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路詩已經放平座椅，側著身背對於邵陽縮在薄毯裏，僅露出素凈的側臉和如瀑的長發。

她眼睫闔著，呼吸均勻起伏。閱讀燈的暖光灑在她的面孔上，茶色劉海發著光，白皙挺秀的側顏被勾勒了一圈金色光暈，朦朦朧朧，像極了記憶中她貪睡的每個午後。

於邵陽收回目光，雙手交握在腹，耳畔響起女孩嬌嗔的笑語：“邵陽哥，差不多得了，開學我就是初二了，暑假作業新老師收上去會替初一的老師檢查嗎？還不是一堆廢紙賣了出去……”。

於邵陽撇撇嘴，捏著筆桿敲在她頭上：“今天你能騙過老師，明天你能騙過高考嗎？”

女孩嘟著嘴眉毛快要擰成麻花，小手揉著腦袋：“這期末我可是全班第二名，這些作業對我來說沒有任何難度，都是掌握過的知識點了！”

“那好，我初中的書都還留著，要不教你預習初二的語數外？”

女孩一瞬後倚攤在板凳上，擡臂將手捂在嘴上，瞇著眼睛打出一個大大的哈欠，看看窗外又將手腕上的電子表亮在他眼前：“呦，兩點半了，是時候午休一下了。”她迅速起身幾步飄到沙發旁，撲騰一下便彈跳上去，兩腳相互蹬搓幾下，鞋子掉地，眼睫緊闔。

也是這樣側臥的蜷縮姿勢，不過那時她會特意學出一種哼哼豬的打鼾聲把他逗笑，緊接著會一本正經的喃喃：“我已經睡著了，現在我在說夢話，咦，我的枕頭和毯子去哪了?”

轉著的筆桿悠悠停住，就知道會來這句，這拙劣的小套路在他這裏卻總是屢試不爽，他起身進臥室拎起她的枕頭和碎花夏被，邊走出來邊展平，待到人立到沙發旁，女孩一臉得逞的笑，眼彎彎的：“呀，夢到邵陽哥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她的，於邵陽也說不清楚。

或許是第一次見她就介意自己的寒酸開始，那個夏天幫著母親做了不少農活，曬黑了幾個度，翻過手心是不少粗糙的黃繭，背心破洞，褲子膝蓋鼓包泛白，對比眼前這個藍色娃娃領連衣裙的可愛姑娘，自己本能般羞愧埋頭，偏偏垂首的目光又砸在裂口的拖鞋上，腳趾縫裏泥濘臟汙實在難堪到渾身不適。他擡眼瞄她，剛好碰上她打量自己的目光，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他迅速蜷起腳趾，往拖鞋裏面縮了又縮。

高二的暑假，於邵陽和路詩，還有她班上那個叫小胖的同桌一起去水庫摸魚。

水庫上游太深，他們知道輕重，一路順著水流往坡下走，洩洪的淺水溪邊，他們將鞋子脫在岸上，卷起褲管，手抓漁網準備趟進小溪。

路詩將將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折過身，光著腳丫幾步到一雙白色板鞋邊，她俯身拎起，扭頭喊話：“小胖，你的鞋這麽貴不知道往後放放呀，小心水漫過來就飄走了！”

小胖正撐著膝蓋聚精會神尋找魚苗，隨口一句：“飄就飄唄，這鞋我多得是。”

“嘖嘖，有錢人就是不一樣，一雙鞋六七百塊一點都不當回事。”路詩拎著那雙鞋在於邵陽面前晃晃：“三葉草的板鞋就是好看。”

於邵陽看著她小心翼翼的將那鞋子擺在了更遠的岸上，心裏跟著翻騰，他見班裏有人穿這樣的板鞋，卻沒想到一雙鞋要趕上半個學期的雜費。

那天水庫洩洪，著實不少漏網之魚，三人滿面豐收的喜悅，一會撈住一條就往岸上的大紅桶裏運，小胖站在水溪中央掐著腰，另一手抹一把額上的汗：“一會我們去鎮上的夜市，讓老板處理一下，烤魚吃。”

“帶回家也能烤呀，去夜市還得花錢。”路詩回他。

“張亮燒烤，你們沒吃過那家？他配的料香的很。”小胖砸一下嘴：“我出錢，只管去，絕對包你們滿意。”

話正說著，於邵陽勾唇一笑，漁網提起，兜住一條中等個頭的鯉魚，他大手紮住漁網防止魚再彈跳出來，快步擡腳，水花跟著嘩啦濺起，幾個跨步來到岸邊的紅桶跟前。

移出紮口的手，將魚倒進了紅桶，他一手杵著膝蓋，另一手點來點去數了兩個回合，大大小小十多條了。

人正要轉身返回小溪，餘光裏被什麽白色的東西刺了下眼睛，他回頭去看，紅桶偏上的位置，規規矩矩擺著的三葉草板鞋宛若高貴的白天鵝，在夕陽的照射下每一片羽毛都美的發光。

他走近一些，站在紅桶邊仔細端詳了片刻，回頭看了下正在專註逮魚的兩人，確認沒有關註自己這邊，鬼使神差的拎過一只“白天鵝”垂首看了少傾，接著輕輕擱在土地上，俯身屈膝手上配合，腳探了進去，小胖人胖腳也大，差個三歲他穿進去居然不大不小，鞋帶胡亂系了一把，他擡腳左右看看，果然，如路詩所說“三葉草的板鞋就是好看”。

