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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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客棧已是深夜,蘇赤華正準備休息,卻聽見有人敲門。他開門一看,是慕容鴻,還有一只站在他肩上的鴿子。

“老師來信了。”慕容鴻說道,解下了鴿子腿上的信筒:“我剛進屋這家夥就飛過來了,也不知是什麽事。嗯?你不看麽?”

蘇赤華端起一杯水道:“你看吧,我先喝口水。”

慕容鴻把信看了一遍,臉上表情變了又變,然後盯著蘇赤華,一言不發。

蘇赤華不明所以,以詢問的眼神看向慕容鴻,心道莫不是計劃有變?還是王都那邊出了什麽事?

慕容鴻嘴角抽了兩抽,道:“老師說,聖上讓你立即回宮,受封燕王。”

“封王?”蘇赤華楞住了,他自四歲上天辰山後就很少出入皇宮,很少見父皇和母妃,更沒有參與過朝廷政事,這十幾年來若不是老師和師兄提醒,他都快忘了自己還是個皇子。怎麽突然就要受封為王了?

他笑道:“你開什麽玩笑。封王?只怕父皇早就忘了我這個兒子了,封什麽王。而且封來幹什麽?我從未參政,對政事一竅不通,封來幹嘛?”

慕容鴻神情詭異的盯著蘇赤華,直盯得對方背脊發麻,渾身不自在,方才從嘴裏蹦出兩個字:“成親。”

說完再也繃不住,仰頭大笑起來。

蘇赤華則一口茶水噴了出去,正好噴在張口大笑的慕容鴻的臉上:“你說什麽!”

他一把奪過信件仔細閱讀,果然,上面寫著為解北境戎國之威脅,命蘇赤華立即回宮受封燕王,前往戎國贏取宛丘公主。

蘇赤華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變成木頭似的一動不動,就連慕容鴻從他手裏將信拿走,他的眼珠子都沒動一下。

慕容鴻把信點燃燒毀,見蘇赤華還是一動不動,不免嘆道:“你雖自小在天辰山長大,可終究是皇子,該來的,始終會來。”

見蘇赤華仍然毫無反應,慕容鴻不由得心下一緊。

他沒想到蘇赤華的反應會這麽大。是的,如他所言,盡管蘇赤華自小遠離王宮朝政,可他仍然是晉帝的兒子,仍然是皇子,這一點蘇赤華也很清楚。有時談論起來,蘇赤華也說只要父皇需要,他可以隨時為國犧牲。也正因如此,每一次執行任務,蘇赤華都是盡心盡力力求完美。

可是這次不一樣,這一次的責任太大,代價也太大。他要娶一個不認識的姑娘,他要放棄如鳥兒般自由的生活。

說不抵觸,是假的;說欣然接受,那更是不可能。

他太了解這個師弟了,他是與他一同長大的兄弟,說不為他心痛,那也是假的。

可是能有什麽辦法呢?他們一個是國師之位的繼承者,一個是皇子,身上擔的都不是普通的擔子,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慕容鴻抿了抿唇,小聲道:“這裏的任務我能完成,你回去吧。”

“不行。”蘇赤華開口了:“蘇祁是偽帝餘孽,定有不少人護送,說不定還有孟家的人,你一個人不是他們的對手。”

“聖上旨意,生死無論。我抵不過千軍萬馬,但暗殺一人還是可以的。”

“不,不能殺。”蘇赤華搖頭道:“偽帝雖然已死,可他的勢力還在。蘇祁逃亡在外,還有不少忠於偽帝的叛將和士兵。這十幾年來一直沒有他們的蹤跡,現在好不容易有了線索,絕不能斷。一定要活捉蘇祁,從他嘴裏套出消息。”

“可北境之危……戎國若是趁機發難,國內再無兵可派。”

“不是還有駐邊將士麽?”

“所以戎王才會聯絡北方各族,一旦他們達成聯盟,邊境根本抵擋不住。”

“擋得住。”蘇赤華斬釘截鐵道:“他們是我晉國千挑萬選身經百戰的戰士,擋得住。”

“師弟……”

“夠了!”蘇赤華不耐煩道:“我不想再談論這個問題。夜深了,你快去休息吧。”

慕容鴻還要說什麽,但看見蘇赤華憤怒的表情,還是閉了嘴,回了自己的房間。

慕容鴻剛關上房門,蘇赤華就一把將桌上的東西掃到地上。水壺茶杯破碎的聲音引來了小二,他剛想問發生了什麽事,就被蘇赤華一個眼神瞪了出去。

是的,蘇赤華很氣,甚至是憤怒。

他走到房間裏的梳妝臺前,盯著銅鏡裏那張英俊的臉,發出一個微弱得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笑聲。

那笑聲裏包含著憤怒、嘲諷、不甘,以及一絲絲委屈。

他驀地扯下自己的頭巾,讓那一頭黑發散了下來。然後從包袱裏拿出一包藥粉撒在水裏,洗凈自己的臉。最後雙手伸向耳後,慢慢的,從那裏抽出兩根細小的銀針。

從銅鏡裏可以看到,他的臉有了變化。這變化十分微妙,晃眼一看,仍是蘇赤華的臉,但仔細一看,卻又有著不小的區別。這樣的區別到底在何處,誰也說不上來,但就是能夠讓人確定,眼前之人,不是蘇赤華。

而最為重要的是,蘇赤華是晉國的九皇子,但眼前之人,卻是個明眸皓齒、仙姿玉色的美嬌娘!

