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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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姓張,將來生下的兒子也姓張。

這樣我們的香火都能傳下去啦。

不好嗎?

時間:2005年1月28日

愛上餘若思的第三天

“你睡著了嗎?”她問。

“睡著了,在做夢呢。”我說。

“做的什麽夢?”她問。

“我夢見了河馬。河馬躺在非洲的河流之中。周圍是巨大的樹叢和灌木叢。河馬的背上,站著一只小鳥。”

“接著說。”

“陽光很亮。河水裏有綠色的藻類植物。小鳥在幫河馬啄背上皮膚褶皺裏的小蟲,讓它不至於皮膚發癢。”

“就這些?”

“就這些……你有沒有考慮過啄一下我的背,其實我的背很癢。”

黑暗中響起了“啪”的一聲。

“我是背癢,不是臉癢。”我說。“這麽冷的天,我臉上也不可能有蚊子。”

她不再做聲,翻過身去,裹緊被子。

我望著日光燈的軀殼。一如在陰面的不發光的月球,在黑暗中泛著青冷的顏色。身旁的女孩兒呼吸均勻,顯示出她的疲憊。我伸出手來,觸了一下她的背。

“數學課代表。”我說。

“嗯。”

“你餓嗎?”

“餓。”

我按亮了臺燈,穿上厚毛衣和外套。我的腳在床沿的木地板上劃動,找我那雙絨布狗一樣的拖鞋。

幾秒鐘後,它們溫柔馴服地依偎在我腳邊。

我站起身來。

我推開房門,按亮廚房的燈。

她咳嗽了兩聲。聲音沿著曲折的門廊傳了過來。好像樹木被鋒利的刨刀刮起刨花的動靜。

我拆開了一包韓國產泡面,將鍋裝滿一定分量的水放在煤氣竈上,點火。午夜的煤氣竈似乎拒絕合作。火星爆裂,然而不至於燎原。我從窗臺上拿過火柴。“嚓”的一聲,火柴被擦燃。

鍋底下亮起了藍色的火焰。火柴絳紅色的頭部已被火苗侵蝕。柔和的火焰在不斷浸染火柴的木桿。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將火吹滅。死去的火柴被扔在了紙籮中。青煙裊裊。黑色如石墨般的灰燼。

她的咳嗽聲再次響起。

“你吃辣嗎?”我問。

“不要了。”她說。

我將面和湯舀入兩個瓷碗中,拿了兩雙筷子。

廚房裏有番茄和煮好的雞蛋,我將番茄細切,灑上白糖。煮雞蛋剝好殼放在碟子裏,加了五滴醋。

拿過一本厚得如電話簿一樣的《亞歷山大之海底王宮探密》畫冊作為托盤。

在這期間,冬夜的寒氣讓我打了個噴嚏。

隔著薄薄的墻壁,能夠聽見隔壁人家肥皂劇的播放歷程:一個女子喝醉了,另一個男子在挑撥她與前男友的關系,而那女子忠貞不渝。

我從水果籃裏拿了兩只蘋果和水果刀,然後托著托盤走進房間。

她坐了起身,眼神渙散,朦朧地望著我。

我將畫冊放在茶幾上,為她取來眼鏡。

臺燈上方,幾只蛾子展開細巧透明的翅膀,來往飄飛,掩映著澄澈暗黃的燈光。她看著畫冊上的碟子和碗,輕輕嘆了口氣。

“有音樂嗎?”她說,“忽然想聽音樂了。”

我把畫冊搬到床上,她端起碗來,吃了一筷面,夾起煮雞蛋嚼了一口,然後喝了一點面湯。我坐在床沿,將筆記本電腦擱在膝上,開機。立櫃的鏡子倒映出的樣子,我的臉被電腦映藍。我聽見她在背後吃面的聲音。好象叢林中的鼴鼠咀嚼樹葉。

“想聽什麽音樂呢?”

“隨便吧。不想太安靜了。”

我點了邁爾斯·戴維斯《297rompette-UnSouffle》,隨即響起《圓形午夜》。爵士小號慵懶輕暗的旋律像折疊的暖色系亞麻布,在房間裏緩慢鋪展。流轉不居的調子。

我拉開了一點窗簾,穿行於雲間的月亮搖曳抖落一片光華給夜幕灑上了一層銀色的粉末,好象白色的灰屑散落在筆記本上,字跡模糊。許是光的緣故,窗外的草坪被敷上了一片透明的銀灰色。有貓迅疾穿過的蹤跡。

“你做面挺不錯的。”她說,把一只空碗放在床頭櫃上。

“其實我從小就被稱為張師傅。”我說。“還要吃嗎?”