十月，於邵陽生日，於母做了一桌子菜。

他收到了驚為天價的三葉草板鞋，路詩送的，和小胖那雙一模一樣。

這禮物讓他的心情很擰巴，那天捕魚她應該是看到了他的奇怪行為。

被喜歡的人關註，這時候的少年理應激動溢於言表，可這份關註的時間、地點出了問題，偏偏在他自卑心作祟的醜態時候……

有些惱羞成怒，他避開大人，明知故問將矛頭對準她：“哪來的錢？”

“還能哪來的？我掙的。”她沒好氣的回。

“別再自作聰明，以為別人都看不穿你那點小把戲，再這樣下去你會害了自己，你還太小，根本就不懂他們在想什麽！”

“煩不煩呀，我又不是傻子！鞋子不喜歡你就扔掉……”

飛機抵達江城機場，一行人下了機取了行李往出口走。

於邵陽邊走邊扶下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車在機場停車場，我送你。”

“不用，聞旭來接我了。”話剛說完，出口正前方，接機人群裏，一身黑衣黑褲的高個男人正朝路詩揮手。

於邵陽明顯捕捉到路詩眼底的喜悅，他擡眼去看，男人微揚下巴，目光不太友好，也盯著他。

她怎麽變了，她到底喜歡他什麽？

這些年早已習慣財力帶給他的自信，以至於對離婚後再向路詩求婚這件事情胸有成竹，彼時，看到路詩見到聞旭的眼神，明顯的愛意深濃，這種眼神她從沒對他有過。

於邵陽徑直走到聞旭跟前，莞爾一笑：“好久不見，聞先生。”

聞旭接過路詩的行李箱，偏頭看向於邵陽，笑容淡淡的。

路詩看聞旭冷著臉，連忙解釋：“邵陽哥…我們…剛好一個航班。”

“詩詩這幾天跑活動很辛苦，回去多照顧著點吧，”於邵陽擡手拉了把領帶，冷哼一笑：“應該不用我操心，吃軟飯的比我更懂吧。”

此話一出，氣氛瞬間結冰，路詩擡頭看看聞旭，男人眼神鋒利一瞬不瞬緊咬著於邵陽，仿佛僅憑一道視線就能殺出一條血路。

很快，她捕捉到聞旭腮幫子動了一下，明顯隱忍著脾氣，餘光裏的小瑤更是縮著脖子存在感一再降低。

“邵陽哥，你別亂說……”路詩咬著下唇，表情覆雜。

“走吧，車在路邊。”聞旭一把拉過路詩，擡手攬在懷裏，往航站樓門口方向走。

身後的於邵陽定在原地看了一會，眼底眉梢都是怒意。

司機小心翼翼的探過腦袋：“這邊電梯下去到停車場。”

於邵陽回過目光與司機對視一眼，沈著臉嗯了一聲，拔足往電梯那邊走去。

砰的一聲，後備箱合上，聞旭繞到駕駛座，提檔，踩油門，車子緩緩駛離機場。

“姐夫換新車了？”空氣過於安靜，後座的小瑤眼珠一轉迅速切入話題。

即便是淩晨一點，夜色濃深，機場道路卻街燈明亮如晝，路詩早已註意到這輛黑色奔馳，公司配的接車也都是寶馬奔馳的水準，她猜他是覺得聞靜的車來接不夠體面吧，這車…應該是跟同學誰借的吧。

“嗯，前天剛提的。”聞旭不鹹不淡的回。

路詩眨眨眼，脫口而出：“你買車怎麽不跟我說呀？哪來的……”哪來的錢，錢字還沒出口就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斜一眼側後方的小瑤，這話太傷男人自尊，更不適合在外人面前談論。

“年會的第二天就定了，我有個同學是賣車的，”前方左轉綠燈亮起，聞旭撥轉方向盤：“買車這事，那天跟你說過的。”

路詩回想起那天自己在鏡前化妝，準備去年會，聞旭在旁看著確實提了過一句看車的事情。

她籲出一口氣，手插在發間胡亂揉了幾把，當時以為就是閑扯的對話，沒想到他真就買來一臺車，這人一年七八個月晃在海上，假期三四個月又不喜歡亂七八糟的社交，要不是因為她，他才不需要在北京SKP花個大幾萬給她買名牌，如今倒好，幾十萬的奔馳又不知道每月要背多少貸款。

路詩腦子裏有些亂，總覺得自己把他拉到了一個消費的深淵，尤其是，這消費的出發點都在自己身上。

車子在小瑤的公寓停下，聞旭下車從後備箱幫她提下行李，隨後寒暄再見，便回到了駕駛座。

路詩忍了好一會的話終於憋不住了：“這車多少錢？”

