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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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什麽?◎

車輪轣轆。

簾幔晃蕩間漏進一縷光,在祝清圓熟睡的眉眼處倏忽來去,慢慢將她喚醒。

天色竟然放晴了。

祝清圓撐著身子起來,在馬車上顛了這麽久,肩膀和脖子都酸得厲害。

“小芍……”

她睡得迷朦,半晌才反應過來,小芍已經離開她了。

到底還是難過的,祝清圓一個人靜靜坐了很久,直到肚子咕咕發出聲響,她才如夢初醒。

祝清圓憋了口氣,大聲道:“停車!”

馬夫猝不及防勒馬,她差點在車廂裏翻倒過去。

剛坐定,她的馬車簾子便被史佰一把掀開:“祝小姐,怎麽了?可是身子不適?”

電光火石之間,祝清圓猛然想起自己還未洗漱,趕忙抄起手邊的紈扇擋臉。暗暗皺眉,心道這史佰怎麽這麽不知禮數。

她軟言道:“勞煩史管家燒點熱水,我想洗漱。”

“自然自然,還請姑娘稍等片刻。”

不過為人還是挺客氣的,祝清圓心想。

比起上一世,那錢婆子每日陰陽怪氣的臉色,祝清圓倒是慶幸起來——好在這次錢婆子病了,且據郎中說這病易傳染,於是趙家人便將她單獨安置在了一輛馬車上,免去了祝清圓和這唯一一個女眷的接觸。

男人手腳快,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史佰便端了熱水回來。

只是,她往日慣用的芙蓉雙雀銅盆變成了隨處可見的木盆,盆上撣了一條葛巾,素白素白的,看上去就像祝府平常用來擦案幾的布。旁邊還放了段隨手摘下的柳條。

這……祝清圓輕輕拈起柳條,滿臉不解:送別?懷鄉?

啊!今日歲除,難不成這是他們上京的習俗。

祝清圓環顧車內,小芍並未給她準備花瓶,她思來想去,終於默默撩開了車窗的簾幔。

史佰守在宅眷車的前頭,等著取回水盆,誰知他不僅什麽動靜都沒等著,反倒看見一雙纖纖素手伸出馬車,將用來滌齒的柳條插進了窗側的縫隙。

嫩芽搖擺,一如他的茫然。

這一切都落入了在最前頭的李行眼中,他下馬走來,拍了拍史佰的肩,示意其退下。

這要如何洗漱?祝清圓正扭頭與那簡陋的木盆面面相覷。

上一世趙家對她的欺辱大都在言語,雖然也常有體罰,但吃穿用度上並未克扣。如今小芍和錢婆子都不在,祝清圓第一次犯了無人服侍的難。

“水還熱嗎?”

是李行的聲音!

祝清圓眼睛一亮,比起史佰,她倒覺得與這位郎君更親厚些,不自覺帶了幾分坦誠。

她伸出指頭蘸了蘸水,委屈道:“已經涼了。”

“那我給你換一盆。”李行等了片刻,才擡手掀開她的車簾。

只見小姑娘一直用紈扇擋著臉,端正乖巧地坐在軟墊上。

“等一下!”祝清圓叫住轉身要走的李行,終於還是期期艾艾將自己的要求說出了口,“能不能……換一個好點的盆和面巾啊?小芍應該都備下了。”

“好。”沒想到男人答應得很幹脆,甚至問,“還要什麽?”

聞言,祝清圓身子挺得更直了,喜悅之情溢於言詞:“熱水最好倒入銅盆裏,表面冒氣,外壁不燙手時溫度最佳。面巾要兩塊,一塊雲素,一塊霞錦,霞錦最好用沈香撩過。再要一杯漱口的濃茶和口檀丸。”

她頓了頓,思索片刻:“在外從簡,就這些吧。”

李衎面不改色,端著那盆終於徹底涼透的水,旋身下馬車。然後對車外一眾瞠目結舌的下屬道:“照做。”

外頭很快傳來響動,傳話的、燒火的、卸車的、尋物的,一時竟有些熱鬧。

這時,一個懷抱長刀靠著馬的小郎君突然直身,將刀一把放下,去專存吃食的那輛車上搜尋起來。

正是那日將小芍撞倒的那位小郎君,名喚長易。

他臨走前,不知為何就答應了小芍幫忙照看她家小姐的活兒。小丫頭嘰裏咕嚕一大堆,他本以為自己一句囑咐也沒記住,但方才看著人群走來走去,小丫頭的聲音突然就在自己腦海中響起來:我們家姑娘脾胃不好,早膳一定得用,但不可油膩辛冷,不可幹噎鹹苦,必得是現煮的溫熱之物……

他們幹糧帶得不多,畢竟下一個落腳點今日未時就能到。一夜一早,上百郎君將口糧吃了個幹凈,如今只剩下點硬梆梆的爐餅和一捧青小豆。

“就這些了?”長易皺眉喃喃,而後突然想起什麽般,擡手想啟開後一輛車上的寶箱。

可突然一把刀架在了他胸前,帶著淩冽的罡風,將長易嚇了一跳。

長易後仰竦立,看清來人,小聲道:“裴統領……”

