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敬回家後, 有時候會想起來那四個人。

健全的年輕男人，帶著幾個不健全的孩子，挺難的吧。

他們應該很少出門, 也不怎麽富裕。

潘敬寫著作業, 看著臺燈，出了神。

過幾天吧, 潘敬想著，一定要再去那個地方找找他們。

隋漢回國的那天到了。

錢奶奶一大早起床，挑了很久的衣服。

換了好幾件，還讓潘敬幫忙看看。

“我想穿的顯年輕點，讓他知道家裏沒他也挺好。”錢奶奶賭氣說。

但是潘敬明白, 隋漢總是在國外，錢奶奶是想讓他放心。

秦是明開了電影廠的車，停在小院子門口, 將胡同堵得嚴嚴實實的。

隔壁老太太過來找了錢奶奶：“老錢啊, 你們這車擋著, 我買菜車都出不去了。”

錢奶奶抱歉地說：“馬上就走, 馬上就走, 隋漢今天回來, 我們開車去接他。”

聽了這話，隔壁的老太太一下子不著急買菜了。

她笑瞇瞇的：“不急不急，小漢可是好孩子。讓他有時間去我家玩，我給他拿糖吃。”

錢奶奶替兒子答應了。

隋爺爺在廚房裏, 專心燉雞肉。

柴火燉雞, 隋漢從小愛吃。

只是今天買的這只雞大了點，到了臨出門的時候，還沒燉好。

隋爺爺又想去機場接兒子, 又想把雞肉燉好，讓兒子回家就吃到，左右為難。

潘敬看了，自告奮勇：“爺爺去吧，我在家看著柴火。”

錢奶奶瞥了她一眼：“不行，讓你爺爺在家燉，你得去。”

隋爺爺也說：“不管我去不去，你得去，你叔叔可想你了。”

最後，隋爺爺還是舍不下那一鍋雞肉，讓錢奶奶他們去了。

潘敬安慰他：“我們見了隋叔叔，就告訴他爺爺在家給他燉雞肉呢，他肯定急著回來吃。”

秦是明插嘴：“是啊，隋叔家這燉雞特好吃，要是我，我也急。”

隋爺爺擺擺手：“知道了，知道了，待會給你裝一盤帶走。”

秦是明咧著嘴笑：“我也不是這個意思……謝謝隋叔啊！”

嘻嘻哈哈的，潘敬和錢奶奶上了秦是明的車。

秦是明開車仍然很磨嘰，讓錢奶奶很焦慮。

可惜路美臣今天去其他地方開會了，來不了。

錢奶奶試圖委婉點：“小秦啊，你看著路上也沒啥人，我們速度是不是能快點？”

秦是明死死盯著前方，小心翼翼地握著方向盤：“可不能再快了，安全第一。”

錢奶奶轉移註意力，不盯著秦是明了，眼不見為凈。

錢奶奶看了看潘敬的臉，雙手捧著她臉蛋，左右觀察：“這個傷好多了。你爺爺說，不會有很嚴重的疤痕，但是可能會留下來一條小白痕。”

潘敬點頭：“沒事奶奶。”

那個被顧雋刺了一刀的男孩子，傷的挺重，疤痕有些增生，幸好是在胳膊上。

自己這點小白道也不算什麽大事。

刀子都拿出來了，少年的血氣也泛上來了，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已經是很好的結局。

錢奶奶有些擔心：“你這個痕跡，肯定不影響生活，我就是擔心，你以後還能不能上臺表演了。”

秦是明插嘴：“沒事，演員都是化妝的，敬敬這傷痕不明顯，用粉底液什麽的，填補一下顏色就行。”

秦是明很怕敬敬因為這事，對演戲沒了興趣，他使勁安慰潘敬：“有挺多演員都是這樣的。人都是有瑕疵的，但是為了在鏡頭下展示最完美的樣子，就會用各種各樣的東西遮蓋。”