她點頭,我把另一碗遞給她。她看著我。“你呢?”

“我不餓。”

她點頭接過,用筷子在面湯中輕輕攪動。我搬過一張圓凳坐下,用水果刀削蘋果。《圓形午夜》結束,取而代之以《鹽花生》。原本優雅圓潤的節奏變成了跳躍不已的咖啡館夜舞風格。她吃罷面,看了一眼番茄。

“你不是不吃番茄的嗎?”她問。

“以前是。”我說,“前天回來就備好了。”

“你吃嗎?”她問。

“不吃,”我說,“我還是不愛吃番茄。”

“那為什麽買呢?”

“因為知道你要來。”我說。“想讓你覺得賓至如歸,然後就樂不思蜀了。”

她伸出手來,我不動聲色地任她的手指輕輕撫了一下我的臉。我凝神看著蘋果緩慢的皮肉分離,刀尖在電腦屏幕的光照下映出森嚴的光芒。

“臉還疼嗎?”

“好一些了。”我說,“家裏沒藥,抹了點藏紅花油。不知道有沒有效果。我倒是知道藏紅花是治婦產科疾病的。”

“很好吃的番茄。”她說。“你親手挑的?”

“沒有。我跟賣水果的阿姨聊天,聊到後來她喜歡我了,就由她給我挑了。還便宜了我不少錢。”

“多少?”

“說原價是四元一斤,現在賣我三元五。”

“小傻瓜。”她微笑著嘆氣,“市面上最貴的番茄也不過三元二。”

“你不該告訴我的。打擊我自信心和心情了。”

“是嗎?”

“是的。本來只差幾角錢而已。你這麽一說,我既虧了幾角錢,心情又變糟糕了。”

“只是不想你被人蒙著而已。”

“這種性質的被蒙也不會產生什麽傷害的呀。”我說,“至少心情不錯。幾角錢換個好心情,挺值得的。”

她吃完面和番茄,從擱在床頭的皮包中取出紙巾,擦嘴,揉成一團,扔進紙籮。我擡頭看著她的手指完成這一切的動作,輕盈利落。蛾子依然在臺燈之側流連不去。

“看什麽呢?”她問。

“蛾子。”我說,指了一下那翩翩來往流轉不居的小東西。

“好奇怪,這個季節還有蛾子。”她說。“冬天了。”

“也許因為臺燈旁比較溫暖。”我說。

我吃掉了自己的那只蘋果,將餐具收拾齊了扔在廚房的水槽中。回來時,她又已躺下,將身子裹在被子中,她的眼睛隔著鏡片看了我一會兒。

“要蘋果嗎?”我問拿著另一只未削皮的蘋果。“切碎了做沙拉?”

“你有沙拉醬?”她問。

“有草莓醬。”

“好好的蘋果弄成草莓味好象有些傻。”

“那算了。”我說。

她又躺下了,猶如被撈上來的海豚,聽天由命似的看著天花板。我將餐具收拾好,放回廚房。隔壁的肥皂劇,原本堅貞不渝的女子已經和奸夫雙宿雙飛。

我站在窗前,看著月光下的院落,開始吃雞蛋。吃到第二個雞蛋時,隔著薄薄的板壁,我聽到了她手機明亮的音樂聲——《站在東山頂上》。

“是我……我沒在學校,我在上海……是。我在睡覺……你不用這麽說,我告訴你……真的,不是你的錯,可是……”

隱約的對話聲。

我走進房間,背靠著門看她。

她飛快地瞥了我一眼,“是這樣。我不想見你。你不要來。你來了也找不到我的。不是你的錯。我知道。別說了。真的。你別騙自己。我知道,我知道你愛我。可是,你不可能跟以前一樣的了。一個男人跟一個女孩在一起五年之後分手,他不可能再對別人那麽愛了。我不要這樣的感情。別說了。對不起,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對。我接受不了。”

