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生辰

關燈
◎將你二人合葬一處可好?◎

老牛乘著月色緩緩往無隱寺趕。

昨夜還沾雨吐蕊的滿山桃李,此刻正悄然綻放,在月下一簇簇發著光。

圓空踮著腳將門閂推開,將牛車綁回後院,還不忘回過頭來關心一下李衎二人,小聲道:“你能將她帶回去嗎?”

結果話音未落,便看見李衎將祝清圓輕輕松松地抱在懷中,仿佛今早還在剜骨的傷口已經不覆存在。

小和尚咋舌。

李衎受傷的手並不著力,倒也還好。只是他看那只窩在祝清圓懷中酣睡的鸚哥著實不爽快,於是他叫住圓空:“把鳥帶走。”

圓空聞言欣喜地跑來將探花一把掬走。

小和尚走後,院落重歸寧靜。

門一開一闔,寮房中又只剩下李衎與祝清圓二人。

這回不似在驛館,一切只能親力親為。可堂堂世子殿下何來伺候人的經驗,他將祝清圓輕輕放在榻上,怔了半晌,不知要做些什麽。

最終直接被子一揚,將人整個囫圇蓋上便好。

好在寺院的房間,床榻都是拼合而成,與軍營中的通鋪類似。

李衎將二人的包袱與多餘的軟枕隔在中間,合衣睡在了外側。

他與祝清圓均是一天一夜未闔眼,如今雖然硬板寒衾,卻心安好眠。

許是山中清寒,過了下半夜,大約雞鳴時分,房中越來越冷。

祝清圓雖然仍陷入昏睡中,但她身體卻不自覺地蜷緊,將被面摩挲得嘩嘩響。

李衎淺眠,被她驚醒。

他撐起身子看了看祝清圓,發現小姑娘蹙著眉,將自己裹得緊緊的,似乎很冷。

於是李衎將自己的被子扯了一半過去,給她掖好。

郎君半俯著身,暖意便自然地從其衣襟處散發出來。

這又薄又破的被子怎比得上氣血旺盛的男兒郎,祝清圓雖仍在夢中,但趨暖避寒的本能,叫她主動朝李衎為她掖被的手靠近。

小姑娘一把撈住郎君的胳膊,李衎失力,差點徑直倒在她身上。

祝清圓長睫淡淡飛掃在眼下,與郎君高挺如玉的鼻骨只有毫厘之差,少女的馨香與郎君的溫熱交織一起,饒是冷心清性的世子殿下,也片刻失神。

而小姑娘渾然不知,甚至還美美地在郎君的手上蹭了蹭。

祝清圓鼻息淺淺,蹙著的眉也因為暖意而舒展開。李衎說不上是不忍還是不願將胳膊抽離,最後竟真的這般隨她睡去了。

第二日,終於一口氣睡飽了的祝清圓悠然醒來。

她瞇著眼睛適應著窗格外透來的光,待完全睜開後,才發現自己抱在懷中的根本不是軟枕,而是李行的手臂!

祝清圓登時撒手,迷蒙的睡意也立刻煙消雲散。

而李衎盯著她,不喜不怒、一言不發。祝清圓頓時又覺得渾身涼颼颼起來……

二人沒有僵持多久,李衎先一步下榻整理衣袍。

他走出寮房,閉門前又擡頭看了祝清圓一眼,最後才踱步而出。

祝清圓心中發虛,打算趕緊梳洗完溜去佛殿補畫,暫且遠離李行,雙方都先冷靜冷靜。

祝清圓抱起木盆準備去院中小井裏打水,經過這一路上的奔波,她早已不是那個洗臉必須用銅盆、帕子必須先熏香的嬌小姐了。

然而她竟然打不開門?