被喚作裴統領的年輕郎君擰著劍眉,靠近他諱莫如深道:“箱底乃餉。”

餉。

僅一個字就令長易渾身一激靈,他看看箱子,又看看遠處的李行,忽然間醍醐灌頂,明白了他們這一路的奇詭行為。

他不再說話,默默將僅剩的那袋青小豆拿走。

而這位裴統領也重新懶洋洋地倚回車攔廂上,想了想,指尖拾起一枚石子,朝李行那倏地射去。

李行擡手接住那枚擦耳而過的石子,皺了皺眉,朝裴纓處走去。

“何事。”

這冷淡的,連個起伏的疑調都不給,裴纓一時啞然。

“方才長易要動箱子,被我攔住,我便把原委告訴了他。”

李行頷首:“無妨。”

了解過後李行轉身離開,直走了一丈遠,他突然想起什麽,揚手一拋,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枚石子精準地從裴纓衣領處掉落進中衣,最後卡在他腰間。

懶散郎君登時起跳,怒發沖冠,氣急敗壞地吼道:“李衎!”

霎時整個營地都安靜下來了,搬、行、蹲、立的各個護衛都僵持當場。

甚至連正在洗漱的祝清圓都楞住了——你看?看什麽?

她悄悄地撩開車簾,探出半個小腦袋擡頭望天,只見雪後初霽、長空如洗、一清二白、啥也沒有。

嬌小姐不禁露出了和方才的史佰同樣茫然的神色。

李行,或者說李衎,慢慢轉身看了裴纓一眼,寒色殺人。

裴纓一如方才的長易,整個人立馬收斂了下去。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可以說是令行禁止,也可以說是,尊卑有別。

見無事發生,眾人逐漸出了口大氣,繼續手下的動作起來。

李衎瞥了一眼蹲在火爐前煮青豆粥的長易,重新走回隊首。

祝清圓漫長的洗漱也已經完畢,東西被人迅速地歸整妥當,只剩孜孜不倦燒火煮粥的長易。青小豆沒有提前泡發,起碼一個時辰才能將其煮爛。

“咕……”

她的肚子再次鳴響,簡直是九曲回腸。祝清圓趕緊死死地勒住肚子,不知道車外有沒有人,若是被聽到,簡直要羞死人了。

早知道昨夜就不該傷春悲秋誤了胃口,不過外頭鬧哄哄的,應該沒人在意她這的動靜吧。

偏在她自欺欺人的時刻,車窗外突然探進一只手來,指長骨順、暗含力道,掌心穩穩托著一只油紙包裹的蒸餅,在饑餓的祝清圓眼中散發出潔白瑩潤的華光。

她咽了咽口水,又突然湧上一陣莫名的矜持——若是此刻拿了著蒸餅,豈不真的坐實剛剛是自己的肚子在叫。

猶豫再三,祝清圓沒忍住,還是顫巍巍地伸手了。

然而就在她即將觸摸到蒸餅之際,男人突然將手收了回去。連帶著蒸餅。

祝清圓如遭雷擊。

你瞎矯情什麽!小姑娘自己打了下自己的手,欲哭無淚。

又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簾幔再次被人挑起,祝清圓立馬轉頭看。這回蒸餅是插在一根長箸上的,似乎是在火堆烘烤過,略帶微焦,十分誘人。

祝清圓從未見過這般食法。

感到手中的長箸被人接過,車外的郎君方才將手收回。

祝清圓進食斯文,幾乎沒有任何聲音,若不是有些噎住的嗆聲,李衎甚至以為她並未在吃。

於是他又遞了一壺溫酒進去,這回很快被接過。

李衎與她一簾之隔,杯盞相撞聲、酒液琳瑯聲、還有小姑娘猝不及防被酒辣到的抽氣聲,接著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須臾,軟玉般的小手從窗口探了出來,先是一根光禿禿的長箸,再是一個空空的酒壺。

“哎呀,怎麽又困了……”小姑娘喃喃自語,嗓音糯糯,語畢“咚”地一倒,竟就這麽醉倒了。

倒像在飼養什麽小獸一般,李衎自己都未註意到自己一閃而過的笑意。

如此一耽擱,原定入陵水縣的時刻也拖到了將近酉時,天色大黑。

今日三十除夕,陵水縣的街頭巷尾已無人外出,圍墻內不停傳來觥籌交錯、歡笑鼎沸。

醉了一天的祝清圓被人扶下車,還是暈暈乎乎的。驛店早早便給祝清圓的廂房備好了熱湯沐浴,房門一開水霧彌漫。

李衎正打算雇個女婢來給祝清圓更衣,卻見薄醉惱熱的小娘子一把推開了格花窗,涼風霎時將白霧吹散。

而半空中就在此刻燃響了花焰,一時間火樹千枝,燦如星墜,樂聲四起。

小娘子回過頭來看向他,鬢發輕拂上眼睫,笑靨閃動,亮聲道:“你看!”

合著窗外的巨響,李衎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他竟以為她在喚他。

燈月盈盈下,祝清圓仍是那個艷麗澄澈的江南明珠,富貴驕人。

繼而小姑娘驟然跌入浴桶,“噗通”一聲,揚起的水花沾濕了郎君的衣襟與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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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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