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露，陽光微媚。林子衿正邊看報紙邊洗漱，林峋敲了敲林子衿臥室的門：“子衿，起了嗎？趕緊下樓來。”林子衿聽罷，放下報紙含了滿口的水應了一聲，趕緊套上大衣下樓。

林家有兩個餐廳，西式的餐廳用來宴請賓客，中式的餐廳大多用來自己用餐或者開會。他徑直走向中式餐廳，向父親問安後坐在父親右手邊的座位上。

林訣放下手中的雪茄，示意上餐傭人出去：“你們倆聽說了昨晚的事了嗎？”林訣臉上一貫的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林峋半回答半向子衿解釋道：“昨晚有人進了倉庫。”

子衿震驚，他知道倉庫只有林家自己人才可以進去，是絕對私密的禁地。那裏的生意非林姓人不得入內，林訣在這塊只相信自己家人。林子衿發問：“怎麽發現的？”林訣邊晃著裝著半杯白蘭地的酒杯邊說：“林皓邢昨晚負責點貨，看到一個陌生的身影，盤問再三。他一開始狡辯說是替親戚來做事的，後來查無此人，已經被扣下了。”

林皓邢是林訣親姐姐的兒子。林訣再次發話：“林峋，今天你負責問出此人背後是誰，切記，再有結論前不要打草驚蛇讓外人知道。有了結果來回話。”林子衿陷入沈思，其實他們心裏都有了答案，但是父親沒有發話誰都不敢提。

餐畢，林訣途中沒再說一句話，直到結束的時候給林子衿指派了任務：“子衿，今天不要去片場了。你找個正當由頭去趟榮家那裏，看看榮晉有沒有什麽不對勁。”林子衿和林峋聽到這事的第一反應就是榮家找了人來揪父親辮子。

榮晉的父親榮泰銓當年和父親一起當馬仔，一路打拼。熬到日子好的時候，榮泰銓不願放棄以前的勾當做正經生意。現在社會的改革變遷，他們家受到的歧視越來越多，生意越來越難做，幾次三番的想截林訣私下的生意，截不了就使絆子。

榮晉現在開著一家戲院，專門各種請名角去唱戲，目的就為了取樂官宦好給他們的生意開小竈。林子衿正盤算著，晚上找個合適的人選陪自己去看看榮晉的態度。

於媽進來輕喊了一句：“二少爺，有位小姐的電話找您。”林子衿走到客廳接過電話，聽到梁曼衍略帶緊繃的聲音：“餵？林子衿？”林子衿笑了：“這麽大早的就想到我給我打電話了？”

梁曼衍那頭手繞著電話線，咬著嘴唇，腳趾不停的點著地：“我…我昨天忘了問你有沒有受傷了。”林子衿：“我好得很，我哪能那麽容易受傷啊？你呢？”梁曼衍：“我沒事啊，手腕有一點扭到了，昨晚醫生來看過了。”

林子衿本想邀請她晚上一起去看戲，聽到她說手腕傷了有點猶豫：“啊？那…算了，那你在家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再帶你逛上海？”梁曼衍聽出了什麽反問他：“什麽算了？你今天有什麽打算嗎？”林子衿：“我今晚要去榮華戲院看戲，本來想邀請你一起。你在國外肯定沒看過京劇吧？”梁曼衍連聲答：“好啊，我真沒看過！我小時候陪我媽媽看過，現在都忘光了。”

林子衿本來想找一個公司的演員陪她去，但又想到公司演員實在比不上梁曼衍沈穩：“那我晚上去接你？你白天好好養傷？”梁曼衍這才不緊張笑了笑：“這哪算傷啊，那晚上見了！”

這邊，楊雪杉的總編打電話到楊家：“雪杉啊，今天不用來報社了。人民路有一家中外合資的胭脂店開業，女明星白璐要去剪彩，你去采訪一下，回頭寫一篇訪問稿。”

楊雪杉邊聽著任務分配邊用筆記下了地址和采訪要求。掛了總編的電話轉頭撥給了梁曼衍：“曼衍，你今天有事嗎？等會陪我去一趟人民路吧？”梁曼衍想到回來一直沒陪楊雪杉出去逛逛：“好啊，我晚上有事，下午陪你出去？”

楊雪杉把緣由說了一遍：“我們編輯讓我去人民路一家新開的店做采訪，那個演《舞女》的白璐也會去！女明星哎！你陪我去看看吧！”

