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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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赤華一行人到達雁門郡的幾日後,歧陽傳來消息,址玉國已拿下了隴西郡,晉軍被逼退守天水郡,形勢危急。滇南方面,梁王蘇岑守衛不利,滇南王已經拿下興古郡,對蜀州蠢蠢欲動。而東南方向雖無大亂,卻是海盜猖獗,騷擾沿岸城市,鬧得民怨四起、商道受阻。北境這邊,並州太守與雁門郡守在房內探討如何守住並州,蘇赤華興致缺缺,便退出房間,到城墻上吹風散心。

此時涼風陣陣,吹動城外黃沙如煙。蘇赤華手拿一壺烈酒,且飲且唱著不久前學來的歌謠。慕容鴻到來時,她正坐在城墻上閉目淺唱,雙頰微紅,倒真有幾分卓爾不群的味道。

慕容鴻把剛收到的信遞給她,道:“王都傳來的,看看吧。”

蘇赤華拿過信一看,無外乎是聖上已經知道她與慕容鴻主動請纓留在並州,共同面對戎國之危,對此表示欣慰和讚賞,同時告知蘇赤華,和親使團已經出發前往戎國,令蘇赤華做好隨時出使戎國的準備。

蘇赤華看後將信件捏為齏粉,飄散在黃沙中。

“你怎麽看?”慕容鴻問道。

蘇赤華淺飲一口酒,道:“和親若能成功,北境安危解除,自然是好,可沒這麽簡單。和親能否成功,還是得看我們能不能擋住曼東族,能不能讓戎王相信,除了並州兵力,我們還有其他援兵。若是不能,一個皇子姑爺,怎麽也比不上實際得到的財貨。”

慕容鴻道:“對付曼東族,以並州的兵力,綽綽有餘。”

蘇赤華道:“是啊,怕的就是戎族看出端倪,一旦他們加入戰鬥,哪怕只是試探,並州也難以承受。哎,老師怎麽這麽快就把十二衛收回去了?”

慕容鴻笑道:“你平日不是最煩他們嗎?怎麽,這才離開多久,就想他們了?”

蘇赤華飛了個白眼,沒好氣道:“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他們在,我心裏踏實。”

慕容鴻拿過蘇赤華的酒壺,猛喝一口,道:“十二衛離開太久了,天辰山那邊的事也耽擱不得。皇家天命,若出意外,天辰山將會是晉國的最後一道屏障。”

蘇赤華念念碎道:“最後一道屏障?也不怕沒了十二衛,咱倆都折在這城墻上。”

正說著,城下傳來一陣馬鳴聲,兩人低頭望去,卻是三名異域商人在過關。此時雖是緊急時刻,但一來為了迷惑敵人,二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城中百姓並不知道並州此時的處境,城門也照常開啟,只是個過關盤查比以往更嚴了些。這些措施能防止一般歹徒,對於那些善於隱藏的高手,卻是形若無物,然而他們卻遇到了蘇赤華和慕容鴻。這兩人長期在外執行任務,早已培養出一種特殊的直覺,這種直覺難以用語言表述,卻往往比理性分析更加精準。兩人見商人進了城,對望一眼,便下樓暗中跟上了。

果不其然,這三人入城後將馬匹貨物丟在一旁,朝某處方向去了。兩人在後面遠遠跟著,慕容鴻卻突然碰了碰蘇赤華,蘇赤華轉頭看向慕容鴻,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昆布。然而此時管不了他,兩人只是看了看,便繼續跟蹤商人去了。

兩人走後,昆布轉身步入一條小巷。據營地裏的將士言,這巷子裏住著雁門郡最厲害的鐵匠,或有辦法解開這鐵鐲。他本不抱期待,但解藥越來越少,若不能及時將鐵鐲除去,只怕性命堪憂。他不怕死,但不能死的不明不白,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他找到鐵匠住所,敲了敲門,便握著發疼的手腕楞楞出神,過了許久,方才有一名老者將門打開,道:“今日休息,不做活。”說完便要關門,昆布急忙伸手擋住,道:“在下今日前來並非為鑄鐵器,而是求前輩求我一命。”

“救你?”鐵匠上下打量昆布,終於看到了他腕子上的鐵鐲。昆布將手擡起讓他仔細觀看,嵌入血肉的尖刺令他眉頭緊鎖。

鐵匠沈默片刻,讓昆布進屋,問道:“逃出來多久了?”

昆布道:“半月,我偷了解藥,但是堅持不了多久。”

鐵匠關上門,仔細觀看那鐵鐲,細聲道:“毒藥在鐲子裏面,不取下來,吃一輩子解藥都沒用。虧了你遇見我,彩雲樓的鐲子設計巧妙,一般鐵匠取不下來。等我。”見昆布遲疑,便冷哼道:“怎麽,不信我?”