我悄無聲息地拿過蘋果,坐在她身邊開始削。她飛了我一眼。我對她微笑了一下。她點了一下頭,又垂下眼簾。不戴眼鏡的她,看上去似乎多少俏皮靈敏些。

“我覺得我把該說的都說了。很遺憾。是這樣。不用再打了。我情緒不穩定。這樣對我們都不好。拜托了。真的。別這樣了。好的。我知道的。你自己照顧身體。再見。再見吧。我掛了。別這麽說。掛了。再見。”

她將手機擱在枕旁,右手撐著額頭,許久。

我將削好的蘋果遞給她。她輕輕說了聲謝謝,伸出手來接。我觸到她冰冷的指尖。

她眼神呆呆地望著窗外月光下的樹,無意識般咬了一口蘋果。輕輕的“哢嚓”聲。蘋果汁液的清香味道。

“你男朋友嗎?”我問。

“不想告訴你。”她說。

“那好。”

播放曲目到了《愛或離去》,我眼睜睜地看著月光逐漸偏移。

她將吃完的蘋果核扔進紙籮。

我看著她的動作,默然無語。

臺燈旁的蛾子在我未註意到之時悄然逸去。她的半邊臉被照亮,埋在黑暗裏的另半邊臉承載著一點窗外的月光,像瓷制的娃娃。

“怎麽不問了?”她問。

“你不想說。”

“如果你多問幾句,我就會告訴你了。”

“如果你想說的話,你就會主動說。比如現在。”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嘆了一口氣。

“想說什麽?”我問。

“沒什麽。”

“是和小胡有關?”我問。

“怕你生氣。”她說。

“沒事。”我說,“分手都快半年了。”

“你的這個脾氣,”她說,“我現在大概能明白,她為什麽要和你分手了。”

我們同時無語。我們一起看著臺燈,出了一會兒神,好象在等待一只蝴蝶將其翩翩的翼影落在燈臺上。

我咳嗽了一聲。

“說一下你男朋友吧。”我說。

你也許知道,我以前有過一個男朋友。那個叫做修的男人。

我高一的春天認識了他,在那家叫做阿米克萊的陶藝館。

那時,他穿一身黑色的休閑裝,蹬著網球鞋。他的手很幹凈,指甲邊緣修成半圓形,手指很長。他有胡子,但是修得很利落,一絲不亂。他站在演示臺旁,好象一點都不在意那些泥會弄臟他的衣服。

我親眼看著他用一把塑料刮刀把一團泥做成了美人魚的樣子。就是丹麥海邊那銅像的造型。那些粗糙黏糊的泥在他手下變得光潔柔軟而又順滑,具有著象牙一樣的光澤。那修長優雅的流線型魚尾。微微翹起,洋溢著生命力。

我被他手下的那個美人魚迷住了。

他坐在講臺旁做他的木雕時,我開始模仿著他的成品開始做美人魚。我想起了我小時侯做橡皮泥的感覺。

後來他擡頭看我,看我手裏的美人魚。

他走過來,到我背後。

他的手從我肩上伸過來,輕輕撫著我手中美人魚的肩。

好可惜。他說。

後來他走開了。我用鐵線將美人魚截成兩段,將她的軀幹掏空。然後我捧著美人魚,送到燒制爐那裏去。

我坐在木制的椅子上等待美人魚成品出現時,他坐在了我的身旁。

那時的我還沒有戴眼鏡。

那時的我皮膚很白,很細膩。

那時我留長長的黑發,披在肩上。

他這麽看著我,他說,美人魚可能會被燒裂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顯得很小心。我問為什麽,他說,因為沒捏好。簡單來講,泥的濕度和均勻度都不對。你的手可能太重。

燒制好的成品端出來時,他站起身回到自己的講臺旁。我在那張托盤上辨認自己的作品,最後看到一個像鴨子一樣燒得裂口四現的東西。我於是回過頭來,看到他在低頭做自己的木雕。他在做一個長發的女人,正以跪姿祈禱。

哦,對了。他在上第一節 課時自我介紹說,他33歲,還沒有女朋友。

那天晚上,我在陽臺上吃芒果。那些甜美的芒果,我這一生都不會忘記了。芒果並不具有水果的豐潤和鮮活,它只提供甜蜜的口感,和事後口腔微微的麻澀感,好象被木炭劃過。我聽到電話鈴聲。母親呼喚我的名字。我接過話筒,聽到了他的聲音。

嗨,美人魚。他說。

你怎麽知道的?我問。

什麽?