聞旭看她一眼：“五十多萬。”

“貸款？”

“全款。”

“掏空積蓄了？日子不過了？”路詩氣鼓鼓的追問。

聞旭歪頭瞧她，一個沒忍住，咧嘴笑開：“妻管嚴啊你？開始管我錢了？”

“要不是因為我，你根本就不需要買車，就算買也不需要奔馳，”路詩環了一遭車子內飾，低頭翻包，捏出皮夾裏一張銀行卡擱在中控臺上：“這車本來就是因為我買的，理應我出錢，這月我入賬不少，這張卡五十萬夠的……”

“怎麽？真把我當吃軟飯的了？”男人餘光掃過那張銀行卡，接著目視前方，手握方向盤指節心不在焉的輕敲，聲音冷冷的。

路詩沒再說話。

明明都是為對方考量，結果卻總觸到對方的逆鱗。

車窗外鱗次梓比的高樓淹沒在晦暗的夜色中，霓虹閃爍映在她瑩白的臉上，光影斑駁，忽明忽暗。

忽然，沈悶思緒被一段音樂打斷，路詩驀的回頭，聞旭調出了歌，是兩人都相熟的前奏，她對上他的目光，抿唇克制自己的淺笑，眼睛卻慢慢彎成了月牙。

新垣結衣的《小小戀歌》，前奏一出就振奮得人一身雞皮，很早就聽過的歌，只是在過年的時候才在被窩裏和聞旭一起翻看了歌詞。路詩說這首歌旋律很好聽能趕走所有不開心，看了歌詞她將手機遞給聞旭看，小腦袋湊近：“我宣布這首歌是我們的休戰歌！”

聞旭不明所以，劃拉了幾行歌詞，微微笑開：“聽你的，惹老婆不開心了你放這首歌我立馬跪舔。”

路詩莞爾，像個小孩撫摸大人的腦袋，一本正經的補充：“休戰歌一響，誰也不許再鬧別扭，冷戰也不行！”

音樂還在甜膩的縈繞，聞旭點點頭，捧起路詩的小臉從上到下親個沒完。

“老婆，要不要跪舔服務……”

身上被他舔的癢癢，路詩格格笑得眼眶濕潤，她捏起奶拳捶他，被他一手握住，音樂聲夾雜出男人翁翁的低音：“我見過太多浪漫的小島，真想帶你都去看看……”

在無垠宇宙中那獨一無二的広(ひろ)い宇宙(うちゅう)の數(かず)ある一(ひと)つ藍色地球的廣闊世界裏青(あお)い地球(ちきゅう)の広(ひろ)い世界(せかい)で將小小的戀曲送到小(ち)さな戀(こい)の思(おも)いは屆(とど)く小島上的你身邊小(ち)さな島(しま)の あなたのもとへ和你邂逅 時間流逝あなたと出會(であい)い時(とき)は流(なが)れる裝有思念的信也隨之增加思(おも)いを込(こ)めた手紙(てがみ)もふえる不覺間兩人互相回應いつしか二人(ふたり) 互(たが)いに響(ひび)く時而激動 時而難過時(とき)に激(はげ)しく時(とき)に切(せつ)なく這聲音朝向遙遠的彼方響(ひび)きは遠(とお)く遙(はる)か彼方(かなた)へ溫柔的歌 正在把世界改變やさしい歌(うた)は世界(せかい)を変(かわ)える看，那個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人ほら あなたにとって大事(だいじ)な人(ひと)ほど會立刻趕往你身邊すぐそばにいるの只是想傳達給你ただ あなたにだけ屆(とど)いて欲(ほ)しい這首回響的戀曲響(ひび)け戀(こい)の歌(うた)

看，這回響著的戀曲ほら ほら ほら響(ひび)け戀(こい)の歌(うた)

你忽然發現 若是兩人並肩而行あなたは気(く)づく二人(ふたり)は歩(ある)く即使是昏暗的街道也有每日照耀的月暗(くら)い道(みち)でも日々(ひび)照(て)らす月(つき)

緊握的手 不會放開握(にぎ)りしめた手(て) 離(はな)すことなく思念是堅強的永恒誓言思(おも)いは強(つよ)く永遠(えいえん)誓(ちか)う亙古的深淵 一定如我所說永遠(えいえん)の淵(ふち) きっと仆(ぼく)は言(い)う這不變的思念相同的語言思(おも)い変(か)わらず同(おな)じ言葉(こたば)を盡管如此也不夠それでも足(た)りず要將眼淚變化成喜悅涙(なみだ)にかわり 喜(よろこ)びになり無法言說

言葉(言葉)にできず只想抱著你 只想抱著你ただ抱(だ)きしめる ただ抱(だ)きしめる看，那個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人ほら あなたにとって大事(だいじ)な人(ひと)ほど會立刻趕往你身邊すぐそばにいるの只是想傳達給你ただ あなたにだけ屆(とど)いて欲(ほ)しい這首回響的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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