梁曼衍掛了電話，回房間打扮了一番。想著下午如果太晚就來不及回來換衣服了，穿了件橙粉色的微蓬洋裙，套了玫粉色呢子大衣。在巴黎她養成了約會必帶帽子和手套的習慣，以表對約會對象的尊重。

她對著鏡子整理著一頂半開玫瑰式樣的發箍式禮帽，夏夏走了進來：“小姐，今兒也不在家用飯了？”梁曼衍照著鏡子左右看著帽子：“我先下去吃午飯再出門，爸爸在家嗎？”夏夏整理著床鋪：“老爺一直在書房，午飯會下樓的。”

梁曼衍看了眼手表，十點：“夏夏，你把碧璽牽出來吧？我遛遛它？”碧璽是只白色小駒，她是沈羨養的眾多馬裏白馬的唯一一個後代，在三個月前通信中梁曼衍得知這只小駒毛發雪白無暇，唯有尾巴一縷馬尾發著墨綠的色彩，於是提議取名叫碧璽。

老馬都被豢養在離家很遠的馬場，只有碧璽這只小駒養在思羨公館。

在思羨公館正中央的公園裏，修剪成整齊的草坪上，梁曼衍牽著碧璽慢慢地踱步著。夏夏跟在梁曼衍身邊陪著她：“小姐，我很難得見你穿那麽明媚的顏色！”梁曼衍眼睛離不開這只宛若天使的小駒：“是嗎？以前可能是不大喜歡突出艷麗的顏色，現在可以接受了。”

夏夏暗笑了：“小姐，你說你昨天跟林家小少爺出去，今兒起來就給他打電話。你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梁曼衍撫摸碧璽的手一楞：“也不能說討厭吧？我們有小時候的情誼在，你要說成年人的那種喜歡，還有待考證。”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梁曼衍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知道林子衿身上有吸引她的東西，但也對林子衿的本質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充滿了好奇。夏夏跟著說：“其實林家小少爺跟大少爺不一樣，你別看他天天這個女明星那個女演員的，他倒是沒有一個正經女朋友。也沒有哪個小姐到家裏鬧過，不跟大少爺似的一屁股感情債。”

梁曼衍：“現在還有小姐跑上門跟林峋鬧嗎？”夏夏：“婚後倒沒有了，之前那是，大家都知道。說大少爺玩失蹤不理人，鬧著上門找他。”梁曼衍繼續發問：“那就沒有哪家小姐看上林子衿托人來說媒嗎？”

夏夏：“且不說少爺年紀還小，不過也就21。還有他天天接觸著女明星，這什麽樣的天仙才能入他的眼啊？”梁曼衍不語，夏夏眼珠子一轉：“不過我家小姐，是正經小姐，生的好又聰明，怎麽稱不上天仙了？”梁曼衍瞪了夏夏一眼：“可千萬別在爸爸面前說啊，也不是我心虛。我們本來沒有什麽，爸爸知道了又得瞎想八想。”梁曼衍示意夏夏把碧璽牽回後院馬棚，管家小跑到梁曼衍身邊說：“小姐，用餐了，老爺正在餐廳等您。”

梁曼衍走進餐廳，看到餐桌上放著一大束盛放的粉色洋牡丹，上面掛著欲滴不滴的水珠，在陽光下像顆顆水晶一樣：“這束花極好，爸爸還記得我最愛的花是洋牡丹？”梁錦樺合上了報紙：“怎麽不記得，你坐下，跟你說事。”

梁曼衍坐下，雙頭交叉，手背撐著下巴望著父親，梁錦樺開口：“你在法國呆了四年，回來先給你段時間休整休整。然後我分一些紡織廠的生意給你打點，你放心，龔叔叔我撥給你當軍師，他會幫你上道的。”梁曼衍兩眼放光：“完全沒問題！學了四年的金融，可不要試試我這學的管不管用嗎？”梁錦樺微滿意的微笑：“你啊，一開始還是要聽龔叔叔的，不可莽撞。”梁曼衍行了個手禮：“遵命。”

餐畢，家裏的鐘響了，下午一點。梁曼衍對著客廳的鏡子，從包裏拿出一只小巧口紅正在補妝。外面滴滴進來一輛車，她出門一看，楊雪杉坐在車裏招呼她上車。梁曼衍和父親告了別，上了車。“曼衍，你今天真真的與眾不同，以前你不是從來不穿玫粉色的嗎？”“哈哈，後來又覺得好看了！今天你是去采訪的，我跟著去沒問題嗎？”雪杉晃了晃胸前的工作許可證：“這你還用擔心嗎，有這個什麽地方都能去。”

