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失蹤的丁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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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八成是和那個女孩子一起走的。

那個女孩子的眼睛是狐貍眼,最能夠勾引男孩子了。

他活該。都上大學的人了,還這麽天真。

他活該。他現在最好是在大街上餓著。

時間:2005年2月6日

私奔的那一天

後來談到那一個悲慘的下午時,她說,為了紀念四十七歲生日過去了整整六個月,她那天完成工作後並沒有直接回家。

她和幾個生意場上的夥伴一起在黃昏時節聊天,並且觀賞了2005年這個城市所下的第一場雪。

她的夥伴們,包括一個辭去公職的前任警察,一個老牌汽車銷售中介人,和一個電話接線員,一邊吃她放在桌上的意大利產巧克力和從南美漂洋過海而來依然保持鮮活面貌的水果,一邊對她的容貌觀感與實際年齡表示了恰如其分的驚嘆。

她後來辯解說,她很清楚地知道,這些恭維如同餐廳提供的辣子雞中埋沒於廣大辣椒的幾塊雞肉一樣,僅僅是用來維持一些彼此心照不宣的場面話語。

她強調了自己的政治面貌和聰明才智——包括她歷年的工作狀況、她的政治覺悟和經濟狀況——比較不明智的是,她還以半炫耀的口氣洩露了她的實際經濟收入。

她為這最後一項的洩密付出了代價。

在走出警察局一周之後,幾個來自郊區的親戚孜孜不倦的電話和短信,迫使她更換了手機號碼。

在更換手機號碼之後,她給自己電話本上的每一個人都發了短信,通知他們這一重要變更。

第一個回她短信的人是她的一個麻將桌上的朋友,短信全文是:“呵呵沒有想到徐老板你除了杠上會玩花頭連賺錢報數都不老實。”

如果不是她的丈夫阻止了她繼續說胡話,警察局問案的同志也許會對這位女商人的經商內幕產生興趣。

在喝完一杯水後,她繼續回憶著那一天。

她說,在給住院的母親打去了慰問電話之後,她是在比平時晚半小時左右開車回家的。

她開著藍色帕傑羅——為什麽是藍色?

因為,我兒子說,他喜歡這種藍色。他將來如果出版小說,一定會是藍色的封面。他房間裏的墻都是藍色的。

警察說,停。

繼續說——她去某個飯店買了幾個現成的熱菜,然後,為了警察已知的理由——紀念四十七歲整六個月——她去花店為自己買了一束紫色的丁香。她說她喜歡丁香那苦澀而迷離的香氣。

自從她年少時在中學的花圃中首次見到這明麗的花朵,她就決定,不再去愛那布滿斑斕花紋的藍色地球儀、畫滿梅花般格子的習字本和五彩繽紛的蠟筆。

她還說,丁香的花瓣,柔軟得猶如嬰兒的嘴唇。自從她第一次親吻她的兒子——那還是21年前的某個夏天午後,她在醫院的病床上,假護士之力,臉色蒼白——之後,她就將她的兒子比做她的丁香。她要讓她的兒子像她最愛的紫色丁香花一樣,柔軟、明麗而又高貴。

關於她對丁香花的熱愛獲得了她丈夫的肯定。

她丈夫說,那一天晚上,他因故晚回家——

(他特別補充說,所因之故並非下班後聚眾打牌,而是因本市不良的交通狀況導致的長時間塞車所致。至於某些他單位的同事向上級反映的,他熱愛下班後聚眾打官牌的惡習,純粹是外企之中國內工作人員彼此勾心鬥角的虛構產物)

——在推開房門之時,第一眼看到的是,宛如電視肥皂劇常見的情節一般,散落在地的丁香花。

他的妻子呆立在桌前,手中死死捏著一張便條。那些紫色丁香花在地面散鋪成孔雀開屏般美麗的圖案,為這個情景提供了詭異的風度。

妻子在看到他臉的時候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該尖叫的分貝之高已由同樣在警察局接受詢問的居委會主任謝阿姨證實,後者在買菜歸來途中路經樓下時聽到如此高音嚎叫嚇得扔下菜籃子抱頭而逃,散落了一地的青菜、豆腐、雞蛋和番茄。青菜和番茄經洗滌後可以繼續食用,但是碎裂的雞蛋和嫩豆腐則已無挽回之餘地。