祝清圓滿頭疑惑地放下木盆,貼著門縫向外看去,只見門閂竟然被人用木桿抵死了。

祝清圓想起李行走前意味深長看她的那一眼,心中咯噔一下——該不會真的是李行把自己反鎖在屋中的吧……

不過是圈著他的胳膊睡了一夜,不至於這般生氣呀。祝清圓思緒萬千,在房間裏踱來踱去。

突然,窗外被人“篤篤”敲響,祝清圓停下思索,過去將窗推開,低頭一看是圓空光溜溜的小腦袋。

他站在寮房的窗下,端著一盆清水,眼睛亮亮沖祝清圓道:“給你,洗漱的水。”

祝清圓俯身接過,急道:“圓空你來得正好,幫我把門打開吧。”

小和尚嘻嘻一笑:“不可,我答應了李施主,要將你留在房中。”

“哎——”

圓空無視祝清圓的呼喚,送完水便開心地跑走了。

罷了,祝清圓寬慰一笑,她不信李行真敢在寺中對她做些什麽。她所擔憂的,不過是郎君羞惱之下,再不肯答應成為她的貼身護衛而已。但總歸是船到橋頭自然直。

小姑娘開始哼著小曲兒洗漱起來。

盞茶工夫過後,李衎端著食盤走回寮房,看到撐在門閂上的木桿時,不由臉一黑——他只讓圓空看住祝清圓,他倒好,直接將人反鎖在屋中了。

李衎擔心祝清圓又要開始掉眼淚,急忙推門進去。

此時祝清圓恰好在凈面,聽見開門的吱呀聲,不由自主睜眼看去,卻被水花迷了眼睛。

於是李衎便看見小姑娘緊閉雙眼,伸手亂抓,想要拿過帕子擦臉上的水,結果反而碰倒了架子,軟帕也掉落在地。

郎君無奈搖頭,走上前去用自己幹凈的袖口按拭著祝清圓臉上的水珠。

她終於能張目視物,一睜眼卻直直地掉落進郎君的眼眸深處。

他捧著祝清圓的臉,骨節修長的手指扣在小姑娘耳畔,克制著自己進一步揉撚她耳垂的欲望。

祝清圓安靜地任他擦拭,兩人都好似忘了方才睡覺一事的羞惱。

“好香啊。”小姑娘突然吸吸鼻子,呆呆地道。

李衎停下手上的動作,轉頭看了看他隨手放在案幾上的食盤,上頭一碗細白蔥翠的溥飪,正熱騰騰地冒著白汽,飄至二人唇鼻間。

“那便用膳吧。”他將溥飪端至祝清圓面前的短桌上,淡色的唇角微微一翹,眼中黑白瀲灩,笑看向她,“圓圓,生辰吉樂。”

嗓音落入祝清圓耳中,好似蘸滿了蜜。甜得她舌根發麻,黏得她動彈不得。

反了反了,她與李行的關系全然反了。祝清圓甚至覺得,若是此刻李行開口問她討要祝家之財,她也願意拱手奉上。

美色當真誤人,只是不知自己誘惑李行之時,是否也能有此奇效。

祝清圓怔怔捏起雙箸,挑起細白如絲的溥飪,半晌才反應過來李行方才對她說的是“生辰吉樂”。

她猛然擡頭看他,略為驚訝:“生辰?”

“今日三月初七。”李衎看著她笑。

果然是她的生辰……

他說著便起身,將昨日買好的蜜餞從包袱中拿了出來。除此外還有一柄金玉梳、一身針腳細密的碧色衣裙,褙子邊緣的繡花雖不華貴卻很精巧。

想來這些都是槐邑縣能買到的頂好物什了。

郎君垂目娓娓道:“如今你我身處偏僻,無法準備齊全,過後我會讓覺懷方丈去請村中福氣深厚的婦人來為你挽發。”

小姑娘感動得一塌糊塗。

他擡頭一看,祝清圓又是眼圈緋紅,蓄滿了淚,而後她展顏一笑,微彎的眼中掉下幾顆晶瑩。

“李行,你來幫我挽發吧!”她忽然大聲喚道。

上輩子,那巧言令色的錢婆子也曾在路上為她舉辦過一個及笄禮。

彼時她們落腳於繁華的城中,吉服、茶湯、敬香等物也一應俱全,錢婆子對祖父送給她的那支羊脂玉簪讚不絕口,後來,這玉簪果然就成了趙家人獻與趙皇後的禮物。

重活一世,祝清圓只覺得這些虛禮像個笑話。此刻她只希望,為自己挽發之人,是真心實意對她好的人。不必論是男是女,也不論年紀幾何。

李衎聞言一楞,而後淺淺一笑:“好。”