電話號碼。

你登記的時候寫的啊,美人魚。

你有什麽事嗎?

我想問你,周末你有空嗎?

沒有。我說。然後我把電話給掛了。

母親不動聲色地坐在桌旁吃芒果。她問我打電話的是誰,我說是同學,問我作業做完沒有。我說沒有。母親點了點頭。

第二天我放學回家時,看到我家的信箱裏有一個盒子。裏面是一個木雕,一個長發女人在跪著做祈禱。我把它放在了自己的窗臺上。母親問起來時,我說是買的工藝品。

晚上,我又一次接到了他的電話。

喜歡嗎?他輕輕地笑著。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我問他,你要什麽?

他不說話。

電話掛了。

下一個黃昏,我接到了另一個盒子。一頭牛的木雕。不,確切的說,是看上去像是一頭牛。說是四不像,更準確一點。那和我假期在鄉村看到的木訥沈肅的牛不同。

那天晚上他沒有打電話過來。

我在電話旁坐著,吃芒果。母親用吸塵器打掃時走過我身側,以洞燭就裏的眼光掃視我和電話機。

過去了三天。三天他都沒有打電話。

周末了,我去了動物園。

那天陽光很好,雲像阿德裏安·林恩電影中的一樣巨大,匍匐在天頂。動物園裏小徑旁的花都開了。

我去得很早。

剛經過打掃的動物園沒有黃昏時騷臭的味道。

我去了猴山,去了河馬池,去看了孔雀。孔雀遲遲不肯開屏。

後來我去找有沒有牛。沒有。

在我看駱駝的時候,母駱駝把她巨大的嘴穿過欄桿伸到我臉前來。我笑著往後退,發現自己撞到了一個人身上。然後我就看到了他。

他說: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的電話。

後來他對我說,那個木雕是米諾斯神牛。

曾經的希臘克裏特島——歐洲最接近非洲大陸的島嶼——上有這麽一個迷宮,由米諾斯神牛統治著。希臘的英雄忒修斯闖入其中,殺死了米諾斯神牛,使克裏特島的人民恢覆了平安祥和的生活。

他和我坐在鳥園前的石凳上,聽了一上午的鳥兒鳴囀。那天的陽光被雲過渡得清新明快,從葉影間灑落下來。

我著意看了他的手:他的手確實很好看。

後來就是你們知道的,他開始接我放學。

他開著一輛車接我,把我送到離我家300米遠,然後我下車步行。我害怕被我爸爸媽媽看到。而他坐在車裏,看著我走。

我想我那時是愛上他了。

他33歲。一個教藝術的,兼職做工藝品。一個被稱為藝術家的男人。

我還記得你那時發明的笑話,說他是天啟皇帝轉世,只會做木工的男人。我生過你的氣。不過說實話,也許他真的,實際上一無所成。

和所有的藝術家一樣。自戀,不拘小節,敏感,善於幻想。33歲了。

他以前有過多少女朋友呢?我不知道。可是,我就這麽不明不白的,跟他在一起。兩年吧。一直到高三。

結束了。

沒什麽原因。

因為一開始就知道,會分開。

如你所知,後來我考去了南京。上大學。找到一個男朋友。一個外科醫生。冷冰冰的。兇狠的。大男子主義的男人。從來沒有問過我,我喜歡的在意的是什麽。就是這個人。他有強迫癥。他希望所有的東西都像手術刀下的肉體一樣,聽任擺布。

我一直在想離開他。就是1月初那幾天,我告訴他,不用找我了。就是如此。

“好象有一些不大對。”我說。

“怎麽了?”她問。

“你開始講得很細致,我以為會是一個漫長而且細致的故事。可是,你的速度越來越快。到了最後,就這麽煞尾了。快得我都沒思想準備。”

“呵,”她笑,“你以為你在聽小說?”

“那個男人,那個忒修斯,那個天啟皇帝。你講了太多關於他的故事,以至於我都感到嫉妒了。可是,到最後,你卻莫名其妙的一刀斬斷,又讓我意猶未盡。”

“呵,”她摘下眼鏡,擱在床頭櫃上。“你嫉妒什麽?”