他在企圖取下妻子手中的便條時,遭到了妻子歇斯底裏的抵抗。妻子甚至用腳踢了他的膝蓋。

在好容易搶下的被撕裂的便條上,他依稀看清了一句極富嘲噱意味的字句,他們親生愛子的筆跡提示著他們:他們鐘愛的惟一的兒子,已經遠遠離家出走。

他扔下了碎裂的便條,在其如死去蝴蝶般墜落地面之前,他拉著他的妻子——後者已完全癱軟,沈重得如一只裝滿水泥的麻袋——向門口行走。

他說,他第一時間意識到,他們必須去警察局,去居委會,去一切可以阻止他們兒子遠行的社會組織。

他的妻子在他們臨近大門時號啕大哭,增加了他拖著她前去報案的難度。

他們的緊迫度,可以根據他們在離家時,沒來得及關門關燈的事實,予以證明。

荷葉區警察局的值班女警一邊聆聽以上報告,一邊慢條斯理地游移著警察局新配備的液晶屏幕電腦的鼠標,不斷更換著電腦桌面。在嘗試了藍色天空、金色落葉、黑色郁金香、白色雪林以及斑斕的蝴蝶翅膀等多種圖樣之後,受報案者所陳述細節的啟發,她將桌面定為了紫色的丁香花。

她向這對氣急敗壞的夫婦探問了他們兒子的姓氏——

丈夫說:姓張。妻子說:姓張姓張,弓長張!

和年齡——

丈夫說:21周歲。妻子說:1983年7月生的,到7月滿22歲了。

並用一支藍色水筆(因使用已久故色彩深濃猶如夏日夜空一般)將這些資料一一記錄在值班登記本上。

妻子氣急敗壞地補充說,在看到便條的第一時間,她就給兒子發去了手機短信,並數次嘗試撥打了兒子的手機。她的崩潰並非來自於便條的打擊,而來自於手機彼端在忍耐了她數次撥打後悍然關機的舉動。

值班女警用在警校中練就的,慢條斯理的語氣安慰說:請你們不用著急,先回家去吧。我們遇到過很多這種情況,很多男孩兒出走,到了火車站一猶豫又回來了。我們有任何線索,會立刻通知你們的。你們留一下聯系方式吧。

丈夫和妻子出門之前,值班女警接起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梁溪區警察局的某值班女警,一邊端詳著男友贈送的,作為春節兼情人節新禮物的白銀為帶鑲嵌鉆石的新手表,一邊漫不經心地用事務性口吻閱讀著以下資料:

當晚八時,居住在梁溪區吉利小區的一對何姓夫妻,在結束為期約三個小時的年貨購置工作(青魚、巧克力、新鮮豬肉、蔬菜、春聯和紅紙)歸來後,發覺他們的女兒並未在家。

二人在房間裏來往踱步,並持各自手機遍打親朋好友及女兒日常過從甚密之人的電話。

此工作為期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後,丈夫將手機砸在了地板上。扔在地上的NOKIA款新手機堅忍不拔的持續閃光,展示了歐洲高科技通訊工具制造業的優越性。

妻子則站在陽臺上,悠長曼聲呼喚女兒的名字,在夜色逐漸墜落的小區上空飄蕩著這個因絕望而清澈平和的女聲,令晚歸的居民們毛骨悚然。

出於對所收納物業費用負責的目的,小區物業及時地撥打了警察局的電話號碼。

在警察局中,丈夫憤怒地駁斥了自己妻子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癥的愚蠢猜疑,並奮力用拳頭敲打著桌子,警告所有的值班女警(共計三人),如果她們私自隱匿了他們女兒的下落,如果是她們劫持了他的女兒,如果是她們利用所佩武器謀殺了他的女兒,並毀屍滅跡,他一定會將警察局告上法庭。

在持續的高聲呼喊後,他的嗓子已近嘶啞。以至於一個剛參加工作的女警急急忙忙跑出問訊室,在走廊裏呼喊一個經常向自己獻殷勤的男警,以求庇佑。

失去兒子的夫妻在步出警察局時,已經多少冷靜了下來。

妻子尚未幹涸的淚痕,在路燈微暗的燈光下,顯得像兩條鋪在臉上的妝跡。

寒風吹拂著她通紅的眼睛,促使她閉上眼睛,拉著丈夫的羽絨服袖子前行,好像一只依附於大樹的浣熊。

陰寒森郁的南方冬天使這對夫妻不斷瑟瑟顫抖。

丈夫沿著路邊行走,執著地舉著右手。他感覺到他的姿態像是第三帝國時期的阿道夫·希特勒,而那些載著客人的出租車,猶如納粹黨衛軍一樣浩浩蕩蕩地從他手下經過。

他們在已全黑的天幕下走著,路燈照亮著他們的左半邊臉。

回家過年的工人們抽去了沿街商鋪的靈魂。

這對夫妻步行在一條黑街之上,能夠聞到還未關張的商店中櫃員盒飯的香味,聽到通宵經營的飯館中,電視機在播放著新聞節目。南美洲陽光下的夏季街道旁,園圃中盛開的紅色玫瑰花。

