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關燈
第二日黎明時分,魏汝南的商隊突然接到出發的通知,下人們緊鑼密鼓地準備著,沒有人註意到,兩個負責押送貨物的人突然失蹤,又突然鉆了出來。領頭過來看了眼貨物,確認沒有差錯後就走了,也沒註意到那兩人一直低著頭。

蘇祁在魏汝南的攙扶下進了馬車,然後是王錯,騎馬立於馬車右方,而在馬車左方的,卻是昆布。

慕容鴻與蘇赤華對望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按照他們原本的計劃,是慕容鴻想辦法制造混亂引開王錯,蘇赤華趁機劫走蘇祁,再借助莫亞那覆雜的地形甩開眾人,將蘇祁帶回王都。卻沒想到突然冒出個昆布來,一下子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先跟著他們走,見機行事。”慕容鴻低聲道:“若是實在無法將他帶回去,就地格殺。”

蘇赤華心有不甘,卻也只能同意。

十年前,偽帝蘇桑被蘇勝斬殺,其後宮也難逃屠戮。坊間傳言,那一日,宮中的廝殺聲、哀求聲傳遍了整個王都,就連天上的太陽,也被鮮血染成了紅色。然而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偽皇後端木蕙蘭、郁婕妤和五皇子蘇祁、七皇子蘇夔,卻在叛逆的拼死保護下逃了出去,十六年來音訊全無。直到幾月前,侍奉過偽皇後的大長秋年老多病,回鄉安享晚年,剛好在路途上看到了端木蕙蘭,並將此事傳回宮中,宮裏人這才知道了他們的消息。

但是經過一番追捕,雖抓住了蘇夔、端木蕙蘭和郁婕妤,蘇祁卻跑了。

此事不宜張揚,陛下便交給國師處理,這便有了慕容鴻與蘇赤華的莫亞那之行。

思索間,商隊已經出了城。

莫亞那以北是一片荒蕪之地,道路崎嶇,十分顛簸,加之快要入冬,時有盜匪出沒搶劫商隊。一群人走得戰戰兢兢、戒備十足,慕容鴻兩人一直沒有下手的機會。

然而沒過多久,前面的馬車就停了下來。蘇祁踉踉蹌蹌跑到一旁開始嘔吐,那味道混在風裏飄散開來,不少人都皺起了眉頭。魏汝南想過去扶蘇祁,卻被蘇祁阻止了。

“身子太弱了。”有人低聲念道。

但蘇赤華卻知道,這並不是蘇祁身體太弱,而是他在逃亡過程中受了太多折磨,身體還沒有恢覆。

那些折磨她是知道的。回想起那些場景,再看蘇祁一個人孤零零在那兒嘔吐,她突然覺得對方有些可憐。

慕容鴻取了水壺向蘇祁走去。蘇赤華壓下思緒,也跟著走了過去。

“你還好吧?”慕容鴻把水壺遞給蘇祁。

蘇祁剛要接過,一只手卻擋了過來。

魏汝南瞪了眼慕容鴻,把自己的水壺遞給了蘇祁。

“回去看貨去,這裏用不著你們擔心。”魏汝南命令道。

兩人見機會已失,只好回去,不料蘇祁卻叫住了他們,道了聲“多謝。”

一群人回到隊伍,正準備出發,卻聽見四周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而且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可見對方速度之快。

慕容鴻一把拉住蘇赤華,昆布和王錯同時下令丟掉貨物快速前進。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還未等他們丟掉東西,就見一群盜匪騎馬將他們團團圍住,不難想這群盜匪早就註意到他們了,只是一直在等待機會包抄。

王錯見狀提槍要上,卻被魏汝南阻止。

魏汝南將車簾掀開一條縫,註意到在包圍圈後面,還有一群被盜匪捆住手腳的普通百姓,不免皺了下眉,然後冷靜道:“莫逞匹夫之勇,保護公子為上。”

