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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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大地昏沈,但在遙遠的東方,卻隱隱顯出了一線隱晦的光亮,而在那線光亮之上,是距離越來越遠的兄長。

宛丘回過頭,摸著?纏繞在脖頸上的白布,淚水再次無聲而落。蘇赤華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卻不知該說些什麽。一行人無聲前行,直到身?後的戎軍漸漸從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地平線上。

蘇赤華關註宛丘,蘇含卻關註著?蘇赤華。他拉過蘇赤華,在她耳邊說道:“赤華,在距離新民城三十裏處,有一片小樹林,你待會就?從那兒走吧。”

蘇赤華轉頭看向蘇含,似是不明白為什麽。蘇含摸摸她的頭,笑道:“過了新民,我就?是徹徹底底的反賊了,你若繼續跟我在一起,不就?是反賊同黨了麽?回去吧,趁著?沒?人知曉,回歧陽去,陪在母親身?旁,這?樣一來,就?算別人想拿我的事對付你們,也落不到口實?。”

蘇赤華默然無語,只覺得胸口處像是積壓了無數巨石般難受。她別過臉去,擡頭望天,竟是理也不理三哥。蘇含見狀又是難過,又覺好笑,看著?蘇赤華倔強而又充滿孩子氣的臉龐,忍不住嗤笑一聲,忽然驚覺,這?個印象中還哭著?鼻子跟自己告狀的臭小孩,不知不覺間已經長這?麽大了呀。

“就?是矮了點。”蘇含笑著?說道:“我十六歲的時候,可比你高?了一個頭呢。”

“什麽?”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終於讓蘇赤華轉眼看向了蘇含。蘇含摸著?她的頭道:“我說,你這?家夥是不是挑食得厲害,十六歲了還這?麽矮個兒,人也瘦小,別長不高?了,以後討不到媳婦兒哈。”

蘇赤華舉手揮開蘇含的手,滿不服氣道:“我馬上就?十七了!”

蘇含笑道:“哎喲,十七了呀,都十七了還不加油長個,可真要成?個矮子了。”

蘇赤華氣得伸手去抓蘇含,蘇含哈哈一笑,勒馬一旁,讓蘇赤華撲了個空。蘇赤華見抓不到蘇含,又擡手摸摸自己的頭頂,嘀咕道:“它不長就?是不長嘛,我每天都吃四五頓飯了,它就?是不長嘛!”

蘇赤華氣急敗壞,蘇含開懷大笑,他見蘇赤華低頭蹙眉,似是極在乎自己的身?高?,便又靠過去,說道:“每天吃四五頓飯?那行,只有長個子的人才這?麽能吃,放心?,還能長呢。”

蘇赤華展顏一笑,看向蘇含道:“真的呀?”

蘇含點頭道:“真的。三哥什麽時候騙過你?”

蘇赤華聽後嘿嘿傻笑,搖頭道:“沒?有,哈哈哈,三哥最好了。”

說話間,前方樹林便已遙遙可見。蘇含斂了笑,拍著?蘇赤華的後背道:“去吧,保護好自己。”

蘇赤華同樣看到了那片樹林,不禁低頭嘆息道:“真的,沒?有回轉的餘地了嗎?”

蘇含轉頭看向緊跟在自己身?旁的士卒,還有那一臉認真的副將,淡淡一笑,道:“我若退出,就?太對不起他們了。”夜黑風寒,不少士兵凍得磋手哈氣,跺腳頓足,盡量讓自己暖和一些。蘇赤華緩緩望去,看見他們每個人都帶了傷,或在臉上,或在手上,他們的手也都布滿了老繭,和老繭也阻止不了的龜裂凍瘡,許多人的手上還有骨折後的鼓包。

戰友死了,鬼門?關也溜達過幾回,這?些人的眼神不再有初上戰場時的興奮恐懼,也沒?了斧鉞相爭時的兇狠毒辣,現在的他們,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哥哥大叔,在寒冷的夜裏快步趕路,好回家吃婆娘煮的熱飯熱菜。

蘇赤華淚眼婆娑——黑騎軍,已經被父親定為叛軍,就?算蘇含棄甲投降,等?待這?些士卒的也不知是何命運,但父親既已建立貪狼軍,想來就?沒?打?算給黑騎軍一個好結局。現在的他們,有蘇含,就?還能為自己的行為找到理由和意義,若是沒?有了蘇含,他們又該怎麽辦呢?戶籍上又會怎樣註釋他們呢?