有一會兒,妻子在啜泣。

丈夫對她進行了勸慰,“沒事的。”他說:“警察局不是白吃飯的,他們既然會去查,就一定能查到。”

從未與警察局打過交道的人生歷程,使他對自己的言論完全信以為真,而妻子也被他的語調打動。

在隨後的時間裏,他們開始彼此編織明亮的未來,一如陽光流動的叢林枝間,蜜蜂在構築蜂巢。

妻子說:“也許孩子只是在開一個善意的玩笑。也許他們回到家時,孩子已經在家裏了。又或者,他跑到哪個親戚家去,等父母找到時,他正起勁地玩著電腦游戲。”

一邊說著,她開始笑了起來。丈夫在路燈微光下看到妻子淚痕下綻放的微笑,也開始變得樂觀起來。

丈夫說:“按照兒子冒冒失失的個性,他出門很可能忘了帶錢,或是買錯車票。只要公安幹警的工作效率是和警察局墻上所貼的標語雷同的話,兒子應當可以在兩三天內被找到。這樣,他不過是缺了兩三天的課而已。不會有事的。就是怕被找到時,兒子已經是蓬頭垢面,狼狽不堪了。”

由於丈夫的最後一個假設,妻子開始為兒子擔心。她說:“離過年還有兩天了,這大年下的,到處兵荒馬亂,兒子可別吃了什麽虧。”

丈夫安慰她說:“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的,孩子也大了,應該會照顧自己。”他依次輕拍著人行道上如標尺般整齊種植的樹木,感慨地說:“這些樹剛種下的時候,他還只會讀連環畫呢。這一轉眼,都知道離家出走了。”

“需要將此事通知孩子的外婆嗎?”妻子怯生生地問丈夫。在事情發生之後,妻子顯然已經失去了隨機應變的能力。

丈夫在深思熟慮之後,對此提議予以否決。“媽的身體不好,快過年的聽到這消息對她沒好處。”丈夫沈穩的說。他看到妻子點頭之後,對自己的決定更感到信心,於是補充說:“畢竟兒子不久就會回來。這種節外生枝的插曲,無須渲染得天下皆知。”

妻子在浴室旁的便利店前停下腳步。她提醒丈夫,他們都還沒有吃晚飯。丈夫沈著地點頭承認了這一點。他並沒有打算告訴妻子他每天下班後會被三五同事拉著,一起出去小酌一番的事實。

妻子拉著他進了便利店。

妻子說:“就吃一些方便面吧。”

聽到這話時,丈夫正站在葡萄酒貨架前,手提著一瓶幹紅,觀看圓潤的瓶身包裝上,唯美的法文圓體字。丈夫正想起兒子11歲的時候,第一次陪他喝葡萄酒的狀況。他在兒子的玻璃杯中倒入半杯水,而後拔開軟木塞,讓優雅細長的瓶口與杯緣溫柔的接吻。嫣紅的液體撲入透明的水中,隨即氤氳彌散,柔情似水。隔著玻璃杯望去,兒子那張好奇的澄凈臉兒和張大的明亮眼睛,也一時變成了淡紅色。一分鐘後,他轉過頭來,把鵝肝擺放在桌上時,兒子正放下喝空的玻璃杯。“你都喝了?”他問。兒子點頭,用無辜的眼神凝望著他。

丈夫忽然之間顫抖了。

陣雨灑落在山巒之上時,雲的曲線那類微妙的顫抖。他的眼角難以自持地滲出了眼淚。他把葡萄酒放上貨架,繼而低下頭來,右手撐在貨架上。妻子提著內裝兩包方便面、一瓶橙汁、一袋幹面包的塑料袋,從另一側貨架走了過來。他的背部感到了妻子手掌感觸的溫暖。