“敬敬就很好啊，”秦是明說：“敬敬漂亮可愛，性格又好。總得有點缺口，才能讓人覺得公平啊。”

錢奶奶第一次覺得小秦這麽會說話，一時之間，秦是明在錢奶奶眼中眉清目秀起來。

錢奶奶笑起來，語氣溫柔：“小秦啊，開車就是穩，不錯。”

去機場這一路著實順暢，他們到的時候，隋漢還在轉盤等行李。

秦是明去停車了，錢奶奶和潘敬先去了出口等著。

錢奶奶挺緊張，拉著潘敬的手嘟囔：“他總算知道回來一次了。”

“等見了他，我得好好罵他兩句。”

“自從他成年了，就沒在我們身邊幾天。我和老隋有時候覺得養孩子，真的沒什麽用。”

“孩子沒什麽出息的話，就得為了他操心一輩子，老了也不得安寧。孩子太有出息的話，就會很忙，當爸媽的，就會常年見不到孩子。”

“養孩子啊，不管怎麽養，最後都難受。”

這是當父母的心。

潘敬沒辦法替爺爺奶奶攔住隋漢，她只能牽著奶奶的手：“以後我不走遠，陪著你們。”

錢奶奶嗔怪：“有想做的事，就走，我們不留你。我們養你是為了讓你好好長大的，又不是為了讓你陪我們的。”

潘敬緊緊拉著奶奶的手。

秦是明停好車，跑了過來。

開始有人走出來了。

潘敬踮著腳往裏看。

錢奶奶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來了！”

潘敬順著奶奶視線的方向，也看到了。

隋漢推著很大的行李箱，從拐角處走了出來。

潘敬使勁揮著手，錢奶奶也很激動，但是嘴上不認輸：“等他一過來，我就罵他！”

隋漢跟著人群走到了出口。

潘敬大聲喊了一句：“隋叔叔！”

錢奶奶清了清嗓子：“隋漢，你個……”

後面的話還麽說出來。

隋漢對著他們微微一笑，扭頭對著身邊的人說了一句：“那是我媽媽。”

錢奶奶和敬敬剛剛只註意隋漢了，沒註意到他身邊的人。

主要人太多了，他們也不知道竟然有人和隋漢一道回來了。

隋漢身邊的女人柔聲問候：“阿姨好。”

錢奶奶剩下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裏。

潘敬看著那個女人。

女人也微笑著看潘敬。

潘敬有些不可置信：“小魚老師？”

女人將自己手裏的行李箱遞給隋漢，她走過來，輕輕抱了抱潘敬：“敬敬，我回來了。”

雖然隋漢介紹說，齊魚是自己的同事。

但是錢奶奶嚴重懷疑有些問題。

隋漢說齊魚已經移民了，在國內沒有家。

這次回國，只能住酒店。

錢奶奶熱情邀請齊魚去自己家住。

齊魚不想去，覺得有些尷尬。

潘敬接收到隋漢的眼神示意，也瘋狂邀請她。

“住到我們家去吧，可以和我住一起！”潘敬說：“小魚老師，我可想你了。”

錢奶奶也說：“你自己一個人沒事做，去我家，熱熱鬧鬧的，多好。”

秦是明開著車插嘴：“隋叔燉了雞，可香了。”

隋漢不說話，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齊魚最後意動，她好久沒回來了。

只有敬敬和路美臣他們，才能讓她感覺到和這個地方，還有些牽連。

她想去和敬敬、和路美臣聊聊天。

“那就麻煩錢阿姨了。”最後，齊魚說。

回到家後，隋爺爺把盛出來的一盆雞肉給了秦是明，讓他快走。

然後潘敬帶著齊魚去了自己房間，放置下東西。

隋爺爺、錢奶奶，趕緊把隋漢叫到了廚房裏。

“怎麽回事？你說是你同事？敬敬為什麽叫她老師？”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你們什麽關系？”

