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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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赤華入了總帳沒多久,便有一火頭兵端上一碗混沌,笑嘻嘻說道:“將軍說王爺深夜到來?,定然還沒吃飯,讓俺煮碗熱混沌給您墊墊肚子。您先吃著,想起吃什麽就跟俺說,俺再?去準備。”

蘇赤華回了聲“嗯”,那士兵識趣要走,蘇赤華忽然叫住他,問道:“此間戰事如何?”

火頭兵答道:“自來?玄菟之後,天就一直下雪,仗沒法?打,都還沒交過手呢。不過營裏擅觀天象的?老兵說,這雪明天就會停,估計也是今年最後一場雪了。”

蘇赤華微微點頭,那火頭兵見?王爺沒有其他吩咐,就自己走了。

不過話說回來?,蘇赤華這一天倒沒吃什麽東西,之前一直忙著還未察覺,現在一碗熱騰騰的?混沌放在眼前,那肚子是立馬就叫喚起來?。她也不顧燙不燙了,夾起混沌一個接一個地?往嘴裏送,最後吃得兩個腮幫子跟藏食的?小松鼠似的?,圓溜溜的?。

還不等嘴裏的?混沌嚼完,她又端起碗大口喝湯,咕嚕嚕直往肚子裏灌。姿勢不對,灌得不暢快,她又把?右腳擡起來?踩在凳子上。這形容,別說她現下穿著男裝,便是穿著女裝,別人也會以?為?她是個糙漢子,穿著女人衣服來?騙人呢。

“啊——”

她吃完混沌喝完湯,吃飽喝足打個飽嗝,只?是剛放下碗,就見?蘇含和庹黎坐在對面,各以?一副難以?描述的?表情看著她。

庹黎還好,長期住在營裏,自己吃飯都是一副邋裏邋遢被人嫌棄的?吃相,相比之下蘇赤華還算好的?。蘇含就不一樣了,從?小禮儀嚴謹,從?未如此吃過飯,身邊的?人也從?不敢在他面前這麽吃飯,眼見?蘇赤華如此,那表情當真是七分憐憫中?帶了六分嫌棄,八分疼愛中?帶了五分責備。

蘇赤華滿臉尷尬,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呵呵”一笑,以?解尷尬。

蘇含淡淡說道:“吃這麽急,想來?是一路辛勞,還未吃過飯吧。”

蘇赤華正想符合,扮可憐說自己一天沒吃飯了,結果還未出口,庹黎就搶先說道:“哎呀,小孩子長身體。吃得多很正常,你別嚇唬人家。”

蘇赤華欲哭無淚,雖想打罵庹黎,但蘇含在前,卻也不敢。

蘇含瞪了眼庹黎,自問蘇赤華道:“不過你深夜來?此,所為?何事?歧陽與此地?相去甚遠,別說是你想我了。”

蘇赤華搖頭,但話到嘴邊,又想起了老師和慕容鴻,一時間猶豫不決,又不知該不該說。

蘇含見?她神?情憂郁,眉宇間隱有掙紮痛苦之色,不由得心下一驚,揮手阻止不耐煩的?庹黎,靜靜等待蘇赤華。

蘇赤華沈思良久,擡眼看著蘇含,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忽然說出一句:“三哥,咱們回去吧。”

“回去?”庹黎驚訝起身道:“你要他回哪兒去?為?什麽要回去?在打仗啊,我的?小少爺。”

蘇赤華一楞,高顯山上的?事到了嘴邊又說不出口,憋來?憋去心中?緊張,只?對著蘇含說道:“三哥,走吧,我不會害你的?。”

庹黎冷笑道:“沒有皇命擅自拔營回京,你不是害他,你是要他的?命!你這小孩子家家的?,腦子裏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千山萬水跑這裏來?就是跟咱倆說這個?要回去?行啊,你讓夫餘別跟戎國鬧啊,你把?陛下的?聖旨拿出來?呀。”

蘇赤華被嗆得說不出話來?,心頭怒火頓起,看看蘇含,又看看庹黎,直氣得跺腳哀嚎大聲尖叫。蘇含見?狀一陣無語,庹黎更是滿臉不屑,庹黎指著蘇赤華,眼看著蘇含,說道:“你看你看,跑我這兒來?撒野來?了,你是他嫡親兄長,你來?說說啊,你這小弟平時是怎麽教的?,跟個野瘋子似的?,哪兒有半點皇家風範?”