“沒事。”他說。

妻子默然不語地站在他身旁。

“結帳吧。”他說。他從貨架上抽回手來。

年輕的收銀員嫻熟地觀看著貨物的價格標簽,修長的手指在電腦鍵盤上彈鋼琴一樣點動著。妻子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無所事事地看著自己的皮靴尖。收銀員擡起頭來,冷漠地看著他們倆。“81塊。”他明察秋毫地說。

“81塊?”妻子像被蠍子叮了一下的狗一樣,幾乎毛發直豎。“你開什麽玩笑?你以為過年就可以亂開價嗎?”妻子從塑料袋裏把食品們往外扯著。“方便面。橙汁。面包。撐死10塊。81塊?你開玩笑?”妻子歇斯底裏地說。“不要把我們當白癡。你想騙我們?你以為你能騙得了我們嗎?”

收銀員冷靜地看著妻子那漲紅的臉。“那裏,”他說,“少了一瓶某品牌幹紅。原價88元現在打八折銷售所以是70.4元。橙汁5元,方便面每包1.8元,面包2元,合計81元。”他輕敲了一下鍵盤,轉過電腦屏幕來給妻子看。“葡萄酒嘛,應該是您先生拿的。”他冷冷地補充了一句。

妻子看丈夫的臉。

面面相覷了幾秒鐘後,丈夫開始盯著收銀員。他解開大衣扣子,抖了兩下,“你說我拿了葡萄酒。哪兒呢?”他問,“哪兒呢?!”

收銀員的臉泛了一下紅。

丈夫拿起塑料袋,拉著妻子朝門口走去。

收銀員從櫃臺裏追了出來,“先生,請您付款。”他堅持固執地說。

丈夫毫不理會,大步邁出便利店門。

收銀員扯住了丈夫的袖子。

丈夫憤怒地回過身來。“撒手!”他說。

收銀員搖頭。

一秒鐘之後,收銀員的眼前閃過了冬夜的星空和便利店門上掛的大紅新年條幅。他聽到自己的背部著地的聲音。再然後,疼痛才開始追襲他的鼻子。他的嘴唇能感覺到粘濡腥甜的液體。鼻子好像不存在了。就像他幼年的時候,被人從手裏奪去了棒棒糖,又加上一腳之後,躺在河灘的感覺。

丈夫坐在了妻子幾小時前坐過的位置上,面對著問訊的值班女警。

“又是你們。”女警點了點頭。低下眉來,開始問話。

年輕英俊的收銀員在隔壁,用一塊白色手帕捂著鼻子,手帕上點點嫣紅,猶如海棠花瓣灑落在梨花樹間。他用含混不清的音調敘述著事情的過程。而擊碎他鼻梁骨的那個男人則拒絕回答任何問話。他靠在椅背上,把一支煙叼上了嘴,伸手掏打火機。

“警察局不能吸煙。”女警提醒他。

丈夫把煙拿下來,夾在了耳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裏,冷冷地看著女警。

妻子在門外站著,忐忑不安。她嘗試著對每個從走廊經過的面無表情的警察諂媚地微笑。她的嘴唇發幹。橙汁已作為證據被沒收,無法解燃眉之急。她看到了角落裏的一臺飲水機。然而,幾次試圖鼓起勇氣,都沒有成功。

年輕的收銀員從房間裏出來的時候,還捂著鼻子。

妻子遠遠地和他對望一眼,然後討好般地微笑了一下。

一個花枝招展個子不高的女孩尖叫著從走廊裏跑過來,投入到收銀員的懷裏。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你的鼻子還疼嗎?她小心翼翼地擡手,試圖觸碰那方手帕。

“別動!”收銀員甕聲甕氣地說。

女孩畏縮地收起手來,訕笑著。

“你們可以走了。”收銀員身後的房間裏走出來的警察嚴肅地說。

“有沒有搞錯?”女孩憤怒地喊道:“還沒有處理結果,我們怎麽能走呢?”

高大的警察俯視著這個女孩,好像一只羚羊在審視一只沙狐。

“有結果了我們會再叫你們來的。”他說,“事實證明,那個男人沒有拿葡萄酒。有同志在現場發現了,那個男人只是把葡萄酒放錯了貨架。”

“打人總不能白打呀!”女孩兒持續的高喊。

“是不能白打。醫療費用什麽的當然得結算的。你們是願意在這裏等呢,還是回家等?”警察說。

“回家?我和他不住在一起呀!”女孩說。

警察無奈地籲了口氣,“這不歸我們管。”他平靜地說:“你們是什麽關系,跟這個案子沒關系。”

收銀員手按著鼻子大步往外走去。經過妻子身旁的時候,他擡頭盯了妻子一眼。女孩也效仿此舉,並對妻子嗤之以鼻:缺德!

