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包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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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圓圓是不知羞的◎

祝清圓定定看著他,李衎只好裝作無所察覺,再次一飲而盡。

就這麽連著幾杯下肚,當祝清圓第四次給郎君斟滿的時候,李衎端杯擡手,眼眸半斂,在袖口的遮掩下微微一笑,手一抖,杯中灑出一串晶瑩。

他故意皺眉,裝作微暈地抵額。

“李行,你怎麽了?”小姑娘睜大眼睛,緊張地撲閃著如蝶長睫,表面緊張,內心竊喜——喝了三杯才醉,李行酒量不淺,但即便如此,也還是沒能逃過冰茶的威力。

“李行,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李衎便順著小姑娘的圈套頷首,看看她要做些什麽。

祝清圓捏緊衣袖,故意咋咋呼呼:“你不會是前日晚上受傷了,或者中毒了吧?”

“你若是暈在我車上,我可說不清!”小姑娘一邊說著一邊從坐墊底下掏出一張雲母皮紙。

“這樣好了,你在這紙上簽個字畫個押,莫要讓裴纓等人來找我麻煩。”

祝清圓將物什一應俱全地備好,眨眼間沾好了墨的毛筆就被塞進了李衎手心,金鑲玉的胭脂盒也被打開放在雲母皮紙旁邊。

“在這簽下就行。”祝清圓故意用衣袖將紙面的文字虛虛實實地掩住,急不可耐讓李衎簽下。

郎君睥睨,將契書內容看了個一幹二凈,隨後慢悠悠簽下“李行”二字。

“再按個章吧。”小姑娘捏住他剛放下筆的手指,在胭脂盒裏撚了撚,親自讓他“畫上了押”。

見紅印清晰,躍然紙上,小姑娘嬌軟的指腹立馬便松開了男人的手,開心地將雲母皮紙收起來,並欣然送客:“好了,你出去好好休息吧!”

祝清圓眼底掩不住的雀躍,李衎便也垂著眼繼續與她配合到底,裝作喝醉的模樣,聽話地慢慢跳下馬車。

只是郎君甫一下車,再擡眼,依然是眸色清明。他揉了揉指腹嫣紅的胭脂,與小姑娘平日的唇色一樣。

他低頭笑著,手背似還留存著方才的紅袖幽香。

李衎忽然鬼使神差地掏出祝清圓曾送給他的那方絲帕,將指腹殘留的胭脂印在上頭,像是巾尾繡的的蘭草長出了花。

馬車裏的祝清圓抱著那張熱乎的契書樂得打滾兒。

她愛不釋手地看了又看,沒想到這麽簡單就騙李行簽了這份終生貼身護衛的契書——料到李行不一定是其真名,還準備了指章,自己可真是蕙質蘭心、巧捷萬端!

而停在馬車頂的探花歪著頭,此刻正奇怪地看向李衎,覺得平日裏及其危險的郎君怎麽忽然平和了起來。

李衎察覺,轉頭擡手示意探花飛過來。

他難得溫柔地摸了摸鸚哥的小腦袋,嘴角微彎。眼中是兩旁掠過的漸次春花,寒泉旖旎:“如今你我同道,都將自己賣給她了。”

當夜哺食時分,霏霏雨絲又漸漸密了起來,叫祝清圓能名正言順地躲在車內不出來。

雨夜無法駐留,其餘郎君們啃過幾個冷餅子,便攏好蓑衣準備繼續趕路。

就在此時,路旁的矮叢裏發出一聲挲動,耳尖的裴纓霎時轉頭看去,只見是一只黃黑的瘦犬,毛發皆被淋濕,身上還掛了不少枝葉。

他心中突然惻隱,將剩的半張浸過肉湯的面餅扔在它面前。

那狗等了等,終於還是慢慢鉆出來,低頭叼起面餅。

李衎正巧給祝清圓送完食盒,從馬車上退下來,擡眼便看見這人犬情深的畫面,卻驟然皺起了眉——這狗似在何處見過……

稍縱即逝的念頭在李衎腦中劃過,緊接著他突然反應過來,這狗是那日在茶舍,沖祝清圓大吼的獵犬。

如今十裏開外都是荒郊,家養獵犬怎會在此?

郎君捏緊拳心,迅速將這一路以來的草蛇灰線串了起來,順手扯下祝清圓宅眷車頂簾上墜下的流蘇小珠,彈指朝那瘦犬的腿骨射去。

那犬似訓練有素,竟先行感受到了殺意,騰地朝樹叢裏躥。雖然沒能完全避開珠子,但它還是忍著痛一瘸一拐地跑遠了。

它的機敏讓李衎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車內的祝清圓也聽見了他扯下墜珠的聲音,正欲張口詰問,卻被郎君一句話堵住:“你看看車內有沒有什麽自己不識得的物件?”