蘇赤華終於忍受不住,流下兩行淚水。

她自四歲起便作男性打扮,學男人說話,學男人做事,她不知道為什麽,也不敢去問為什麽。因為每一次詢問,迎來的都是母親的冷眼和責罵。哪怕她後來入了天辰山,她依舊是師弟,而不是師妹。

就這樣,她恍恍惚惚過了十二年,自以為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事實上,她真的已經習慣了。直到這一紙聖令,讓她覺得簡直荒謬不可理喻!

竟然讓她一個女子去娶另一個女子,這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縱然父皇不知,母親難道還不知道?

她為什麽不阻止?

為什麽她要變成一個男人生活十二年,甚至更久?

想到此,蘇赤華只覺心中憤怒如洪水噴湧而出,驚濤駭浪不能平息。又像是有一頭野獸,在她體內撕咬著她的五臟六腑,讓她痛苦難耐。

她想仰天咆哮,可是她不能,她只能抹去臉上的淚水,從包袱裏拿出一套女裝換上,然後從窗子翻出客棧。

每一次執行任務,她都會偷偷帶上一套女裝。等到夜深人靜時,便會換上衣服,抹上胭脂,到街上逛逛。有時街上有人,她會上前與之交談;有時無人,她就提著裙子自己轉圈,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是真正的自己,真正的女子,真正的蘇赤華。

莫亞那是個熱鬧的城市,縱是深夜,也有不少行人商販,極為熱鬧。而最熱鬧的,便是位於西邊的玉溪河。

說是河,不過是條流經莫亞那的小溪,因為源頭是被各部族視為聖山的天陰山,所以這水也有了些許神秘色彩。

每到夜晚,便有不少人、尤其是相戀中的情侶在河上放花燈,許上願望,讓聖水帶著自己的願望流向遠方。

蘇赤華在商販那裏買了一盞蓮花燈,剛走到放燈處,就看見了昆布。

別人放燈是一盞一盞的放,昆布倒好,一放就是近三十盞。蘇赤華笑了,只覺得這人真是奇怪。

待他放完了燈,蘇赤華方走上前,問道:“這三十盞燈,莫不是死在你手上的三十條亡魂?”

昆布瞥了眼蘇赤華,並不說話。

蘇赤華笑道:“你不認識我,但我看過你鬥獸。我看得出來,你武功很高,毅力也強,去哪兒都會有一番作為的。為什麽要去當鬥士呢?”

話剛說完,蘇赤華就後悔了,倒不是交淺言深,而是她看到了昆布手腕上的鐵鐲。

鬥士分兩種,一種是自願的;而另一種,則是被強迫的。

被強迫的鬥士都會被帶上一種鐵制手鐲,鐲子內圈有一層小刺,小刺刺破皮膚紮緊肉裏,藏在鐵鐲裏的毒素也會隨之進入體內。

鐲子是特制的,除了技術超高的工匠,便只能用鑰匙打開。解藥在老板手裏,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給被迫的鬥士們,以此保住他們的性命,當然,也以此來限制他們的自由。

“抱歉。”蘇赤華道。

昆布卻是面無表情,只是擡手看了看。

“夜深了,”他說:“莫亞那並不是安全之地,姑娘還是早些回去吧。”

他的聲音有些低沈,說不出的疲憊和滄桑,卻十分純凈,甚至有一點溫潤。蘇赤華突然覺得,這個聲音的主人不能只甘於當一個供人娛樂的鬥士,他該有更好的天地,他也有這個能力。

想到此,她問了一個本不該她問的問題:“你,是怎麽進入彩雲樓的?”

這個問題問得委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被抓的。

昆布看著眼前人美麗的臉龐,以及那一雙對他充滿了興趣的眼神,第一次將她與那些深閨寂寞的浪蕩I女人聯系在一起,不免冷笑道:“不知道,我醒過來時就已經帶上這玩意兒了,人也已經在彩雲樓了。”

蘇赤華聽出問題所在,忙問道:“你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被抓的?”

昆布笑道:“是。不僅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被抓的,就連此前的記憶也都沒了。只記得自己叫昆布。”

蘇赤華默默點頭,開始試探道:“那如果有機會,你能離開彩雲樓,重新開始生活,你願意嗎?”

昆布靜靜地看著蘇赤華,眼神由清澈,變成難以置信,最後變成厭惡和惡心。他再次冷笑:“怎麽,姑娘有辦法救我出去?我的贖金可是很貴的。”

蘇赤華點頭:“無妨,只是你需要等待一下,我還有……”

話未說完,蘇赤華便被昆布攬入懷中,一股男性特有的雄壯氣息撲面而來,讓蘇赤華一陣手足無措。

“還有什麽?”昆布低頭,在她耳邊吹氣低語道:“條件?呵,姑娘需要什麽樣的條件?”

溫熱的氣息入耳,蘇赤華身體不由得一陣酥軟,然而於此同時,她心中升起一股厭惡的情緒。她猛地推開昆布,一巴掌給他扇了過去:“放肆!”

清脆的掌聲引來不少人觀看。蘇赤華氣得滿臉通紅,昆布倒是毫不在意,眼神中透露出“不過如此”的輕蔑。

“姑娘累了。”昆布冷笑道:“早些回去休息吧。”

說完舉步就走。就在這時,前方跑來兩個彩雲樓的小二,看見昆布後忙說道:“哎喲我的祖宗嘞,可算是找到你了。快跟我們回去,有人要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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