5分鐘後,走廊又覆歸平靜。

妻子安靜地低頭站立,像雨中的樹。

高大的警察靠在門框上,抱著雙臂,看著問訊室的門。

墻上掛的貓頭鷹掛鐘,滴答滴答的鑿刻著時間。

“我丈夫大概什麽時候出來呢?”妻子怯生生地問道。

“不知道。”警察說,“應該不至於這麽久。也就是問幾個問題而已。罰點款吧。大過年的,誰願意這麽幹耗著?”

問訊室的門開了一條縫。

女警陰沈的臉探了出來。“你來一下。”她說。

高大警察的耳朵貼近了她的嘴。

二人擦身而過的時刻,女警輕輕說了一句話。高大的警察點了點頭,閃進了問訊室。走廊裏只留下了妻子。她努力的張起耳朵,企圖聽到問訊室裏面的聲音。應當有拍桌子聲,吵架聲,這些符合電視劇中問案過程的花絮,足以讓她感到放心。然而,問訊室的門關住了一片空洞的沈默。

她一無是處。

貓頭鷹的腹部,時針不斷趨近12這個數字。

新一天即將到來。

她想。又一天了。年二十九。兒子沒了。丈夫在問訊室裏。啊,兒子。一切又開始紊亂起來了。大過年的。她想。她仇恨的看著時鐘。別走得太快。又過了一天。又過了一天。沒有兒子的新年。她忽然就開始仇恨起那個收銀員,仇恨起丁香花,仇恨這一天。奇怪的一天。一切來得太快。

她想起了12年前,新年前兩天。

她把兒子放在市第三針織廠廠長辦公室門外的長椅上,給了他一本連環畫《丁丁歷險記》。

她推開了辦公室大門,看到了廠長的辦公桌上立著一臺乳白色的取暖器。廠長叼著鄉鎮企業產的廉價香煙,一邊搓著手,一邊看報紙上關於紡織業染色科技突破的文章。廠長嘴邊香煙上那凝結的搖搖欲墜的長段煙灰令她感到惡心。

她不聲不響的把一份停薪留職的申請放在了桌上。她刻意用手指點了一下申請書的表面,那個時代並不多見的打印稿。

廠長從報紙上方擡起眼來。

接下來的半小時,辦公室中裊裊的香煙之上,沈浮了你一言我一語的挽留、威脅、陳述、祈求等等話語。

兒子將連環畫翻到倒數第十四頁的時候,她走出門來,讓門在身後留下了鏗鏘有力的拍擊聲。她拉起兒子,滿心豪情的,像電影中的英雄兒女一樣的,大步走出了骯臟頹敗的第三針織廠大樓。

她清楚地記得,那時她滿心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12年後,歷任過某企業制衣主管,某外企人事主管,汽車銷售,汽車中介商等職業的她,又仿佛跌回到了那骯臟頹敗的處境。那陰暗潮濕的,充斥著縫紉機操作的嗡嗡聲的,讓她感覺到自身卑微的,紡織車間。

她又一次掏出了手機,撥打兒子的電話號碼。

手機彼端傳來一個女人流利的中文和英文,幹巴巴得猶如一次性飯盒的材質。

她把手機掛斷,關上手機。

一聲輕喚把她追回了現實。

“這不是徐經理嗎?”她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她擡起頭來,看到一對夫婦正站在她面前。她辨認了好久,認出了對面的女人。“何先生,何太太,”她笑著說,“你們好。”

“徐經理你怎麽半夜還在警察局呢?”何太太問,“你家老張呢?”

丈夫仰起頭來,冷冷地望著對面的人。高大的警察和值班女警無可奈何地彼此望望,又將目光轉向他。

“你這樣做對你我都沒有好處。”高大的警察說,“我們也冷。快過年了,我們也想回家去,陪著老婆孩子,吃點夜宵,早點睡覺。看春節晚會,走親戚。這個時候誰被問案子,都不舒服。可是,你這樣耗著,我們只能陪你等下去。大家都過不了消停年。你為什麽就是不肯配合呢?”