“我以為,”我說,“我是你的新任男朋友嘛。”

她躺下,背朝著我,將被子拉上肩去,默不作聲。我坐在床沿,無事可做,只得擡頭看樹。月光下的樹。熹微的晨光照著挺拔的樹,猶如低首的白衣穆斯林長老。

“現在別說這個了,好嗎?”她說,“我頭疼。”

“那麽什麽時候說呢?”我說,“先預約好了時間和地點,我們可以好好說一下。比如一小時之後?”

“我是說,”她說,“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就是沒必要談論了,默認是我女朋友啦?”

她回過頭來看我一眼。沒戴眼鏡的她,眼神朦朧,幾乎帶有一絲哀怨的味道。

我將身子靠在床尾,看她。

“你知道不可能的。”她說。

“怎麽了呢?”

“你以前有過女朋友。我以前有過男朋友。”

“這些都不重要。”

“很重要。你那麽愛小胡,而我,相信,你只要愛過一個人,就不可能再對另一個人刻骨銘心的深愛了。真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時間過去。”

“不可能的。真的。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錯。”

她又轉過頭去了。

曲子轉到《有趣的瓦倫丁》。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像死去的深海魚一樣冰冷,沒有配合也沒有反抗。

“以後打算怎麽辦呢?”我問。

“什麽?”

“你以後。難道不結婚了?”

“不知道,我現在頭疼。別問我了好嗎?”

“繼續和那個外科醫生在一起嗎?”

“不知道。”

“或者跟他分手,另外找一個人,談戀愛,看電影,吃飯,逛街,帶回家見父母,通電話,說情話,到最後沒辦法了,就,結婚。”

“不知道。”

“數學課代表,我的餘同學,你真的想過那種日子嗎?”

“不知道。”

“你真的想過平庸的生活嗎?”

她轉過身,坐起來,看著我。

“你得知道,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生活的。生活本來就該是這樣的。”

“所以這是平庸的生活。”我說。

她冷笑。

“也許你誤解我了,”我說,“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普通的,平常的,戀愛與生活方式,有什麽錯誤。一天由24小時構成,一小時有60分鐘,一分鐘有60秒。一天有八萬六千四百秒,理論上而言就有八萬種以上的思維和行動的組合。那是無窮無盡的。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有無限多種選擇。為什麽一定要遵循別人的思維方式和行為節奏呢?史詩時代的人們為什麽可以生活得波瀾壯闊,而我們卻像蠕蟲一樣活得越來越線性單一和卑微呢?你的生活是什麽樣的呢?出生,被大人抱在懷裏,哭泣,一旦被哄就微笑,博得大人們的青睞。你擁有美麗的面容和伶俐的口齒,年紀稍長,就成為家庭的寵兒。你讀大人買給你的書籍,玩大人要求你玩的蠟筆和鋼琴,按照教師的吩咐吹長笛。上學,專心聽課,記筆記,自習課時做作業讀書偶爾和鄰座同學說話。接到男生遞來的紙條去交給老師。遵守家長的吩咐不參加同學的集會。為了考重點初中請家教讀書。上了重點初中。上了重點高中。找了一個藝術家男朋友,因為高考的原因放棄了。上大學。繼續記筆記。繼續上課拿滿學分。將來你會找到一個平庸的男朋友。一個能夠掙錢能夠說話的機器。大學畢業,讀研究生,然後工作。在一個你不喜歡的機構裏,和同事勾心鬥角,吃難吃的營養不良的午飯。跟一個平庸的男人結婚。早上起床吃原包裝的面包和牛奶。彼此分手去上班。彼此通電話說些家庭瑣事。坐一天班。回家晚飯,陪男人一起看平庸的肥皂劇。睡覺,一天過去。幾年之後生下一個頑劣的兒子。你失去了美貌和窈窕,變成一個嘮叨平庸的勞碌婦人。補著濃厚的化妝品到處出席晚會。為兒子上重點學校積聚財富。與丈夫吵架。關系冷淡。開始有白頭發。兒子上高中時你開始發胖。有皺紋。皮膚變得粗糙。五十歲上,開始脫發,醫生囑咐你不再能吃辣和飲酒,你的丈夫亦然。你謹小慎微的過著餘下的日子,看著兒子帶著令你不乘意的女朋友回家,眼看著他們對你不敬而無能為力。周末的下午坐在陽臺的搖椅上懷想青春的時光,而你的丈夫會要求你陪他一起看肥皂劇。你想過這樣的平庸生活,是嗎?”

