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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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蘺?”謝雲綺輕點螓首,說道:“這兩日,江姑娘便跟著我吧,我帶你好好瞧瞧這山寨。”

蘇赤華正要說什麽,門外卻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綺兒,你在屋裏麽?”

謝雲綺打開房門,叫了聲“爺爺”。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第一神醫顧道之啊。

謝雲綺側過身,只見一名長須白發的老者走了進來。

老者看上去雖已是耄耋之年,但精神矍鑠,容光煥發,再加上溫和的眼神和慈祥的面容,就仿佛是山水間那悠閑自得的白雲,讓人安心且依賴。

顧道之自然也瞧見了蘇赤華,但他並沒有詢問任何事,而是站在蘇赤華面前,神情專註地看著她,過了片刻方說道:“姑娘是否常以銀針之術,改變相貌?”

蘇赤華大驚,不知對方是如何看出來的,然而對方畢竟有著神醫盛名,自己自然不敢造次,便點頭道:“不瞞前輩,是的。”

“姑娘若不介意,可否讓我摸摸你的臉骨?”他又說道。

蘇赤華向前一步,恭敬道:“前輩請。”

蘇赤華閉上眼,感受到顧道之的雙手在自己的臉上移動,他的手很溫暖,就像一個慈祥的老父在撫摸自己的孩子,只是在有些地方,蘇赤華會感覺隱隱的疼痛。沒多久,顧道之告訴她可以睜眼了。

顧道之問道:“你方才,是何感受?”

蘇赤華將感覺刺痛的地方告訴給了顧道之,顧道之說道:“易容之術,大多分為兩種,一靠妝容,二靠面具,很少有人知道第三種,便是以銀針將臉上的肌肉和部分骨骼移動很小的位置,給其他人造成似是而非的錯覺。相比前兩種,這第三種最為自然,最不易被人發現,但同樣的,它的遺癥卻是前兩者所沒有的。教你此術之人,可有告知你?”

蘇赤華苦笑道:“自是有的。”

顧道之道:“若是偶用此術,那遺癥過段時間自己就會好,似姑娘這般疼痛,怕是一直使用了不下十年的時間,若再堅持,只怕再過幾年,姑娘臉上的肌肉便會失去活力,被移位的骨頭也沒法回到正位,姑娘這臉,可就廢了。”

聽聞此言,作為女子,蘇赤華心中自是十分害怕恐慌,若是自己的臉變成了一塊僵硬如石頭的東西,那該是多可怕的事情。可是現在的她,能放棄“蘇赤華”這副面孔嗎?

她笑了,帶著些許無奈、些許淒涼,道:“前輩所言,晚輩懂得。只是晚輩身不由己,沒辦法。”

顧道之嘆道:“人生在世,能由己之事,又有多少呢?既然如此,姑娘若不嫌棄,我便為姑娘調制膏藥,姑娘每日敷在臉上,養肌護骨。我再教姑娘一些面部推拿的手法,可好?”

蘇赤華自是滿心歡喜,連忙說好,然而顧道之與她從未謀過面,怎會如此幫她?雖說醫者仁心,但蘇赤華經歷的事多了,總免不了揣度他人的用意。她既想問,又怕冒犯了神醫,幾經思量之後,方才問道:“前輩與我初次見面,便如此幫我,我實在感激不盡,不知如何報答。”

顧道之嘆道:“我年幼時,村裏突發大病,半個村的人都死於病下,自那時起我便立志學醫,懸壺濟世。而後數十年,我自認救人無數,卻因在十幾年前救了一人,害得謝家莊被屠,那時我才知道,原來這世間之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救。我以此為戒,告訴自己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但就在前幾日,我因心軟,見不得病人被傷痛折磨的悲慘模樣,鬼使神差竟又救了一個不該救的人,這一救,又不知要死多少人啊。”

蘇赤華問道:“前輩所說,可是蘇夔?”

顧道之先是看了她一眼,而後點頭道:“那孩子說來也是無辜,好好的過著自己的日子,卻被卷入這世間風雲,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蘇赤華奇道:“既是如此,前輩為何說他不該救?”

顧道之道:“他所受之苦太深,日後必定性情大變,況且他的身份,不知有多少人會因此丟掉性命。我救他,是因為他此前無辜,該被救;可我救了他,又有對少人會因他活著而死去?救與不救,我都是錯。世人皆說我善,卻不知,我亦是偽善。姑娘若要報答,便替老朽多多幫助他人,也算替老朽減輕罪孽吧。”

謝雲綺將顧道之扶到桌邊坐下,安慰他道:“爺爺,世間萬物皆有定數,您不是常教導我,世事因緣際會,因果無常,不必強求嗎?況且您不救他的話,他一怒之下殺了您,昆大哥又該如何是好?”

昆大哥?

蘇赤華想到了昆布,但又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世人諸多,萬一只是同姓呢。

正此時,門外又傳來一名男子的聲音,他說道:“謝姑娘,公子犯病了,請謝姑娘馬上隨我去瞧瞧。”

男子所說公子,便是蘇夔了吧?謝雲綺看了蘇赤華一眼,蘇赤華自然明白,拿上劍跟著她一道去了。

兩人隨男子進到一個位置極為偏僻的屋子裏,打開門,便聞到一股血腥味,隨之而來的是“熱”,然後便是撕心裂肺的慘叫。

兩人進房,看見幾名晉軍被綁著吊在墻上,還有一個跪在地上,渾身傷痕,血跡斑斑。在他們前面的是一個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身體孱弱的男子,男子低頭咳嗽,大腿上是滴滴血跡。蘇赤華定睛細看,正是蘇夔。

蘇夔見謝雲綺來了,便伸出手,示意她過來。謝雲綺皺了皺眉,還是上前給他施針,為他壓下了病情,並讓人把他擡出去:“此地骯臟渾濁,於你病情不益,你還是不要在這裏了。”蘇夔卻搖頭,吩咐手下道:“別停,繼續。”

謝雲綺怒道:“你不要命了嗎!”