“我的兒子呢?”丈夫問。

“你兒子的事我們已經在查了。”值班女警說。

“為什麽你們查我兒子的事查不到,查我的事倒這麽積極?”丈夫問。

高大的警察咳嗽了一聲,他伸手到口袋裏掏煙,女警伸手制止了他。

高大的警察煩躁地走了兩步,“我們了解你的情緒。你兒子的事,我們也很遺憾。可是,你的案子和他的事畢竟是兩碼事。本來挺簡單的事。問完話,你就可以走了。你這樣算是幹什麽呢?”

“我兒子的事怎麽就不能這麽快完事?”丈夫說,“都這麽長時間了,他怎麽還沒有被找回來?”

高大的警察聽到了敲門聲。他剛轉動了門的把手,門就被推開了。妻子的臉沖了進來。她瞪大雙眼,嘴唇發抖。

“老公!”她喊道,“你還記得何先生嗎?那個蘇州人。他老婆是銀行工作的。我們在兒子高中家長會上認識的。她女兒是我們兒子的高中同學。後來他們還問我們買過一輛帕薩特的。我們一起在王阿姨家打過麻將的。你記得嗎?”

“我們正在問案!”值班女警虛弱無力的聲音底氣不足。

“怎麽了?”丈夫問。

“他們也在警察局!他們的女兒也出走了!那個小何姑娘?那個戴眼鏡的,身材瘦瘦高高的那個女孩子!就今天!她和我們兒子是高中同學呀!”

“他們現在哪裏?!”

高大的警察眼看著丈夫跳了起來,眼看著他神色大變,太陽穴上跳動的青筋。他竭力在腦海裏思索著一句合適的話。他花了好幾秒鐘,直到丈夫拉著妻子的手準備出門時,他才喊道:“對不起,太太!我們正在問案!”

“您好,您找哪位?是是,我是姓吳。我是一高中的化學老師。是的。啊,警察局?我……什麽,那兩個孩子嗎?是是,去年,前年,是在我教的畢業班上。他們倆是2002年夏天畢業的了。男孩很聰明。文科很好,可是化學就很不好。他老是把明礬寫成綠礬。綠礬是藍色的嘛。他還老是把乙醇和醋酸的化學式寫顛倒了。我每次用紅筆給他勾出來他都改不了。他上課還愛看閑書。女孩倒是很好的。她理科成績好。當過數學課代表。他們兩個人好像走得是蠻近的。女孩子蠻漂亮。戴眼鏡的。瘦瘦的。愛生病。男孩子高高大大的……還有什麽?高三的時候,副班長跟我說,說那男孩在談戀愛。我還叫了他談話。說高三,畢業班,高考是最重要的。有時間要想志願怎麽填,要多做題,要多背一下化學周期表。學生以學為主,怎麽可以老想著什麽男男女女的……是和誰談?不大知道……他們兩個?他們在高中裏沒什麽跡象呀……後來?後來男孩子考去了上海,女孩子考去了南京。女孩子寒假暑假會回來看我。男孩子倒只回來過一次。我知道他對我有意見。難免的嘛。好老師就得讓男孩子怕。他們都還算是好學生。女孩子學習很認真。成績也好。男孩子很聰明。理科成績,尤其是化學成績不好,可是文科好。而且不惹事。操行等第都是優。女孩子一直是三好生。 他們還得過學校獎學金……還有什麽?也就這些了……他們怎麽了?什麽事呢?他們出事了嗎?噢,沒有……沒什麽麻煩的。謝謝您。哦不是。麻煩您了。沒什麽。再見。

丈夫再度推開家門的時候,已是2月7日的淩晨時分。

他開了日光燈。

他和他的妻子先後換下皮鞋,換上了做成絨布狗造型的棉拖鞋。

丈夫看到了木地板上散落的紫色丁香。有幾朵的花瓣已經卷起,顯示出死亡的前兆。有幾朵的花瓣零散在枝幹的周圍,已經失去了生命,只餘下黯淡的色彩和單薄的香氣。

妻子頹然坐倒在客廳的沙發上。

窗外夜行的汽車聲,給這個寂靜的場景添設了必備的生機。

妻子拿起手機,再次撥打了兒子的電話。

她擡起眼來,看到丈夫背對著她直直的站著。

她感覺到有壓力。

她垂下眼來。

對面依然是關機。

她又撥了一個號碼。是醫院。

先是護士的接話,隨即換上她的父親。又一會兒,她的母親顫巍巍的聲音出現在彼端。

“餵,媽,你好嗎?沒什麽,就是,問一下,你。天氣冷了,你好好的。我,明天,買乳鴿子燉湯給你送來。後天早上咱們出院,吃年夜飯。不能在醫院裏過年,不吉利。沒事的。家裏挺好。兒子呀,他,他挺好。哎。哎。我知道了。你休息吧。多喝些水。蓋被子時候別悶著,得感冒了。”

