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路詩接到了周辰義的電話。

他喚了路詩的名字，路詩嗯下應了聲，接著就是片刻的沈默，話筒裏靜的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路詩輕咳一聲問他“卡收到了吧？”

“收到了”他答。

路詩直腸子慣了接著說“我看電視劇裏演的，有錢人家不聽話的孩子總要被停卡，你趕緊把這錢轉到自己名下，出國也好，換個城市也罷，好歹你也是名校畢業，安頓下來，找個工作絕對能養活自己。”

“路詩，”周辰義頓了頓“為什麽？”

“……是我先誤會你了，還以為自己多慘，第一次相親就遇到渣男。”電話那頭的女孩笑出了聲。

周辰義：“是嗎，我對你的第一印象卻很好。”

路詩嘴角勾起了一絲笑，“你想好了嗎？是不是還是放心不下父母？”

周辰義低頭，摸了下鼻子，確實被她看透了。

“你父母還不到需要人照顧的年齡，最糟糕的結果又能怎樣？無非是從高位跌下來，爭名奪利努力了半輩子，肯定會不甘心，但這根本不影響他們活著！對我來講，影響我奶奶活著的根本就是每月那三千多塊錢，僅此而已，哪有那麽多的身不由己，除非是……你自己也不舍得放棄。”

周辰義沈吟道：“路詩，謝謝你……我這一走就不知何時再能見你了”

“所以，你想好了？”

“嗯，我準備去澳洲，有朋友在那邊。”

“那就助你一路順風”。

“路詩…”

“嗯？”

“……沒什麽，你也保重”。

“好”。

掛掉電話，周辰義倚在沙發上，頭枕著胳膊，兩腿交疊，看著面前的白墻，想著那天路詩來看他，兩人就坐在這裏一起看了場電影，之後就再也沒見過。

有那麽點有緣無分，還沒來得及多了解，剛處於很有好感的喜歡階段。

再多見幾次，一定會愛上，他想著。

元旦一早，張心穎就收拾好行李趕高鐵回老家了。

路詩被她叮叮咣咣的聲音攪醒，再無睡意，索性起身坐著，靠在床頭，刷會手機。

半小時後，手機屏幕的來電人驚了路詩一激靈，是張院長，不用說，又是續費的事情。

路詩此時眉心擰在一起：幹嘛那麽實誠100萬全還給了周辰義，多少留個幾萬今天也不至於連電話都不敢接……

聒噪的手機鈴聲被她調至靜音，不再震動後，她拿起來，劃出張姐的微信，說清了原因，問她能不能讓財務先支個三萬塊。

張姐心裏有數，十二月路詩接單量不少，可公司是月中發錢，而且，現在元旦公司也在放假，找財務是不可能的。同事之間不借錢，張姐也是委婉表達家庭開支大，還不忘叮囑路詩“這行說到底還是吃青春飯，有一個花倆可不行，存點錢才能防個陰天雨下”。

路詩連連應聲，結束聊天，心裏卻發愁，再掉鏈子，生怕奶奶會遭人冷眼。

路詩從床上下來，進了衛生間，打開水龍頭，伸手等著熱水，她忽然想到好像可以從微信或者支付寶弄到什麽小額貸款。於是，關掉水龍頭，又回到臥室，拿起手機點進微信、百度開始研究。

剛上大學的時候，宿舍裏有人來推信用卡，路詩被網上那些催債新聞嚇到，從沒敢辦過一張。最大的提前消費也就在花唄上，確實是月光族，但還基本屬於不負債的類別。

她隨意百度了一下，什麽暴力催收，威脅恐嚇的字眼，還是讓路詩心有餘悸，有些事情，一旦開了這個口，還真怕養成習慣完全失控。說到底她還是個大四的學生，小白兔一個，總覺得社會處處是險惡。

猶猶豫豫的間隙，門被敲響。

路詩放下手機，起身去開門，是聞旭，眉目漆黑，溫和的一張臉，嘴角含笑，他穿著灰色的棉質衛衣，下身黑色的休閑褲，兩手都插在口袋裏，此時，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你……”

“你……”

又是一起開口，路詩笑了，眉眼彎彎“你說。”

“你今天有什麽事嗎？”聞旭清了清嗓子，臉轉向一邊又轉回來“趙景謙讓我問你，去不去義桐滑雪。”

路詩盯著他看了一會，低頭思索了幾秒，又擡頭“你先進來。”

“啊？”聞旭有些驚訝。

路詩微微一笑，擡手拉住他的手腕，拽他進來，之後，走到餐桌邊，拉出一把椅子，努努嘴，示意他坐下。

聞旭看看她，走去椅子邊坐下，兩腿自然的分開，再去看路詩，她已經進了臥室。

聞旭沒說話，左右看看，好像就她一個人在，哦，對，張心穎應該已經回老家了。

耳邊傳來了拖鞋的趿拉聲，聞旭扭頭看時，路詩正從臥室門口出來，手裏捏著紙和筆。

“我就直接說了，想跟你借三萬塊錢，我月中發錢加上利息還你。”路詩邊說邊瞧著聞旭，企圖捕捉他臉上細小的表情。

聞旭笑笑，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嘴角上揚的弧度倒是很好看，“借了就去滑雪？”

路詩：“……”

聞旭看她一眼，低頭從褲子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微信，翻出路詩的對話框，手指輕點著。