蘇赤華聞言頓足,指著庹黎罵道:“庹黎你混蛋!”

“我混蛋?”庹黎指著自己驚訝道,隨後大步上前指著蘇赤華道:“到底是誰啊,大半夜的?跑到軍營裏來?。事說不出來?,開口閉口就讓人回去,我的?天王老子奶奶個熊,咱倆沒皇命領兵回京是造反你知不知道?你他媽想害死我們啊!說我混蛋,我看你才是個混蛋!十足十的?小混蛋!”

蘇含聽庹黎亂罵臟話,正要責備,卻見?蘇赤華一個箭步沖向庹黎。蘇含怕他倆打起來?,連忙上前抱著蘇赤華,蘇赤華隔空對庹黎拳打腳踢,罵他道:“你混蛋,你才是王八羔子大混蛋!你命貴!你命重!你不走你就準備死在這兒吧!你讓所有人都死在這兒吧!”

此話一出,蘇含和庹黎登時楞在當場。

蘇含放開蘇赤華,庹黎也不跟蘇赤華吵了,只?怔怔地?看著蘇赤華,低聲問道:“你剛剛說什麽?”

蘇赤華知道自己說漏了嘴,連忙後退,捂著嘴搖頭道:“沒,沒說什麽,我什麽都沒說。”說完想起什麽,又跑到蘇含身旁,拉著他的?手臂道:“三哥,咱們走吧,不要在這裏,不要。”

蘇含面色平靜地?看著蘇赤華,卻不說話。便在此時,一名士兵在帳外說道:“將軍,營有人求見?,說是從?您老家東陽來?的?。”

庹黎祖上是汝南人,根本不是東陽,這句話是暗號,來?的?是庹扶的?人。

蘇含看了眼蘇赤華,蘇赤華識趣地?躲在一個幾案之下,蘇含也難得失禮一次,坐在幾案上,用身體擋住蘇赤華。

來?者約莫三十歲,國字臉,滿臉橫肉,大冷的?天也只?穿了一層薄薄的?棉衣,衣下肌肉賁張,臂膀粗如鐵柱,看樣子是個練硬門功夫的?好手。

大漢進?帳見?過兩位大人之後就先給自己灌了兩壺水,喝足之後再?說道:“王爺,將軍,大事不好了。”

蘇含見?他面帶血絲,嘴皮皸裂,料想是在風雪中?一路前行,都沒怎麽休息,心中?雖知必是大事無疑,嘴上還是說道:“別急,你坐下,慢慢說。”

那大漢也著實累了,拿出一份信交給庹黎,隨後坐在一個矮凳上喘氣休息。

庹黎把?信轉交給蘇含,蘇含打開看後竟是楞住了。

庹黎見?他面上血色絲絲退盡,最後滿臉煞白,一雙眼睛更像是見?到什麽極恐怖的?事情般不住晃動?,忍不住湊過頭去看,只?見?信上寫道:

“卑職於方拜上。

“卑職於半月前誤讀陛下機密,發現陛下已於月前與戎王尹梼達成協議,以?牛羊萬頭,絹三十車,金萬兩,並玄莵、遼東兩地?為?禮,請戎王發兵至法?庫,與貪狼軍共同夾擊叛軍黑騎,並俘其叛軍首領庹黎、逆王蘇含。

