓,當然什麽都看不到。天下之大,豈能站在這裏就能看清楚。”

福臨似懂非懂,聽到布迦藍許久沒有說話,不由得轉過頭去看她。

布迦藍垂眸看著他,神色冰冷,說道:“十王亭,等到定下天下之後,再也不能再看到,我決不允許。走吧,我們下去,痛哭的人會很多,你不要顯得不耐煩。”

福臨跟在布迦藍身後下樓,片刻後問道:“額涅,我也要跟著哭嗎?我能哭,因為我感到挺難過的。可是額涅又告訴我,男子漢不能輕易哭,哭多了眼淚就不值錢了。”

布迦藍側頭看著他,思索片刻,說道:“你能哭就哭吧,可以為他哭一哭。”

福臨不明白她為何說可以為他哭一哭,懂事地沒有多問,反正等長大後就能知道,小腦袋重重點了點,說道:“那好,我也跟著哭。”

皇太極駕崩之事昭告出去之後,他的女人兒女們,哭得最厲害,撕心裂肺的哭聲震天。

福臨偶爾也在旁邊跟著哭,除了哭之外,他還要跟著布迦藍一起去崇政殿聽政。

布迦藍沒有也沒功夫哭,在崇政殿忙著安排著他的喪事。蒙古各旗要來奔喪,還有朝鮮是附屬國,也要發訃告。

朝臣們一邊哭,一邊忙著新帝登基的大典。尤其是其他幾旗的旗主,他們更關心的是,皇太極突然駕崩,福臨不過六歲,還無法處理政事,朝政大事該怎麽辦。

濟爾哈朗第一個站出來,提出要推舉攝政王,等到福臨長大可以親政時,再將朝政還給他。

他的話一出,所有人心思都活絡起來。說是攝政王,其實就是把持朝政,這麽大的誘惑,任誰都心動。

豪格第一個跳出來說道:“我同意,九弟還在讀書,當選攝政王出來,輔佐他理政。”

布迦藍斜倚在高座上,眼皮都沒擡,說道:“選誰,選你嗎?”

豪格楞住,這才發現布迦藍坐在以前皇太極的座位上,以前布迦藍一直與皇太極平起平坐,所以他沒有覺著異樣。

再看向端坐在她下首,神色嚴肅的福臨,他窒息了一瞬,尖叫道:“你什麽意思,莫非你想獨攬朝綱?以前你是首輔就算了,現在還想做攝政王?”

其他人也一並看去,神色覆雜,轉過頭竊竊私語。布迦藍沒有理會,只淡然道:“豪格,你說說看,誰能做攝政王,能帶領大清走得更遠。只要朝臣都同意,我馬上讓賢。”

她的語氣也難得溫和,不疾不徐說道:“只會打仗就不要拿出來說了,打仗可是打的是後勤補給,大清也不能永遠打仗,沒一天太平日子,城外的功勳陵墓,已經快不夠用了。我要的是能讓大清百姓安居樂業的繼位者,而不是只會殺人的莽夫。”

她的話很不客氣,卻讓人無法反駁。

這些年,大清磕磕絆絆走了過來,朝廷六部的權利也越來越大。幾旗除了打仗之外,其他的權利幾乎全部被收緊。吏治也逐步完善,就是旗主貴人們,也沒人敢像以前那樣亂來。

豪格遇強則弱,又優柔寡斷,哼唧了半晌,終是啞了口。

濟爾哈朗也沒有話說,放眼望去,在朝堂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敢站出來與布迦藍爭這個位置。不管文,還是武,她都有別人無法相比的優勢。

多爾袞早就已經放棄了其他想法,反正他爭也爭不過。而且他隱隱覺著,以布迦藍的手腕,他們手上的八旗兵,保不保得住還是另外一回事。

多鐸與阿濟格一樣沒什麽想法,他們除了打仗,其他的也不會。至於碩托他們,豪格都沒有爭,他們就更爭不過了。

這時,範文程趁機站出來,說道:“奴才請首輔攝政,輔佐幼帝。”

其他官員見被範文程領先,爭先恐後站出來,大聲道:“請首輔攝政,輔佐幼帝。”

布迦藍其實沒有多高興,甚至有些不安。她每一天,每走一步都戰戰兢兢,卻不敢露出一分一毫,她不能亂,首先得給朝臣自信。

就如現在這般,眼神堅定掃過去,朗聲道:“大清是我們共同的大清,當共同出謀劃策,為國出力,而不是我一人能定天下事。等平定天下之後,我們再商議具體的章程,不管是皇上,還是攝政王,絕不能做一言堂。”

朝堂之上的眾人,全都吃驚地看著她。萬萬沒想到,布迦藍真正問鼎權利的頂峰,卻要主動削弱自己的權利。

布迦藍是這些天經過了深思熟慮之後,才決定下來的事情。

至高無上的權利,誰都喜歡,那種掌控天下生死的快感,是什麽都無法比擬,堪比最強勁的春.藥。

可是誰都知道,服藥有害身體。

她怕自己迷失,或者昏庸。甚至以後的君王無能,讓大清以後再陷入被列強侵略□□的悲慘境地。

她想建立一整套健全的制度,就是君王無能,也能保證國家的正常運轉。

這是非常大膽的做法,她不知道行不行。不過,她往好處去想,就算再不行,總不會比前世的清末還要悲慘吧。

皇太極葬在了西陵,布迦藍遵守承諾,把海蘭珠的棺槨起出來,與他合葬在了一起。

墓地用鐵水澆死,澆了許多層,除非把整座墓全部起出來,否則,誰也無法打擾分開他們這對苦命鴛鴦。

次年,福臨登基,年號順治,布迦藍主政。

李自成打進京城,建立了大順政權,崇禎帝在景山自縊,大明滅亡。

三月,布迦藍下令多爾袞領兵,繞過山海關,攻打大順。七格格跟在軍中,一起出征,四格格是隨軍大夫,一並去了前線。不出兩月,李自成兵敗潛逃,阿濟格領兵繼續追殺。

八月,布迦藍帶著福臨,遷都北京。

她站在午門外,看著被李自成火燒之後,滿目瘡痍的紫禁城,感到熟悉又陌生。她神色怔怔,一時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夢境。

福臨見布迦藍站著久久不語,不禁仰頭望著她,喚道:“額涅。”

布迦藍回過神,腳步堅定,繼續朝前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到此完結,番外不定期奉上。謝謝大家的一路支持,真的謝謝,深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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