車在繁華喧囂的人民路停下，兩人先後下了車，梁曼衍伸手幫楊雪杉整理了下她有點歪的大衣衣領。楊雪杉舉著工作許可證跟門口的警衛打招呼，梁曼衍擡頭看，碩大的店鋪牌匾金色刻字寫著：麗波胭脂。

門口熙熙攘攘的記者和攝影師，推門進去後，白璐正在和邀請她的中外兩位老板合照。白璐穿著高開合歡花色立領露袖旗袍，斜著一條奶白色毛披肩，披肩上有一顆與旗袍同色的寶石胸針。斜邊的大波浪烏黑亮澤，有一簇流蘇寶石發飾綴在劉海上，格外閃爍。梁曼衍定睛看著這位女演員入了神，立馬覺得眼熟。

猛的跟楊雪杉說：“雪杉，這位女明星就是白璐？”楊雪杉歪頭從人頭縫裏確認了下：“對啊，她就是演《舞女》名聲大噪的那個白璐，她現在的畫報到處都是。”原來白璐就是與林子衿第一次在珠楽麗的那位女明星。

梁曼衍的腦神經瞬間被激活了，她覺得世界很小，很有意思，她眼神掃了四周確認了林子衿今天不在場。楊雪杉等合照完畢後，拿著本子就跟梁曼衍說：“你等我一會，我要去采訪。你可以逛逛看到什麽喜歡的，記我賬上！我送給你！”轉頭擠著人群往采訪區域走。

梁曼衍走向香水櫃臺，她手滴答地在玻璃櫃上游著，拿起了眼前一瓶藏青色香水。“小姐，您可以對著手背噴一下，這不是香水哦。”店員期待的眼神看著梁曼衍，梁曼衍疑惑她在法國老買香水，香水瓶長什麽樣她都知道。

她捏著斜噴頭對著手背一噴，噴頭撒出了萬張細閃亮片，梁曼衍瞬間驚住了：“這…這是亮粉？”店員笑著拿起了梁曼衍手中的亮粉瓶，為她做介紹：“這是法國新潮的身體亮粉，可以塗在身上，也可以做好了發型噴在頭發上。亮片非常細膩，可以增添女性的氛圍魅力。這是我們店的新品哦。”

梁曼衍點頭說要兩瓶，送給楊雪杉一瓶，自己留一瓶。她等包裝的時候，回頭想看雪杉的進展如何，正巧和白璐對了眼，白璐正往她這裏走。白璐首先打了招呼：“這位小姐，好眼熟。”梁曼衍微笑：“我們在珠楽麗見過。”白璐歪頭回想起來：“對！你是林公子的朋友！今天又這麽巧在這碰到了。”

梁曼衍被白璐明媚的笑容感染到了，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白璐小姐是名人，我是聽說你今天在這裏剪彩，想來一睹你的風采。”白璐的聲音略嬌但一點都不嗲：“上次和你一起看中了一條手鏈，這次和你又在一家胭脂店，我們可能真的有些緣分，還沒問你怎麽稱呼？”“我姓梁，叫我曼衍就行了。”“梁小姐，以後有機會可以來林公子的片場，我時常在那裏拍戲。”

白璐今天和第一次見的狀態非常不同，第一次見到她可能以為她是個只會撒嬌有點跋扈的女子。但她今天微笑合照以及禮貌打招呼的樣子，是一個擁有專業素養的名人。白璐微笑點頭轉身去做采訪，梁曼衍在一旁聽著她采訪時和記者的對答如流，對她的好感拉了回來。

一名戴帽著的男記者舉手發問：“白璐小姐，請問你真的在和林公子交往嗎？”聽到這個問題，梁曼衍心一沈，可白璐臉上絲毫沒有變化依舊微笑道：“林公子？哪位林公子？姓林的公子太多了，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誰？”

旁邊的記者聽到白璐的官腔都被逗笑了，戴帽子的記者依舊不依不饒：“林氏影業的老板林子衿啊，你們經常一起出席社交場合，是在交往嗎？”白璐低頭笑的更開了沒作任何回答。梁曼衍眼神滿滿失落，她開始胡思亂想。“真的在交往嗎？”想到那天白璐對著林子衿撒嬌的模樣，她更不好受了。

回家的路上，她有一句沒一句搭著楊雪杉的話。頭靠在車上，腦子裏一幕幕過著白璐和林子衿在一起的場景，又一幕幕和林子衿對她的態度對比。想到今晚要跟林子衿見面，她想問想知道答案又覺得自己沒身份問。到家後，她試著去整理心情，不想等會見到林子衿滿臉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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