路詩坐在桌子對面，手托著下巴望著他，想到那天聞靜說的那些話，多少有些頭緒，他賺錢並不容易，人又簡單，聞靜怕弟弟那點薄產被精明算計的女人卷了去，適合她弟弟的女人應該是那種安分保守的類型，總之不會像自己這樣，追逐的潮流和流量，都少不了錢的堆砌。

“好了。”聞旭擡眸望向她，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也看著他，聞旭不由的心跳快了半拍。

路詩扯了扯嘴角，想了一會問他“你借的這麽幹脆，萬一我老賴不還錢呢？”

聞旭噗嗤一笑“不能吧？20多萬粉絲賴這三萬塊？”

“你看我主頁了？”路詩能想到他會看她的朋友圈，準確知道20多萬粉絲，應該是去了主頁瀏覽。

聞旭只溫溫的笑，沒說話，目光籠著她，眼神有點深。

從頻率和時長上看，確實關註的太過深入，其結果是被聞靜逮到三次，黑著臉一本正經的兇他“這種女人物質的很，你養不起，小心被人騙的底褲不剩。”

聞靜知道聞旭是不撞南墻不死心，聞旭自己又何嘗不知四個月後，兩人就像是散布在不同的星球，沒有信號的日子，也只能靠腦電波聯系。而且，很可能也是聞旭單向的腦電波。

可那又怎樣，他不是機器人，只會簡單收取命令，執行命令，他還會思考，會喜歡，會心動，會失控。

去年七月，烏黑的夜包裹著他的輪船，海浪滔天的席卷著甲板，船身顛簸的幅度嚇人，諾大的海洋裏他腳下的船是如此的渺小，更別說船上的人，都小如螻蟻罷了。

那一刻，他腦海中除了本能的深海恐懼，角落裏竄出來的畫面裏居然有她的旖旎。

不記得在那一本書上看過，罪犯在犯罪之後大多會找妓｜女發洩，這意在論證害怕的心靈感受和性的其妙鏈接。

聞旭僅在24歲那年和她有過一夜，害怕的感受鏈接到和她的旖旎倒也不足為奇，想到她莫名的人安定了下來，恐懼漸漸平息，這多少讓他感到彌足安慰。

直到12月回來，又遇到她，這讓他的理智慢慢傾斜，逐漸不受控制，現實依然存在，但是他這會兒選擇視而不見。

聞旭看著路詩，她低著頭，手握著筆晃動，在那張白紙上，寫了什麽，房間很安靜，只剩筆尖和紙張沙沙的摩擦聲。

聞旭垂眸回神，眉心皺在一起，說了句“寫欠條呀，有必要嗎？”

路詩沒接話，良久，擡起頭說了句“OK了”隨即把那張寫了字的紙遞給了他“月中一定還你”。

聞旭目光移到那張紙上，看了一會，擡眸對上她的視線：“這字……好醜。”

路詩白他一眼：“你不張嘴，還是好看的。”

聞旭抿著嘴笑笑“準備準備吧，趙景謙念叨好幾天了。”

路詩知道他說的是去義桐滑雪，跟他提借錢這事時，路詩就想好了，趁著這一趟剛好去下養老院，把費交了，再看看老人，於是說：“能順路先去義桐市一趟嗎？看下我奶奶。”

聞旭點點頭，眉輕挑了下“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們出發的晚，再加上看你奶奶，估計晚上不能當天回來了。”

“那就在滑雪場那邊住一晚吧，記得給趙景謙帶上替換的衣服。”路詩說。

“好，那你收拾吧。”

假期出行，高速上一路小堵，趙景謙小話癆嘴是一點都不停。

路詩問他，爸爸媽媽怎麽沒來，他說，媽媽在店裏，爸爸在部隊。

路詩一臉的狐疑，從後視鏡裏看聞旭，他也擡眸看到了她，嘿嘿一笑說：“我介紹的，我們連長”。

所以，聞靜是軍嫂，難怪說起來“照顧不了女人，管不了孩子”這麽的……義憤填膺，原來是感同身受呀。

這弟弟著實有點坑。

三人到達義桐市養老院已經是下午一點多。

路邊的小店，簡單吃了份餃子，就匆忙趕去了養老院。

到了門口，路詩說，進去半個小時，讓他們在車上等著。

聞旭說要一起去看看，路詩謝絕的擺擺手，轉身進了大門入口。

路詩先到了張院長辦公室，趕巧人在，她醞釀一下說“昨天睡覺手機關的靜音，今天都沒註意……”

張院長滿臉堆笑“沒事沒事，人來了看看奶奶比打電話強。”

這話說的，路詩臉上有些掛不住，幹脆利索的交了一年的差額，拿了收據，就出了辦公室，穿過走廊往裏走，進了106的房間。

除了腿腳使不上力，奶奶氣色依然很好，人也沒瘦，好像還白胖了許多，沒受委屈就好，路詩也算放心下來。

奶奶拉著她的手，問她怎麽來的，最近忙不忙，賺錢辛苦吧，又瘦了……

路詩笑著一一應答，並詢問了姑姑每周是否都來，得到肯定答覆也就安心了。

“詩詩啊，上回你姑姑去鎮上辦事回來，聽說邵陽現在混成了大老板了，把他母親也接到北京去了。這孩子從小就學習好，打小我就看他會有大出息……”

路詩怔了怔，臉色沈了一些，剛要言語什麽，聽見門口有人說了她的名字。

“請問，路詩的奶奶是在那一間？”

是聞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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