昆布作揖道:“不敢,只是前輩救命大恩,在下不知何以為報。”

鐵匠聽後道:“不必了。老頭我只是瞧不慣那些惡霸的卑劣行徑,逼人性命、橫行霸道。若是謝莊主還在……哎,你先等著吧,我去準備準備,待會兒有的你受呢。”

不過片刻,鐵匠便取了工具回來,那鐵鐲尖刺早已刺爛了昆布的手腕,取鐲之時自是痛苦萬分。鐵鐲離腕的那一瞬,鐲內毒液傾瀉而出,盡數流入昆布體內。他乃凡人之軀,哪兒受得了如此大的毒量,立時失了意識,倒在地上不停抽搐,只覺眼前世界天旋地轉朦朦朧朧,恍惚間只聽見一個蒼老而虛幻的聲音在呼喚他的名字。

昆兒……

但不知為何,他對這聲音充滿了恐懼,仿佛喚他之人的臉逐漸貼近他的臉,讓他的呼吸更加沈重,抽搐也更加厲害。

“別過來……”他似哀求又似憤怒道:“別過來!”

鐵匠在昆布身上找解藥,他知道昆布敢帶著鐵鐲逃出彩雲樓,身上就一定有解藥。終於,他從昆布懷中掏出了藥品,而同時掉落出來的,還有一塊玄鐵令牌。

鐵匠拿起令牌,只覺十分沈重冰涼,上面還刻有一只展翅翺翔的紅眼兇鷹。鐵匠瞧見這只雄鷹,呼吸驟然急促。他看向昆布,原本平靜的雙眼充滿了憤怒,紅色的血絲在眼白上根根分明,他緊緊握住那面令牌,高舉過頂,猛地砸向昆布的頭顱。

一下!

兩下!

就在鐵匠即將砸第三下的時候,昆布終於醒了過來。他使出全省力氣抵住鐵匠的手,睜開被鮮血染紅的雙眼,問道:“你幹什麽!”

鐵匠咬牙切齒道:“狗賊!去死吧!”

說完猛地推開昆布的手,將令牌狠狠砸了下去!幸好昆布及時轉身弓背,那令牌只砸在了他的背上。鐵匠氣不過,起身之後不停地用腳狠踹昆布。昆布身中劇毒,哪兒還有力氣躲避,沒過多久,身體便漸漸軟了下去。鐵匠不罷休,見昆布沒了動靜,轉身拿起鐵架上的一把大刀,往昆布砍去,但他小瞧了昆布的求生欲望。大刀反射出來的光映在昆布雙眸上,仿佛激起了他記憶中的某處,他猛地起身奪過大刀,將鐵匠的右臂砍了下來。鐵匠受傷倒地,昆布順勢坐在他身上,從他懷中掏出解藥吃掉後問道:“為什麽!”

鐵匠臉色慘白,冷汗涔涔,卻仍瞪著昆布道:“十六年!我們找了你整整十六年!今天終於讓我碰到了……可惜啊,可惜我沒能殺了你!”

昆布揪著他的領子問道:“十六年?什麽十六年?你們識得我?我是誰?我是誰!”

鐵匠冷笑道:“他們,會為謝老,報仇。你,不得好……好死!”

話音方落,鐵匠便失血過多,閉眼去了。昆布悻悻然跪坐在地,恰巧看到了落在血泊中的令牌。此情此景,他腦海中忽然閃現出一個記憶。

記憶裏的那一天,烈日炎炎,萬物具靜,他看著倒在血泊裏的一息尚存的那個人,從他緊握的手中奪走了這枚令牌。

這個人是養育了他十六年的師父,也是忽然要下手殺他的人。

這枚令牌一直被師父視若珍寶,十六年來從不離身。他不知道師父為什麽要殺他,但既然殺他,他就奪走師父最珍貴的東西。

他帶著令牌爬上萬丈高的崖壁,躺在懸崖邊上。

身上傷口無數,血液的腥臭味引來了不少蒼蠅昆蟲,他想動,卻是渾身無力疼痛難忍,一動也動不了。炙熱的驕陽烤得他皮膚生疼,這是他十幾年來第一次離開山谷。自有記憶以來,他便生活在這懸崖下的山谷裏。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該去往何方,身上唯一剩下的東西,就是被他緊握在手中的這塊玄鐵令牌。

可笑的是,師父臨死都要護著這枚令牌,他奪了過來,卻不知它是何物。

今時今日,他再次從血泊中拾起這枚令牌。或許,解開了令牌的秘密,就能知道師父究竟是誰了,也能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了。

昆布就著鐵匠家裏的水洗了把臉,簡單包紮後便離開了屋子。

方才鐵匠說“他們”,那證明鐵匠還有同夥,昆布沒有處理鐵匠的屍體,他要用屍體把“他們”都引出來。

他跳上屋頂,正想著接下來該怎麽辦,就聽到一名大嬸邊跑邊道:“哎呀呀,前面打起來啦!殺人啦!快報官呀!”

昆布順著她來的方向看去,正是他們在雁門郡的住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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