隋漢沒有隱瞞，把齊魚的經歷講了一遍。

也說了後來的故事：“她畢業後，在一個大學當過老師。但是因為學校對亞裔不夠友好，她辭職了，我們的項目正好缺一個軌道算法的崗位，她就來幫忙了。”

“我覺得她很好。很喜歡她。”隋漢坦誠地說：“但是你們在國內，將來我想回來陪陪你們，前些年我陪你們的時間太少了。”

“她不想回國，怕回來後，想起來以前的事情很痛苦，也怕被老家的人認出來，會有麻煩。剛開始，我幫了她很多，後來，她在工作上，也幫了我很多。我們對彼此的感情心知肚明，但是沒有說明白過。”

“這次，本來是我自己回國的。項目做的差不多了，再收個尾，明年就結束了。之後有兩個工作選擇，一個是長期駐紮在外，一個是在國內。我問過她，以後要不要回回國？她拒絕了，但是在我臨行前幾天，齊魚說想回國待幾天試試。”

錢奶奶認真聽了，有些心疼：“那姑娘挺好的，就是有些命苦。”

沈默了一會兒，隋爺爺說：“如果她不願意回國，你跟她定居在國外也可以。”

錢奶奶有些生氣，背過身，重重把碗放在了桌子上。

廚房裏安靜了一會兒，錢奶奶開口了：“姑娘確實挺好。”

命苦的齊魚，讓錢奶奶想起來小時候剛到京市的敬敬。

命苦的孩子，總得有點甜。

又過了一會兒，錢奶奶做了決定：“你們倆去國外吧。有敬敬陪我們呢。”

隋漢幫爸爸媽媽添了柴火。

然後他抱住了錢奶奶。

隋漢小聲說：“謝謝媽媽。”

他們熱熱鬧鬧，開開心心吃了一頓飯。

飯後，又在一起聊天。

今天挺累的，也沒有太久，大家就回屋去睡了，後面還有好幾天時間呢，不著急。

隋漢一個人住書房，潘敬和齊魚睡一張床。

潘敬和齊魚倚在床頭，聊天，說這些年的經歷。

齊魚的經歷很簡單，就是繼續深造。但是剛到的那幾年，她生活不習慣，有很多難處。說起這段經歷時，她總是提到隋漢。

潘敬覺得他們是相互依靠的，彼此都是很重要的人。

飯桌上，他們的默契也是顯而易見。

潘敬也說起來自己的經歷。

藍房子，夏煜偉的畫，鄭好，自己臉上的小疤，老校長退休了，路美臣和秦是明……

很多事情，有好事，也有壞事。

潘敬說完這些年後，她們躺下來休息。

齊魚在黑暗中看著窗外，恍恍惚惚，沒有真實感。

這是自己的故土。

沒有那麽好，也沒有那麽糟，有傷害自己最深的人，也有自己最珍惜的人。

她真的能和這裏割舍清楚嗎？

忽然，有人敲玻璃：“齊魚，你能不能出來一下？”

是隋漢。

齊魚輕輕起床，給潘敬掩好被子，披著外套出去了。

潘敬閉著眼睛，裝睡。

他們兩個站在潘敬的窗口下，聲音不大。

隋漢看著齊魚：“明年項目結束了。我必須要選擇回國還是在國外了。”

“我思考了很久。我想和你一起，也想回家陪陪家人。我和爸爸媽媽說過了，媽媽說，你是個好姑娘，同意讓我留在國外。齊魚，我愛你，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齊魚哽咽著：“我願意……”

隋漢把她攬入懷裏：“我們結婚後，以後每年陪我回來看看爸爸媽媽和敬敬，好嗎？”

齊魚沈默了片刻，做出了決定：“隋漢，我們回來吧。”

“我因為一些壞人離開了這裏。現在，我想為了一些很好的人回來。我不想躲著了。”

如果敬敬能做很多好事，那麽，她也想做。

就像敬敬和美臣拯救她一樣，她也想去拯救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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