“你讓我想一下,好嗎?”她說,“我頭疼。”

我伸出手去抱著她的肩。她沒有拒絕。

“我想我愛你。”我說。

“我們其實還是做朋友比較好。”她說。

“不可能了。”我說。“太遲了,海倫。”

“海倫?”

“廷達瑞俄斯和麗達的女兒,帶有宙斯血統的,天鵝之姿的人間重現,希臘第一美女,海倫。”

“我知道。”

“14歲那年和忒修斯私奔,被她的兄長追回。16歲那年嫁給了斯巴達國王墨涅拉俄斯。20歲那年,和特洛伊的王子帕裏斯私奔。然後就是特洛伊之戰。你知道的。”

“我知道。”

“所以,是這樣的。不要嫁給墨涅拉俄斯,海倫。我更願意我們私奔。”

“這樣的話,你和多少個女孩說過了?”她問。

“你嫉妒了,海倫?”

“沒有。”她說。“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在哪裏嗎?”

“哪裏?”

“你太不切實際了。帕裏斯。你這樣讓人沒有安全感。”

“她也這麽說過。”我說。

“什麽?”

“沒有安全感。”我說。“我都不明白,什麽叫做,安全感?”

她看了我一會兒,嘆了口氣。她伸出手來,輕撫了一下我的臉。

“傻瓜。”

她背過身去,我伸手抱著她。晨光自窗簾間隙透入,她的臉兒像紙一般蒼白而單薄。

“天亮了。”我說。

敲門聲恰在這時響起。

敲門聲響了五下,停頓,又響了五下。我和她屏息躺在床上,聽著敲門聲一陣緊似一陣。

“把外套給我一下。”她說。

她把外衣披好,坐在床上。我穿好鞋子,揉一下眼睛,走到門前。敲門聲又響了一陣。

我隔著門問:“是誰呀?大清早的,什麽事啊?”

“修水管的。”門外的人說。

“不是說明天來修嗎?”

“明天臨時有事。所以就移到今天了。你在就讓我進去。”

我把門打開,進來兩個穿藍布工作服外穿灰綠色皮茄克的人。臉色黝黑,穿著旅游鞋。前一個年紀稍長,後一個與我相仿。我靠在門旁,看著他們走進廚房。年長者伸手探一下水池。

“這不通有幾天了?”

“沒註意,”我說,“三四天吧。”

年長者伸出手,接過少年遞來的器具,朝水池通水口捅了幾下,朝我:“聽一下水管通不通。”

我手足無措地走向水管。少年面無表情的輪番看我和年長者。

“沒聲音。”我說。

“好。”年長者揮了揮手,儼然19世紀末美國西部淘金者發現金礦的架勢。“我們去外面看看下水道。”

年長者和少年提著器具走到了門外,我跟著他們走出樓去,看到他們掀開下水道蓋板,用器具不斷捅著。

我回頭看了一眼洞開的大門和房門。她安靜的坐在床上,看著我。門在寒風裏晃蕩著,一副剛經過洗劫的樣子。我打了個寒噤。

“那個,師傅,”我說,“對不起,天太冷,我先進房間去了。”

“去吧去吧。”年長者說,不耐煩似的揮了揮手。

我回進房間,她已穿戴整齊,坐在桌旁持著鏡子梳頭。從鏡中看到我進來,她微微一笑。我看到自己的臉,似乎較以往憔悴一些。

“有牙刷嗎?”她問。

“我只有一把牙刷。”我說。

她拿了我的牙刷,取了一只紙杯,走進廚房。我跟出去,恰逢年長者鉆進來,從我身旁擦過:

“你這個下水管道有問題……小姐,先別放水,現在水池不通……你們搬到這裏多久了?”

“住了一個月。”我說。“元旦搬進來的。”

“管道是一直有問題,一直沒處理。現在挺麻煩。”年長者說。少年此時跟了進來,靠在門側,看她。

“您多費心。”我說。

“要說你們年輕。年輕夫妻搬家,是不太註意。總是等出了事,才想法子補。”

她飛快地瞥了我一眼,正與我望去的目光相接。她的臉微微一紅,轉了過去。讓我想到田納西·威廉姆斯戲劇中的女主角。我咳嗽了一聲。

“那,是的。”我說,“結婚時忙著操辦這個操辦那個,以為租了房子就萬事大吉了。這不,我太太也一直埋怨我笨。不過我想凡事總得有個過程。我也是第一次結婚嘛。你說是嗎,太太?”