祝清圓茫然,但下意識地照做,左右檢查起來。

那邊的裴纓安定好其餘人,而後策馬趕來,小聲問李衎:“那狗怎麽了?”

李衎沒有回答,反倒是馬車裏的祝清圓傳出話來:“沒有什麽其他的物件,都是我自己帶來的東西。”

既如此,那也許就不在車內,而是……

李衎想起,當時這犬是沖宅眷車的尾部狂吠不止的,他擰著眉接過裴纓手中的火折子,吩咐道:“爬下去看看。”

裴纓聽令,也不懼泥水,一手抓緊橫梁將半個身子倒了下去,溜進車子底部。

須臾,他舉著一枚鴿蛋大小的香丸出來,交給李衎。

“在車軸縫隙裏看到的。”裴纓道。

李衎低頭轉動那顆香丸,發現上頭有好幾道劃痕,應當不是車軸裏摩擦出的痕跡。

倒像是爪痕。

他一把掀開簾子,將探花精準地從祝清圓身邊抓走。

“嘰——”探花在郎君掌心慘叫,爪子撲騰著,果然與這香丸上的痕跡吻合。

趙家還真是別出心裁,料到春日多雨,蹤跡難尋。便先讓只鳥蟄伏進來,又藏下香丸,讓狗以嗅識道。

說時遲那時快,那只獵犬想必已經回去搬來了救兵,遠處開始傳來大批人馬逼近的聲音。

“帶上你最要緊的東西跟我走。”李衎囑咐祝清圓,接著又對裴纓道,“叫人驅車四散,最遲十日後,在棣州會合。”

祝清圓雖不知發生了什麽,但她很聽話地迅速將行令聘書等物塞入妝奩,抱在懷中。

李衎將祝清圓抱下馬車,正準備送進自己的馬車時,遠處冷箭便破空而來。

他提劍格擋開,心知來不及了,於是帶著懵懂的小姑娘翻身上馬。

而那空無一人的宅眷車,馬身被李衎一擊,痛得前蹄仰起,不管不顧地朝前奔去。

其餘郎君也紛紛領命,握緊馬韁朝岔道與野路上四分五裂的散開。

趙家派來的人發現他們又錯失良機,咬碎了牙,也只能兵分幾路一組一組地追過去。

李衎帶著祝清圓往鄉野深處而去,馬蹄濺起陣陣泥漿,將二人的衣擺都染得一塌糊塗,沈沈的往下墜。

祝清圓抱著妝奩與探花,弱小無言地縮在郎君的胸膛下,不敢動。

這次趙家派來的人比前次更多,看起來是打算強攻了。連他們這單槍匹馬的,身後都有十數人在追著。

暗箭不斷,周身與馬一般高的野草被紛紛折斷。這樣下去不行。

李衎將韁繩塞進祝清圓手中,低聲耳語:“握好,身子貼緊馬背,不論發生什麽都別動。”

祝清圓本能地抗拒,帶著細碎的啜泣聲搖頭。

郎君摸摸她的頭,嚴肅卻溫柔:“圓圓,聽話。”

小姑娘終於還是攥緊馬韁,柔軟的身體貼上馬背,巾布一蓋,遠看仿若無物。

而李衎寒劍出鞘,反身阻住追兵。

這些人武藝不佳,但陰招眾多,連刀劍上都淬了毒。李衎顧忌不能被他們傷到,殺得頗費些功夫。

忽而,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竹哨聲。

李衎劍鋒一頓——是當初他送給祝清圓的那枚竹哨,想來是小姑娘勒不住馬,要遇到麻煩了。

他不再備守,殺招不斷,胳膊被劃破也眉眼不動,盞茶工夫之內將這些尾巴解決了個幹凈。

而後他也無暇查看自己的傷口,提步朝祝清圓那邊追去。

祝清圓在馬上起伏不定,李衎給她蓋上的巾布也早就被藤蔓斜枝給勾走了,眼見再往前便是一條河,湍流聲擾人心緒,想來不淺。

她自小便不會鳧水,此刻眼角餘光瞥見身後逐漸趕來的李衎,終於哇地哭了出來:“李行救命啊——”

郎君拋出劍鞘直直地擊中馬的腿彎,它膝蓋一軟,半跪下來,在草地上拖出一條長道。

小姑娘再一次經歷了人仰馬翻,被李衎及時地從馬肚子下撈了出來。

她半倚在李衎懷中驚魂未定,若換做是以前,她早就嚇暈了,如今也算是有長進。

祝清圓扶著郎君的胳膊想起來,卻摸到了滿手濡濕,低頭一看竟然是血。

“你受傷了?”小姑娘神色焦急地扒開他的衣袖,刀口很深,皮肉都有些翻卷起來。

血色略帶烏青,可能還有毒。

她剛剛還一直忍著的眼淚霎時便大顆大顆湧了出來。

郎君只以為她是害怕這傷口可怖,就像她從前看個婆子被杖打就能暈過去一般。

男人寬大的掌心捂住她的眼睛,啞聲道:“害怕就別看。”

小姑娘咬著唇推開他的手:“我又不是因為害怕才哭的!”