王錯和昆布對望一樣,立即奔向前方開路,後方的護衛也十分默契地補了上來,整支隊伍快速變成一個錐子型陣,將馬車護在中央向前沖殺。

王錯和昆布都是百裏挑一的勇士,不過片刻就撕開了一道口子。盜匪們見狀立即合攏包圍圈,可還是讓商隊殺了出去。

慕容鴻和蘇赤華在隊伍的最後方,時不時向後查看盜匪的情況。兩人觀察到,在盜匪的最後面,還有一群被捆綁的百姓,被拖著一起跑。百姓們嚎啕哀求,卻並沒有換來盜匪的同情。有些人跑不動了,就倒在地上被馬拖著走,也不知是生是死。

蘇赤華緊握韁繩,強迫自己轉過頭去,不去聽那些哀嚎,不去想那些百姓的淒慘現狀。她轉頭去看慕容鴻,發現慕容鴻也在看她,雖然面無表情,但眼神中滿是憤怒。

兩人心有默契,快馬加鞭向馬車奔去。就在此時,蘇祁從馬車裏站了出來。

馬車急速前行,他身子柔弱站立不穩,好幾次差點跌下去。魏汝南幾次想把他拉回去,都被他阻止了。

他看了看兩旁的護衛,又盯著盜匪身後的百姓,大聲道:“停下!你們都給我停下!”

魏汝南抱住他要把他拉回馬車,蘇祁卻在這一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他掙開魏汝南,繼續對著兩旁的護衛道:“你們耳聾了嗎!你們眼瞎嗎!你們沒看到那群百姓嗎!你們回頭看,回頭看啊!”

“公子別鬧了,外面危險,我們先進馬車!”

“進什麽馬車!”蘇祁咆哮道:“我是晉國王室,哪怕我現在落魄不堪我仍舊是王室子孫,是王室子孫就擔著保衛晉國百姓的責任!眼下有百姓在我面前受苦,你卻讓我自己逃?你讓我怎麽對得起自己的父親?你讓我怎麽對得起孟偉!”

聽到“孟偉”二字,護衛們都有些動容。蘇祁指著他們繼續咆哮:“還有你們!一日從軍,終身為軍,保護百姓是你們的責任!你們是孟氏子孫,孟偉的教導都白費了嗎!”

“公子夠了!眼下保住你才是最重要的!”魏汝南再次抱住蘇祁,卻被蘇祁一把推開,抽出他腰間彎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冷聲道:“你們再不行動,我就讓你們無人可護!”

此話一出,兩旁護衛立即勒馬掉頭,向盜匪沖去。王錯和昆布回到馬車旁戒備,魏汝南道:“公子,盜匪就交由護衛解決,我們先走。”

蘇祁丟掉彎刀,趴在車頂,喘氣道:“不,盜匪太多,護衛人數不夠。你兩武功高強,快去幫忙。”

王錯看了眼魏汝南,為難道:“可是公子……”

“去!你們把盜匪解決了,我自然就安全了!”

兩人看了眼魏汝南,轉身去了。

魏汝南盯著蘇祁,不知是氣,還是敬佩。他扶著蘇祁,要到遠處躲一躲,然而剛走幾步,一個沖出護衛圈的盜匪便向他們沖了過來。

魏汝南不會武功,蘇祁此時與廢人無異,眼看著大刀就要砍下,一道人影倏地鉆出,拉住盜匪的腰帶將他拖了回去。

此人正是慕容鴻。

蘇赤華見慕容鴻將盜匪制住,便與魏汝南一同扶著蘇祁往遠處跑。

三人躲在一座山丘後,慕容鴻也跟著過來了。蘇祁吩咐他們趕快回去對付盜匪,慕容鴻看了眼蘇赤華,一把將魏汝南拎了出來。蘇祁不明所以,剛要所有行動,卻被蘇赤華一劍架在脖子上。蘇祁先是一楞,隨即輕蔑一笑。

“想不到如今的盜匪還挺聰明,知道用計了。可惜你找錯人了,我只是個落魄的逃難者,不值一文。”

蘇赤華盯著蘇祁,眼神頗有些覆雜:“我姓蘇,論關系,我該叫你一聲堂兄。”

蘇祁身體一震,雙手緊握成拳,眼神瞬間冰冷。與此同時,蘇赤華劍鋒偏轉,在蘇祁脖子上劃了一道口子,劍上立即凝了幾滴血珠。

“你本可以逃,”蘇赤華道:“可惜你下了一個錯誤的命令。否則我們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

蘇祁聞言冷笑:“蘇某行事但求問心無愧,比不得蘇勝一脈,心狠手辣。”

蘇赤華道:“後悔麽?”