“卑職觀之如墜冰淵,惶恐至極,欲告知太尉,但苦無憑證,亦不敢盜竊秘奏,乃潛心暗查,終於日前尾隨陛下入東宮,見?太子與之謀。太子無事,一切皆為?陰謀,望王爺察之,以?圖後計。”

庹黎看後一把?奪過信件撕成碎片,扔到地?上邊踩邊罵道:“亂七八糟莫名其妙顛倒黑白!什麽叛軍?什麽逆王?我庹黎叛什麽了!他蘇含逆什麽!啊!”說完就要去揪大漢的?領子,大漢見?狀立馬往後跑,邊跑邊說道:“將軍息怒啊!息怒啊!”

“息什麽怒!你跟我說清楚,怎麽回事!我他媽怎麽就成叛軍了!”

那大漢自顧自跑,庹黎雖然在後緊追不舍,但大漢總能在關?鍵時刻擺脫庹黎的?魔爪,逃出升天。庹黎氣憤不過,抽出腰間長刀要去砍大漢,大漢見?狀嗚呼哀嚎,跑得更勤了。

兩個大漢在營帳裏追來?打去,踢翻多少東西不說,蘇含卻直勾勾盯著地?上的?信件殘片,楞楞出神?,良久之後忽然仰天大笑,只?是這笑聲中?多少有些淒涼,笑著笑著更是兩行清淚流了下來?。

脫離和大漢見?狀也停止胡鬧,都是一臉憂愁地?看著蘇含。

良久之後,庹黎忽地?把?刀往地?下一插,大聲說道:“奶奶的?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子要對付兒子也沒辦法?,蘇含你別怕,我在這兒呢。大不了咱們打回歧陽去,把?位置搶過來?給你當皇帝!”

大漢見?狀亦是出言道:“太尉的?想法?與將軍一致。他說,既然陛下為?了扶太子繼位,不顧與王爺的?父子之情,甚至不顧國家利益,那麽王爺也不必再?顧慮其他,當斷則斷。今日若是退讓,以?陛下和太子的?做法?,以?後也不會善待王爺。與其如此,反正……反正都撕破臉皮了,不如孤註一擲,回歧陽,逼陛下退位。”

大漢看了眼蘇含,見?他眼觀帳頂,面無表情,不知是否讚同。再?看庹黎,庹黎卻是一個勁兒地?朝他使眼色,讓他繼續說。大漢咽了口口水,繼續說道:“太,太尉說,以?黑騎軍如今的?實力,再?加上平州守軍,足以?傲視天下,拿下歧陽不在話下。宮裏太尉也已經安排好了,到時會有人打開宮門,迎王爺入宮。貴嬪娘娘和十二皇子,也有人保護,讓王爺不必擔心。”

“你沒有後顧之憂。”庹黎說道:“平州太守是父親門生,朝中?又多是父親提拔的?人,無論你以?何種方式繼位,都不會有異議。你現在唯一的?顧慮,就是敗。敗,就是死。”

……

沈默,良久的?沈默,久到四人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久到好似剛才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許久之後,蘇含終於動?了。

他站起身,離開幾案,蹲下來?扶出蘇赤華。

他看著蘇赤華清秀的?面龐,面龐上如星輝閃耀的?眼眸,還有那尚未脫去的?稚嫩氣息,說道:“你剛剛想說什麽?”

蘇赤華躲在幾案之下,雖然沒有看到那封信,但從?幾人的?談話和慕容鴻的?行動?,也大致猜出了事情原為?。她想起那些事,想到他們一方是自己的?父親老師,一方是自己的?母親兄長,內心直如狂濤波瀾,深淵漩渦,打得她不寒而栗,瑟瑟發抖。她說道:“三哥,咱們走吧,何苦要爭這些呢?咱們粗茶淡飯,閑雲野鶴,多少人羨慕的?日子。小弟陪著你,好嗎?”