郎君帶著笑:“那是為何?”

因為……她看著李行受傷的胳膊,心中莫名一疼,不知怎的就想哭。

“我……你,你有藥嗎?我先幫你包紮一下吧。”祝清圓下意識地岔開話題。

李衎也不為難她,掏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放在一旁。

“你只有金瘡藥嗎?那要怎麽解毒?”

李衎笑著唬她:“我常年待在蜀中,那裏毒物眾多,尋常小毒已於我無妨。”

“真的?”祝清圓眼睫上還掛著淚,絲毫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樣,與被她當初騙了的小芍一模一樣。

“嗯。”

“那我去給你找點包紮的東西!”

探花正窩在祝清圓用來包妝奩的布巾上,蹭它淋濕的羽毛。見到祝清圓過來連忙跳開。

小姑娘打開盒子,一籌莫展。

逃命路上,哪來的面面俱到,她連一塊幹凈的帕子都沒帶。如今最適合用來的包紮的東西竟然只剩了……

祝清圓咬著唇,紅著臉,最終還是拿出了一塊嶄新的月事布。

但天大地大,救命最大。月事布綿軟厚實又幹凈,反倒是最佳的。

小姑娘拋卻了上下兩輩子的禮義廉恥,鼓起勇氣裝作淡然的樣子轉身朝李行走去,蹲在他身前垂目道:“擡手吧。”

李衎低頭看,眉頭一跳。

他雖不近女色,卻也不是什麽都不懂的稚童。郎君扶額,壓著聲音拒絕:“不必了……”

而後從自己滿是泥點草葉的衣袍上撕下一縷布條。

誰料小姑娘反倒急了,倔強帶些薄怒地跺腳:“你這人,臉面比命還重要嗎!”

自己一個嬌滴滴的千金小姐都不介意,他一介武夫卻這麽自潔,豈不是在說她不知廉恥。

這麽一想更委屈了。

她若不是為了救他,怕他傷口不幹凈而加重傷情,何必如此。

祝清圓第一次這麽直勾勾地瞪著李衎掉眼淚,晶瑩水泊在眼眶裏流轉,啪嗒、啪嗒。

郎君看著看著,忽然覺得自己心中仿佛有一座從無人踏足的深幽山谷,上空忽然飄來一朵雨雲,將潭邊花枝都打落,漣漪四起。

剛剛還覺得自己被沖撞到,而略帶羞惱的世子殿下,忽然無奈一笑,搖了搖頭,認命地將胳膊擡起來,扭頭嘆道:“行了,你包吧。”

就算包完再給他打上一個嬌滴滴的酢漿結,他也不說什麽了。

只要這小丫頭別再哭。

祝清圓聞後立馬破涕為笑,捏著手中的月事布重新蹲下來。

李衎一直低頭盯著她包紮,小姑娘在灼灼目光下眼睫亂顫,終於忍不住羞道:“你、你能別看了嗎。”

郎君輕笑:“我還以為圓圓是不知羞的。”

“你還說!”小姑娘紅著眼嬌嗔,伸手就去捂他的嘴。

掌心與嘴唇相碰,二人都楞住了。

祝清圓連忙低頭繼續包紮,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再也不說一句話了。

“咳……”郎君也輕咳一聲,擡頭望著並不存在的月亮。

馬已受傷,包紮過後,二人只能沿著河流往依稀有人煙的地方走去。

靜默了許久,郎君終於率先開口:“累嗎?我如今無法抱你。”

小姑娘哼唧:“這有什麽,我可厲害了。上次去塗山教,我可是親自一步一步爬上去的!”

郎君又笑:“逃跑也敢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小姑娘頭低得更下了,妝奩由李衎替她拿了,她只能尷尬地搓著自己的衣擺,許久後,她擡頭望向郎君,小聲嚶嚀道:“那……如果讓你和我一起跑,你願意嗎?”

薄月不知何時已經探出雲層,四野靜謐,雨後氣息混著枝芽清香氤氳而來。

郎君低頭與她對視,半晌,擰著她的頭轉回去:“看路。”

“哦。”祝清圓並不氣餒,她背著手抿唇,瞇眼呵呵一笑,腳步輕快。

早就料到李行不可能答應,但有什麽關系,畢竟,來日方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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