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兩步……

單晨拉著小白，逐漸逼近樓梯口。

其實樓下的酒吧作為公眾場合, 是個尋找幫手的好地方。如果他們這樣跑下去求救, 會有很大幾率獲救。

但是考慮到機構和宴色的某些人合作已久, 酒吧裏的人也魚龍混雜, 風險同樣很大, 他們還是決定悄悄離開。

畢竟在這種環境裏貿然求救, 很容易被機構內部人圍起來, 強行說他們耍酒瘋。

“從這裏跑下去, 回到我們剛剛聊天的那個側門那邊，就能找到接應的車了。”單晨氣喘籲籲道。

小白還沒怎麽從先前的情緒中緩過來，遲疑著回答：“嗯，好的。”

此時他們一人衣裳上還沾著鮮血, 即便正常人很容易以為是什麽顏料, 瞧起來也有些詭異。另一人滿身酒氣、臉頰通紅，怎麽看都不太可信。

更何況舍己為人這種事……除了雷鋒晨，哪裏敢期待有人挺身而出？

只有靠自己走出去了。

兩人在一步一步下著樓梯, 空曠的樓梯間發出“啪嗒”的聲響。周晨的身體並不常運動，所以她跑得不算快, 百褶裙系住細腰，裙擺被跑步帶起來的風吹得像鐘擺。

在奔跑中, 小白忽然開口問：“你不怕我嗎？”

雖然此刻正在逃亡，他滿心的擔心和恐懼卻系掛的是她對自己的看法。

她折回來看他, 是擔心他出事嗎？

可他哪裏值得！

其實, 從公園裏被她責備的、感受到她的與眾不同開始, 他變得更加不自信，不敢也不願讓她看見真實的自己。

越看到她輕靈而透明的內心，越為自己的陰暗想法感到自厭自棄。

也越害怕一個答案。

“啊？”

單晨跑得正累，忙著想下去之後的逃脫路線，聽到他的提問心中一痛。

“系統統，我真的服氣了。”單晨深吸一口氣，道。

系統一臉懵逼：“啊嘞？”

對待在意的人，小白真的太小心翼翼了，也正是這樣，才讓人心疼。

“怎麽會有這種總要強行把自己劃到‘壞蛋’那一邊的人存在啊。”

明明表現得單純可愛的是他，因為特殊經歷而生長出來的涼薄偏執的一面也是他，人從來都是一個綜合的存在，他卻總是盯著自己帶著傷痕的那一面，不斷告訴自己，這才是真實的自我。

“我為什麽要怕你？”單晨扶著樓梯扶手，一蹦一跳地往下。

小白的腿長了許多，拉著她的另一只手，以她的節奏從樓梯上慢跑向下。

走的是安全通道，燈光很暗。

單晨明白，他的這個問題遠不止是一句“不怕”能夠解決的，輕飄飄的表決心撫慰不了他的不安。

剛剛系統提示了陳叔等人已經進入包間，估計小白打了那個人以及他們的逃走計劃已經被對方知道了。

迫於時間有限，單晨只能長話短說：“你不該打他們麽？”

突然停下來，她還是有些不安心：“系統，記得幫我關註著陳叔他們的動靜。”

在重大事項之前總是異常靠譜的系統道：“目標任務陳叔、黑衣男還在那個包間，如果他們移動了我會提醒宿主噠！”

略放心了些，單晨心中應聲，安心等待小白的回答。

“可是我……”小白面色平靜，像是早就想好了應該如何面對這一刻，“可是我是，真的想殺了他。”

“不止是懷著一口氣想報覆了。”

他聲音清冷：“已經到了仇恨的地步。”

他站住，在距離安全通道還有幾步距離的地方，忽然目光沈沈，沒頭沒腦地道：“主人……我叫你主人，但是一開始的時候，我只把你當作一個玩笑。”

系統：“噗，原諒我，不厚道地笑了。”

單晨卻覺得很有意思，只好奇地盯著他，等他說完。

“我憎恨所有的人，因為他們飽含貪念、表裏不一，就算是能夠對我伸以援手的根叔，也不過是因為我和他以前很像，他想通過這種方式得到救贖，那我就加以利用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做你的寵物，也只不過是在利用你……”

像聽到什麽好笑的，單晨酒後嫣紅的臉頰上忽然浮現出笑意，眼中滿是興味：“你說這個幹什麽，我早知道呀。”

她沒有放開他，反而將手握得更緊。一雙不沾陽春水的小胖手拉著粘上有些黏膩的血液的小白的手，顯得格外堅定。

“當我的寵物，還不就是想蹭我飯吃。”她撇撇嘴，甜蜜地抱怨。

小白沒想到她竟然是這個反應，一怔，難道她沒有明白自己的意思麽？

“不是……”他有些難以啟齒，是利用啊。

他雖沒有開口，單晨還是很容易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她嘆了口氣，靠近他：“那你說說，你除了利用我家裏堆成山的泡面，還有哪裏能利用到我了？”

小白忽然被她舉重若輕的回答噎住，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原本想著一定要跟她剖白清楚的那些情緒像是忽然被輕松地撥開，破釜沈舟的勇氣都顯得有點不合時宜。