“後悔?”蘇祁笑道:“後悔的該是我的父皇,當年若不是他一時心軟,沒有下死命令追擊蘇勝,否則此時焉容得你猖狂。”

蘇赤華道:“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蘇祁冷笑:“你以為,蘇勝能一路平安逃亡戎國是因為什麽?真以為蘇勝戰無不勝運氣好?不,是因為父皇念著兄弟情義,沒有痛下殺手罷了,他希望蘇勝能夠認命,在關外隱居。可惜,他小瞧了蘇勝的野心。”

蘇赤華道:“成王敗寇,你現在說這些已經毫無意義。跟我回去,將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或許父皇仁慈,還能留你一條性命。”

蘇祁笑道:“性命?不,我蘇祁想要的從來就不是這條命,這條命早在十六年前就留在晉王宮了。而且你真當我是個傻子?你我都知道,只要回去,我必死無疑。既然如此,我又何苦再回去受那些酷刑。你要殺我,來。”他一把握住劍鋒,把劍挪到自己的胸膛上,對準心臟的位置,“對準這裏,一劍刺穿,給我來個痛快的。”

蘇赤華看著蘇祁單薄的身體,那衣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好似掛在一根竹竿上。或許是血緣親情,她心裏生出一絲不忍,她說:“那你想要什麽?”

蘇祁擡頭望著藍天,長嘆一聲道:“我之所願,一是殺蘇勝,二是再回東胡大草原,在夕陽斜暉之下縱馬馳騁,你信嗎?”

蘇赤華道:“不覬覦帝位?”

蘇祁看向蘇赤華,道:“那個讓親人成血仇的位置,有什麽好?”

與盜匪的戰鬥已經趨於白熱化,盜匪終究不敵護衛,逐漸處於劣勢。慕容鴻大叫一聲提醒蘇赤華,蘇赤華聞聲一抖,劍尖刺破了蘇祁的皮膚。

蘇祁張開雙手,閉上眼睛,淡然道:“動手吧。不過你記住,我即使化成了鬼,也不會放過蘇勝。我會率領九泉之下的忠臣將士,殺入王宮,取蘇勝性命,即是國師也不能阻止。”

蘇赤華道:“不,你不能,你殺不了父皇。”

蘇祁猛地睜開雙眼,面目猙獰道:“不,我一定……”

“啊——”

話未說完,便聽一聲痛苦哀嚎傳了過來。魏汝南聞聲色變,掙脫慕容鴻的控制,向山丘後跑去。蘇赤華與他擦肩而過,他竟是看也不看。

蘇赤華站在慕容鴻面前,一言不語。

慕容鴻註意到她的右手,緊握成拳,絲絲血跡從指縫裏流出,滴在地上。他小聲問道:“怎麽樣?”

蘇赤華擡起手,張開,露出掌心裏的兩根斷指,道:“任務完成。從此世間,再無蘇祁此人。”

慕容鴻想說什麽,但看著蘇赤華的臉,終究什麽都沒說。

山丘後傳來魏汝南的喚人聲,那些護衛聽聞蘇祁出事,紛紛放棄盜匪向山丘奔來。盜匪們本就被打怕了,見狀立即調轉馬頭逃跑。蘇赤華將斷指別進慕容鴻腰間,右手持劍,向盜匪沖了過去。

那群百姓還沒救出來。

慕容鴻見狀立即跟上。

兩人就像兩根鐵釘,一頭紮進了盜匪群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