蘇夔卻道:“當然要,就是因為要,才要留在這裏。繼續。”

後兩個字是對山寨裏的人說的。

話語方落,負責執行的人便開始抽打跪著的那人,但是那人硬氣,縱是被打出血了,還是一個字都不說。蘇夔冷笑道:“好,硬氣,鞭子不行,那就用鋸子,慢慢鋸。”

執行者聞言拿了一個鋸子過來,那人剛開始還不怕,但是當他被強制地伸腿坐著,看著鋸子在自己小腿上割來割去,鮮血順著翻開的皮肉湧出,鋸齒接觸到他的腿骨時,他瞬間感受到了充滿全身的疼痛,大呼道:“我說啊!我說!停手啊!”

蘇夔卻說道:“不,你的倔強讓我厭煩了,我不想聽你說,我想,聽他說。”說著,手指指向了下一個人。

執行者繼續拉鋸,腿骨被寸寸鋸裂的聲音和受刑者的慘叫聲傳入眾人耳裏,早已讓其他晉軍嚇得顫抖尿流。終於,在受刑者最後的慘叫聲中,他的小腿被活生生鋸了下來,而他也暈了過去。腿上的鮮血流了滿地,蘇夔也不許別人為他包紮,讓人立即用水澆醒他。

站在蘇夔身旁的孟宇看不下去了,勸道:“殿下,他已受不了了,就放了他吧。”

蘇夔冷聲道:“說了多少次了不許叫我殿下!我與那蘇家人已無半點關系,我現在願意當你們的公子,也只是為了讓他們付出代價,我要他們受盡我所受的所有苦痛!你們若有誰想替他們求情,可以,那就替他們受刑!”

謝雲綺咬牙道:“瘋了,你當真是瘋了。”

蘇夔道:“對,我是瘋了,可是誰把我逼瘋的!是誰把我害成這樣的!是誰!”

蘇夔說得激動了,說得面紅耳赤,說得青筋暴露,他喘口氣,時而大笑,時而大哭,說道:“謝姑娘,你是醫者仁心,可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的臉毀了,我的腳從此再也不能站起來,我的手雖能動,力量卻弱小得只能拿起一支筆,我渾身上下從裏到外全是他們施加於我的痛苦。你能想象嗎,我在那個昏暗無比的牢裏像只老鼠一樣生活了幾個月!你能想象這幾個月他們是怎麽對我的嗎?啊!你要我對他們仁慈,可誰來對我仁慈?誰對我仁慈!”

他深吸口氣,又慢慢說道:“我的母親沒了,郁小姨沒了,我的兄長也沒了,我的未婚妻也因為我被那些人殺了,我們明明,明明再過幾天就成親了……都是因為我,她是無辜的,都是因為我。”

說到此,他哽咽了,又繼續說道:“離宮這十幾年來,我和兄長雖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我們從來沒想過重回皇宮,更沒想過要與現在的皇帝作對,我們只想安安穩穩的過一生,像所有的普通人一樣,勞作、娶妻、生子、兒孫滿堂、鬢白入土。哥哥教書,我當木匠,你知道嗎,我木匠活做的可好了,方圓二十裏的村民都來找我做木匠活。哥哥長得好看,附近有女兒沒出嫁的,都來說我家哥哥,出事前母親和小姨還在說哪家的女兒孝順,哪家的女兒好看。可是現在,沒有了,他們都不在了,都不在了!你告訴我,我們做錯了什麽?做錯了什麽他們要這麽對我們!就因為我身上流的血嗎?既然如此,那我就如他們所願,成為他們想象中的蘇夔,這是他們逼我的!”

“潑醒他!繼續!”他咆哮道。

這世間的可憎人,又何嘗不是可憐人呢?

謝雲綺知道勸解無用,便轉身離開,卻又被蘇夔出言攔住了,他說:“謝姑娘,我知道你受不了這場面,但你不能走。我現在身體很弱,隨時可能發病,我需要你留在這裏為我醫治,我要活下去。”

兩名山寨人擋住了門口,謝雲綺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只好走到一個角落裏閉上眼睛。蘇赤華卻沒有動,她上前走了幾步,好讓自己看清蘇夔。

那是一個多可憐的人啊。

身體消瘦得只剩下一層皮貼在骨頭上,皮下血管凸起,仿佛只要有人輕輕用力,便能捏斷他的血管。他的腿和身體都用布條捆在輪椅上,以此來固定他的身體,他的手軟軟地搭在扶手上,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而他的臉,那幾道醜陋的疤痕,怕是永遠也無法消退了。

這是一個殺他的絕佳機會,可蘇赤華卻下不了手。

她承認自己婦人之仁了,可蘇夔說的對,是誰把他逼成這樣的呢?

是她的父親,她的兄長,作為蘇勝的女兒,自然也有她的份兒。

就當自己害怕吧。她勸說自己道:就當自己害怕此時殺了他,沒辦法將謝雲綺和顧道之帶走,沒辦法安然逃離蕤山,沒辦法幫助貪狼軍。

就讓自己當一次懦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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