他向後退了半步，右手扶住身後的扶手，略低下頭。在郊外的小院被關了好多天，他的額發都長得有些長了，低下頭之後更顯得冷清。

“可是，你真的明白我是什麽樣子了麽？”

他擡起頭，眼底蕩著漣漪：“我不想再騙著你，強迫你做我的什麽主人了！”

從以前她說“你不用擔心，萬事有我”的那次，心裏就像被種下了一顆種子，再到後來，她把他弄暈也要跟他一起走，在郊區的小院，她就算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也還是小心的順著他的說辭行動。

被一個人關在沒有窗簾的房間，沒有手機、沒有任何的娛樂，只在監視之中等待他敲開這扇門。

又想起他在一片黑暗之中抱住她，輕輕地印下的那個吻。溫熱而柔軟的觸感，額頭和額頭相碰，彼此都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

連這樣的畫面，都是帶著隱秘的罪惡感的。

她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

是喜歡嗎？不純粹的行動，還不如沒有吧。他的睫毛輕顫，為自己感到羞恥。

他終究，也是一個貪婪的人啊。

就連此刻，雖然破天荒地向她展示了自己是多麽骯臟的一個人，也仍舊忍不住偷偷期盼她伸手救贖——

“可是，我想做你的主人啊！”單晨輕笑，“你想從我身邊逃開，問過我同不同意了沒有？”

曾經翹首以盼的救贖啊……

沒想到的是，真的有。真的有一天，幸運也會砸在他的頭上的。

白癡，就知道怪自己。

她暗暗罵著，一手搭上小白的肩，眉宇間都是認真的神色，話卻有些玩味：“小郎君可知一吻便該定情？”

“莫非不願負責了不成？”

說罷一笑，不知怎麽，小白竟覺得有些晃眼，原本的喪味似乎悄然消失。

雖然勉強算得上顧盼生姿，但系統還是表示太過重口：“……宿主，你怎麽突然走起了這個風格！”

“對於年僅一歲的系統來說，實在是太辣耳朵了。本系統有點受不了惹，散熱功能跟不上，請求更新設備！”

“呸，你不是在星際都漂流了好幾十年了麽。”單晨懶得拆穿它，“什麽風浪沒見過？”

系統卻卡了一下，感覺自己透露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趕緊閉上了嘴。嗯，少說少錯。

腦海中和系統貧了幾句，她的心裏卻實在緊張。

少年靠在欄桿上，沒有回答，他緊緊地抿著下唇，在上齒處輕輕地磨，覺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實。

她說，讓他負責？

這是，明明知道他顧炎是什麽樣子的人，卻還沒有嫌惡地走開？

“嘀嘀嘀——”單晨一驚，擡起頭看他。

“宿主，時間差不多了，趕緊走，陳叔他們也在動了！”系統提示道，“有什麽話，以後再說吧！”

有些話現在不說，以後時間和場合不一定適合呀。單晨心裏冒出了一句反駁，但想想現在確實情況緊急，還是打算速戰速決。

“不願意嗎？”她撇嘴，露出一副惡女樣。

正準備吊兒郎當地說出下句，“若是不願意，那我可就強搶了。”

便聽見他忽然鄭重道：“謝謝你。”

突如其來的一句道謝，小白低下頭，不爭氣地濕了眼眶。

“負責的。”

他捏緊她的手，像是怕她會忽然飛走。

“我喜歡你。”

啊！忽然被他這麽認真地告白，單晨心中一驚，而後忍不住笑著低下了頭。

她沒想到，小白這麽快就能跨過那道坎，勇敢地表達他的喜歡。

自己的心也怦怦地跳著，單晨努力地控制住情緒。要穩住，她這種不斷穿梭的快穿者，就算在平常的相處中漸漸喜歡上他，也要克制住。

只有把喜歡保持在安全範圍裏，才能理智地解決任務。

不知不覺間，她好像也有些變了。

時間耽擱了好久，單晨打算拉著他出門，便聽到了系統提示。

系統提示：“滴！好感度+10。目前好感度為80！”

“黑化值正在急速變動，在零到十五之間徘徊，宿主快想想辦法降低！”

心一沈，少年剛剛清朗的聲音還在腦海，她卻一瞬間覺得極其難過。

好感度已經80了，距離離開還會遠嗎。

舍不得……

“小白，如果有一天，我一個人走了你會難過嗎？”她忍不住開口問。

卻在話說出口了的第一秒就開始後悔。

因為有些問題，問出來便是一種失敗。畢竟，往往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會啊。”他被單晨拉著向前走去，“不過沒什麽好怕的。”

“因為這一次，換我來找你了。”他笑起來，又露出兩個梨渦。

臉頰上因為爭鬥有點被鐵絲劃到的傷痕，但因為氣質微妙地改變了，反而覺得愈加陽光。

“希望那時候，你也不會推開我。”

他說完，卻奇怪地發現站在前面拉著他的女孩子停駐了腳步。

牽著他的手，微微地顫抖著。

像是在恐懼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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