蘇赤華仰頭望天,把眼淚錮在眼眶內,哽咽道:“三哥,無論怎樣,你都是我三哥。”

蘇含心?裏苦啊酸啊,但落在臉上,卻是一個明媚的笑啊。

“去吧。”

蘇赤華不敢再看蘇含,她反手握住宛丘,拉著?她脫離隊伍,往樹林奔去。

“你怎麽哭了?”宛丘看看蘇赤華,又看看逐漸遠離的黑騎大軍,不解道。

蘇赤華右手曲肘,抹去臉上淚水,說道:“沒?事,我們就?在這?兒等?你兄長,等?他來了,你就?可以走了。”

宛丘本來對蘇赤華充滿了恨,但此時見她如此模樣,想起兩人在萬寧城和雁門?郡的種種過往,又心?疼道:“你,你別怕,等?下兄長來了,我不讓他傷害你。”

蘇赤華沒?想到宛丘會冒出這?麽一句話來,原本壓下去的淚水又瞬間決堤,控制好的情?緒又擊鼓而上,打?得她的防線轟然崩塌。她再也忍不住,轉身?抱著?宛丘嚎啕大哭,那哭聲哀哀戚戚,慘烈無比,竟讓宛丘也跟著?浸濕了眼眶。

哭過一陣,遠方傳來微弱的馬蹄聲,宛丘知道是兄長來了,她回頭眺望,果見尹川帶著?數千鐵騎向此處而來。宛丘怕尹川看不到她,難得一次使出馬術,站在馬背上揮手高?喊:“尹川,我在這?兒——哥哥,我在這?兒——”

“你看,我兄長來啦。”宛丘回頭告訴蘇赤華,卻見身?旁空空蕩蕩,早已沒?了蘇赤華的身?影。

天空微微泛亮,遙遠的東方開始醞釀新一日的朝陽,蘇含等?人打?馬來到新民城外,遙見城頭兵舉起弓箭,便大聲喊道:“秦王駕臨,速速開門?。”

行到城門?之下,大門?緩緩打?開,蘇含退至一旁,讓副將領兵先?入,自己最後入城。入城之後,不見平州軍卒,不見官員百姓,就?連太尉門?生也不見蹤影。

“王爺,不對勁啊。”副將騎馬到蘇含身?旁,在他耳邊低語。

蘇含無言,猛然回身?望向城頭,但見城頭之上,殷志傑抱拳施禮,而在城墻拐角的角樓上,慕容鴻手扶欄桿,銀發飄飛,看著?他淡淡而笑。

蘇含明白了,什麽都明白了。他釋然一笑,抱拳回禮,下令全軍繼續進發,離開昌黎。

回到歧陽需要多少時日?

快馬加鞭,不過半月,全軍疾行,也不過二十來日,可蘇含卻深深記得,他回到歧陽,花了整整十年的時間。

十年,他從一個無知小孩長成?一個戰場殺人的少年;十年,他從愛吃街邊的紅棗糕,變成?了愛吃就?著?風月的酒肉。十年,他從父親賜送一些不喜愛的珍貴物品,變成?了父親能夠清楚記得他的生辰喜好。十年,他始終望著?那個身?影,高?傲、尊貴,厚實?如泰山,挺拔如勁松,可是無論他如何追趕,如何呼喚,那個身?影從來只會背對著?他。

“孩子,你要乖呀,你要懂事呀,你要讓他喜歡你呀,他喜歡了你,才會喜歡你的母親呀。”舅舅的聲音回蕩在他的耳邊。四五歲的他,因為這?句話,把最喜歡的小陶人換成?了沈重?的木劍,也把最喜歡的陶響球換成?了毛筆。

他開始奮力習武,開始與?讀書時的瞌睡抗衡,開始學著?對父親送來的任何東西都表示歡喜,盡管這?些東西都是依照大哥的喜好買來的。不管怎樣,在舅舅一遍又一遍的囑咐下,在母親深深期盼的目光中,在他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的歷練中,他終於能夠與?大哥一樣,以舞勺之軀,持劍殺敵。

戰場之上,當父親看到渾身?浴血且面目堅定的他,那時候的目光,大概是父親第一次認認真真地,將這?個孩子瞧在了眼裏。

他開始記住了他。

他豪邁的笑聲裏,第一次有了這?個孩子的影子。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那個眼神和那個笑容是他的歧陽的話,那麽歧陽,無論走多久,他都回不去了。

蘇含揮鞭打?馬,馬兒哼哼嘶鳴。東方的天亮了,西邊的天仍然黑暗,蘇含無悲無喜,率領著?萬千大軍,回去那個早已回不去的歧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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