大漢沒想到營帳裏還躲了一個人,此時聽他說起這些,忍不住嗤之以?鼻,道:“話說的?輕松,那太尉和娘娘怎麽辦?這幾十萬將士怎麽辦?你要王爺一輩子背著逆王的?汙名麽?”

蘇含苦笑,大漢說的?沒錯,黑騎軍勢大,舅舅在朝中?一手遮天,即便自己走了,父親依舊不會放過他們。反倒是他們,失去了自己這個寄托,會怎麽辦呢?與父親正面對抗,還是推出蘇明宇?

無論哪種,都不是他所願見?的?。

人生走到某個時候,處處都是身不由己。

他握著蘇赤華的?手,說道:“說吧。”

蘇赤華抿了抿嘴唇,掙紮半刻後終於說道:“師兄,在高顯山。”

蘇赤華的?師兄,普天之下有且只?有一個,姓慕容,名為?鴻。蘇含聽後仰頭一嘆,庹黎則大步走到蘇赤華身前,抓著她的?臂膀問道:“他什麽時候來?的??帶了多少人?”

蘇赤華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說到最後,她兩手遮面,低著頭痛苦地?嘶吼。

“別逼他了。”蘇含長嘆口氣,對蘇赤華道:“赤華,你走吧,走得遠遠的?,就當沒來?過這裏。只?有這樣,你才不會受我牽連。”

“不,我不走。”蘇赤華搖頭道:“我留在你身邊,萬一,萬一出什麽意外了,我保護你,我求師兄放過你。”

蘇含撫摸著她的?頭,笑道:“傻孩子,你可知這樣做,便是與你的?師兄決裂了呀,你舍得他嗎?”

此話一出,蘇赤華霎時楞在當場。蘇含自然也知曉,蘇赤華與慕容鴻一同長大,共同生活十幾年,感情深厚,不是兄弟更甚兄弟,若要她與慕容鴻決裂,無疑比殺了她更加令她痛苦。她今夜能背著慕容鴻來?通風報信,已是十分難得,其餘的?就沒必要再?為?難她了。

“那你呢?”蘇赤華擡起頭,看著蘇含道:“你怎麽辦?”

蘇含嘴角一揚,笑道:“傻孩子,即便我走了,父親還會對黑騎軍下手,對舅舅和他提拔起來?的?人下手,甚至於還有母親和明宇。九弟,那麽多人啊,我不能說不管就不管。這一次,無論父親是真的?想在此將我擒住,還是要逼我兵臨歧陽,借此將我們一舉殲滅。舅舅說得對,孤註一擲。與大哥明裏暗裏鬥了這麽些年,父親既然要讓這場爭鬥白熱化,那好,就白熱化。他有貪狼軍,我有黑騎軍,咱們就拋棄一切陰謀運籌,就以?實力比拼,勝者王,敗者寇。”

蘇含聰穎,早在剛才沈默時就已想通其中?關?鍵:父親是在逼他造反。

不過那又如何?

既然父親有自信能夠抵擋他的?黑騎雄獅,那麽他也有自信能夠攻破歧陽的?城門,這是一場絕對力量的?比拼。為?逼他反,更擔心地?方駐軍會被他策反,所以?父親派來?了慕容鴻,但這樣也分散了貪狼軍的?兵力。為?回歧陽,他途中?將經過數個州郡,與地?方駐軍相鬥,自然也會損傷黑騎軍力。但沒關?系,說來?算去大家都是一樣的?,只?要他能保住主力,那麽他就有底氣站在歧陽的?城門之前,攻破那道城門。只?要他能夠擊潰擋在面前的?敵人,登上那個座位,這場戰爭是當朝皇帝挑起來?的?,誰敢說他半個不字?

正在此時,帳外急急跑來?一人,大聲道:“報!將軍,營外有敵軍來?襲,領頭的?是貪狼軍的?葉淮,在他後面是戎國大軍。”

蘇含心中?一凜: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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