祝清圓去屏風後將衣裙換好,黑發鋪落滿肩,更襯得她膚若琉璃。初陽隨著風從窗格外灌入寮房,剎那間上下一亮,塵蜉閃爍。

她端莊地緩步而來,挺直脊背坐在圓凳上,李衎凈手拿起短梳來到她身後,將長發一梳到底。

時光好似停滯,野寺悄然,風過無痕,只能聽見郎君衣袖摩挲的聲響——一下、兩下。

李衎細長的手指稍顯笨拙地穿梭在小姑娘發絲間,小心翼翼地挽出一個最簡單的同心髻。

祝清圓拿過自己隨身攜帶的妝奩,哢噠一聲開啟,從裏頭拿出了那支祖父專為她及笄備下的羊脂白玉簪。

據傳這玉料與當今大魏所用玉璽乃是同源,堅硬透澈、溫潤秀致。

可當李衎接過這根玉簪後,他卻楞住了,連心口都覺得隱隱刺痛起來。

因為上一世,他便死於這根玉簪。

當他發現兗服鳳冠下的人不是趙皇後時,他便明白自己已然中計。

那一霎,身後萬箭齊發,他心知自己無法再走出這金殿,但卻鬼使神差地,揮劍砍走了所有射向小姑娘屍身的箭矢。

到最後他已是強弩之末,胸前腿臂皆是萃毒的箭傷,而趙皇後昂著頭緩步走來。

“衎兒竟也有這樣憐香惜玉的時候。”趙後輕笑,拔下自己高髻上的一根白玉簪蹲在李衎身側。

然後猛地將簪尖紮入他的心間,手上做著最狠辣的事,面色卻慈愛如觀音:“那舅母便做一件好事,將你二人合葬一處可好?”

他握緊沒入自己胸口的那支白玉簪,簪頭雕刻的銜花雀被郎君的鮮血浸潤。

“哦對了。”趙後指了指李衎身邊沒了氣息的小娘子,“這支要了你的命的簪子,就是她的呢。”

二人身下的鮮血在金殿蜿蜒,逐漸融為一處。

前世他們同死,卻從未相識。

祝清圓感覺到郎君一頓,繼而默然地將玉簪插入自己發間,周身氣息逐漸冰冷下去,仿佛回到了他們初識之時。

李衎轉身欲走,祝清圓心中一緊。

不知何時開始,今生所有的事都不由著上一世的軌跡行進了,她看過人心詭譎,也曾寄居農家親釀豆腐;她一次次依靠自己絕地逢生,也一次次被人悉心保護照顧著。

她甚至,都忘了她最終是要回到趙家去的。

直到李衎突如其來的冷漠,將她從棲沖業簡的黃粱一夢中抽離出來,祝清圓說不清自己在害怕些什麽,只是看見李衎轉身離去的背影,覺得自己像是突然被拋棄一般。

她忽然奔向李衎,緊緊抱住郎君的腰,帶著緊張與顫抖悶聲道:“李行,別走。”

本來只是想一個人出門靜靜的世子殿下,霎時心軟,剛剛築起的冰冷氣息頃刻消散。

他轉身抹下小姑娘的眼淚,啞聲道:“那你別哭。”

祝清圓第一次看見郎君略帶疲憊的面容,她止住淚乖乖地點頭,遲來的矜持湧上腦海,想要從他懷中離開站好。

沒承想她卻被李衎一把按回懷中,松香雪意、胸腔怦然,他道:“讓我抱會兒。”

◎最新評論:



【嗚嗚嗚真甜吶】

【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嗚嗚嗚哭死了】

【!!啥時候更新鴨】

【好看好看】

【撒花】

埋下一顆地雷,會結出好多好多更新章節咩?】

【好看好看】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