妻子將電話摁掉,將後腦勺擱在沙發靠墊上。

丈夫走進廚房,用飲水機取了一杯熱水,加了一勺砂糖。

他將杯子湊到妻子幹裂的嘴唇邊。妻子伸出雙手握住了杯子。

丈夫坐了下來,端詳著滿地的丁香。拖鞋猶如小狗一樣趴在他面前的地板上。丈夫試著讓拖鞋底擦了一下地。沙沙的聲音。猶如紙摩擦紙。

妻子把空杯子放在了沙發扶手上,她的喉嚨輕微的抖動。

她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揉皺的紙。兒子頑皮的字跡躍然紙上。

“打掃一下吧。”丈夫說。

妻子沒有回應。她低下頭來,端詳著這一行字。

丈夫站起身來。他從墻角取過藍柄的掃帚。掃帚接觸木地板地面時的聲音,和拖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聽來很相似。日光燈照耀之下,掃帚在地面的影子好像一棵碩大的芭蕉。丈夫用掃帚掃著地上的丁香。那些排布得儼然有油畫風姿的丁香花,被灰色的掃帚歸攏為一堆,像灰燼一樣無力。

丈夫細致無情地將一片片花瓣都掃向了同一個方向。所有的花束,錯雜而紛亂的堆積。好像戰場上無人認領的屍首。

“別掃了。”妻子說。

丈夫沒有回答。他的掃帚穩定有力的刮擦著地面。花瓣們不斷變灰。柔弱的枝幹抵受不住強硬的打掃,正不斷斷裂。

妻子再度說:“別掃了。”

丈夫手撐著掃帚站直了身體。“為什麽?”他問。

“我想看看它們。”妻子說,“它們多可憐啊。”

“可憐?”丈夫問。

“兒子就像它們一樣。扔出去了。碎了一地。被人拖來掃去的。兒子這個時候在幹什麽呢?”

“警察局會找到他們的。”丈夫說。“有線索了嘛。”

“可是,找到的時候,兒子都不知道怎麽樣了。也許他已經破衣爛衫。也許他已經一文不名了。他都沒吃過苦頭。你讓他怎麽辦喲。”

“他活該。”丈夫說,“他自找的。大過年的。他自己要走。他八成是和那個女孩子一起走的。那個女孩子,我在開家長會時就看到了。他們站在走廊裏說話。那個女孩子的眼睛是狐貍眼。最能夠勾引男孩子了。他活該。都上大學的人了,還這麽天真。他活該。他現在最好是在大街上餓著。”

“你太過分了。”妻子說,“那是兒子。我們的兒子。他比別的男孩子聰明,功課也好。他讀重點高中,沒讓我們掏讚助費。他現在在上大學。將來畢業了一定會有前途。他只是受不了管。他耍孩子性子。”

“他活該。”丈夫說,“他活該。都是你們這些人害了他。你那些同事,你那些親戚,每天誇他,誇壞了他。他有什麽前途?他什麽都不會做。他到社會上一定會餓死。還不如現在就餓死。他活該。”

“你太過分了!”妻子的聲音變得很尖銳,“你還不是懶?你還不是一回家就看報紙不幹活?你還不是在房間裏抽煙?你還不是總晚回家,直接吃我燒的現成飯?你還不是周末要去打牌打通宵?兒子至少不抽煙,不會跟你一樣到處玩。”

“你還好了?”丈夫把掃帚扔到了墻角,“你買那麽多衣服,都塞滿了衣櫃。兒子初中時買的衣服,現在商標都沒拆。你下雨天都拖地,弄得地板幹不了。你打牌不瘋?老是輸還牌癮老大。”

妻子不說話了。兩個人彼此沈默。

幾分鐘後,房間裏響起了妻子的抽泣聲。

丈夫站直著。他感到自己勝利了。然而這勝利過於空幻。毫無意義。他看著窗外。冬夜星辰之上,依稀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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