“你這人……”

她沒將話說完,轉身回房去,把門帶上。我靠在門廊裏,聽著她的腳步聲。年長者洞悉一切般的微笑:“年輕太太們是這個脾氣……你看過了?通了沒有?”後兩句話是朝著少年問的。

“通了。”少年說,註目於帶上的房門。

“那好。”年長者說,“走了。麻煩您啦。大早上的。”

“那沒什麽,”我忙說,“要付您多少錢?”

“物業那裏會付我的。”年長者推開門,拉了一把少年。於是兩個人的身影邁過了門檻,走入晨光中。冬日的清晨,清爽的寒風吹著樓外一排淺灰色的樹。

我將門關上,轉身進房間。

她坐在茶幾上,看著我。

“你就那麽愛討嘴上便宜。”她說。

“讓他們覺得我們是夫妻,總比我們倆沒名沒份好吧?否則他們該看不起我們了。”我說。

“不跟你玩語言游戲。”她說,“我刷牙。”

她站在水池邊,彎下身,牙間如螃蟹吐泡沫一般白花花的一片。我抱著雙臂站在一側,看她。

“那男孩子愛上你了。”我說。

她擡起頭來,喝一口水漱口,以詢問的眼色看我。

“那個修水管的,男孩子。”我說。

她做出了然於心的表情,低頭將水吐掉,繼續刷牙。

“你真是個迷人的女孩。”我說。“難道真的,所有見過你的人,都會被迷上?”

她聳聳肩,又一次吐掉口中的水,說:“有洗臉的毛巾嗎?”

我站在門旁,看著她最後梳理一遍頭發,提起包來掛在肩上,然後看一眼手表:“我該走了。”她說。

“是。”我說。

她走到門旁,看到我並沒有讓路的意思。她伸出手來,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

“讓一讓,帕裏斯。”她說。

“你還會來嗎,海倫?”我問。

“別問這麽傻的問題。”她說。“今天我就回無錫了。”

“我後天回去。”我說。

“哦。”她似無興趣。

我將鑰匙塞進口袋,把門關上。

我和她並肩往路上走。

冬季的早晨,早起的攤販將雙手籠在袖子裏,戴著猶如小熊一樣的皮帽,守著三輪車上的豆漿和油條。穿著皮大衣的人們坐在露天的小店門口喝熱粥。陽光如鋒利的剃刀片一般薄薄的穿透幹枯的樹枝阻隔,落在地面上。猶如亮銀色箔片。

“海倫。”

“我不叫海倫。別這麽叫我。”

“海倫。”

“……”

“海倫,考慮一下,好嗎?”

“考慮什麽?”

“不要過那樣庸碌的生活。做我的女朋友吧。真的。我想我愛上你了。”

“過去了。忘了吧。”

“可是我不會忘記的。海倫。你不屬於那種生活。你不應該那樣過日子。跟我在一起吧。好嗎,海倫?我們一起,過自由的生活。”

“我叫車。”

她站在路邊,伸手攔車。一輛紅色出租車順滑的來到身旁,猶如水族館中的翻車魚。我朝司機揮手,示意他離開。司機以懷疑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下。我拉住了她的手。司機將車開走。

“你要幹嘛?”她轉頭問我。

“不想你走掉。”我說,“海倫,你真的,就不願意,做我的女朋友嗎?這是大酬賓大優惠打了折半賣半送,以後沒這種優惠啦。”

“我叫車。”

“海倫,”我說,“我們都姓張,將來生下的兒子也姓張。這樣我們的香火都能傳下去啦。不好嗎?”

她擡起頭來,凝神看著我。她的臉上全然沒有笑意。那種眼神,恍惚間讓我想起抱著受傷的貓去看獸醫時後者打量貓的眼神。

“我錯了。”我說,“我承認這句話是從餘華的小說裏看來的。”

“你這個傻瓜。”她輕嘆了一聲,伸手撫了一下我的頰。“我走了。”

她轉過身,繼續揮手叫車。早晨的出租車密如江鯽。又一輛車停在她身旁。她低頭和司機說方位,我搶先伸手拉車門。

“小姐請進。”我說,伸手墊著車頂,她莞爾一笑,坐了進去,將車門關上。

陽光落在出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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