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明明聽見有談話的聲音, 走到近處卻沒見到人。

楚子銘有些疑惑的環視了一圈，正打算再張口呼喚時，小女孩卻用手輕輕地戳了戳他, 小聲道：“阿姨好像在那邊……”

他順著小女孩所指的方向看過去, 發現他的相親對象周晨正坐在地上, 夏日正是草木茂密生長時，叢生的雜草和低矮灌木有些遮擋住了她的身體，只有JK制服的一片灰還算打眼, 怪不得得小女孩視角才能註意到她。

看不清楚她的臉，楚子銘只能看見她半抱膝蓋的姿態。她就一個人坐在那兒, 一幅專心思考的樣子。

荒野的沈思者？這是在凹造型嗎？楚子銘挑了挑眉, 不知道這是在上哪出戲。

打算快步走過去，他剛剛邁步卻感覺到小女孩用力地將他的手往後拽。

“嗯？”

小女孩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委委屈屈地盯著他，像在控訴楚子銘先前走得太快。

許是昨晚才下過雨, 山上的土壤濕黏。小女孩的鞋底粘了好多泥土和落葉，楚子銘有些潔癖，盯著她的鞋看了兩秒便難受地別過頭，同時擔心小女孩覺得惡心。

但其實小女孩倒是對臟不臟渾不在意, 只小聲道：“呼, 哥哥, 你先過去吧, 我好累啊。想慢慢走。”

小女孩微微垂眸看著骯臟的鞋, 感覺媽媽的叱責仿佛已經到了耳邊, 她肯定沒有潔癖這種東西，此刻唯一擔心的是等會先去哪把泥弄下來。

因為……回店裏弄臟地板肯定會挨打的。

得快點脫身了，小女孩眨巴著眼睛，想起先前的那個漂亮哥哥的囑咐——她完成任務之後，只需要回到山海酒樓對街等他就好。

但現在看樣子，那個哥哥已經先走了哎……要趕快！好不容易拉到一個人，不能讓他跑了！

小女孩頗有雄心壯志地點點頭，不然，媽媽說店裏沒有收入的話，他們都得睡大街的！這可不行！

“想哭哭，”她憋了癟嘴對楚子銘道，臉蛋因為先前的快步穿梭而有些潮紅，“實在、走不動了。”

楚子銘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心想，不然把她抱過去？又有些猶疑地看了看單晨的方向，可小女孩的年紀也不小了，他是不是應該避避嫌？

而這邊，單晨還不動如山地靠著樹幹，半環著膝蓋坐到地上。其實如果不是穿著裙子的話，單晨真想像知名雕塑“沈思者”那樣蹲在樹腳，好好思考為何小白會突然增加黑化值。

她一開始想的是，必須遵循人設，原女主一開始特別激烈地拒絕小白進入家門，而她若不拿出疏離的姿態就會很違和。但為了提升他的好感度，肯定不能做得太過，畢竟沒有誰會喜歡一個素不相識、拒人千裏之外且長相平平的人。

只是這兩者之間的度能否把握好，真的是玄學。一不小心就會因為試探這個度在哪裏，得到“噢多麽痛的領悟”。

單晨嘆了口氣，對於怎麽提升小白對她的好感度還是有些迷茫。就原著來說，似乎只要她天天待在家裏陪他就好了，安安心心地把陪伴寵物當作寫文之外的唯一正事。

可是隱隱地，她總覺得這種方法遺漏了某些細節——真的只要陪伴他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嗎？如果好感度和黑化值之間也有著微妙的關系呢？

按照原著裏，小白因為嫉妒、占有欲限制周晨的出行這件事推測，好感度的高低和黑化值的增幅應該是成正比的，她摸摸下巴，也就是說……

他越喜歡單晨，那種喜歡中所夾雜的占有欲就會越強，單晨就越容易陷入腥風血雨之中……當黑化值很高時，則會變成初體驗時那種讓人窒息的愛。

單晨咽了咽口水，用著她那曾被系統評價為“不怎麽好使”的腦子費力思考著。

這個世界裏，好像她根本不需要主動靠近小白，只要多關心他就能提高好感度，難點在於黑化值的問題……

“等等，”單晨猛然意識到什麽，對系統道：“系統統！！！我知道了！！”

“所以我應該做的是，在他的好感度點滿之前，要麽完全不和外界來往，要麽找到他的黑化值產生的根源，對癥下藥，徹底解開他的心結！”單晨一邊想著，一邊連連點頭，小雞啄米式地自我肯定。

不知道為什麽，每次人類信誓旦旦地對它分析，系統都會產生“哇，雖然不知道你講的是什麽，但是還是覺得好厲害哦”的佩服之情。

比如現在面對它的宿主，系統就覺得她的形象都拔高了兩厘米，興奮地追問：“那宿主具體打算怎麽做呢？”

卻沒想到單晨理所當然道：“都已經想出大致思路了，你說呢？嘿嘿嘿。”

系統有一絲不好的預感，試探性道：“嗯？確實可喜可賀，不過所以呢？”

“哈哈哈，所以當然是……先在家裏躺屍幾天，休息休息再說啊哈哈哈，”單晨癡笑，“反正小白也在家裏，慢慢來吧！”

想想就美滋滋，家裏有可愛小奶狗、有看不完的小說、動漫、電視劇，還有……不離不棄的方便面，哈哈哈。要是可以不用寫ROU文就好了，嗚嗚嗚，純情少女單晨並不想嘗試！

系統：“……”媽的，感覺這個人像是業餘快穿的。能不能有點敬業精神！！！系統憤怒地打出一個碩大的虛擬微笑表情出現在單晨眼前，澄黃的顏色和誇張的眼睛嚇了她一跳。

“哼，嚇死你！”系統傲嬌道。

可惡的單晨選手卻被逗樂了，忍不住“噗”地一聲，偷笑起來。

“搜索對象楚子銘距離宿主三十米，已經可用肉眼觀察。”系統忽然提示，“請問宿主是否需要關閉精準搜索器？”

單晨疑惑道：“為什麽要關閉？之前找男主的時候沒有這一出啊。”

系統發出“嘿嘿”的詭異電子音：“除了男主以外的定位搜索都是付費服務哦親，每秒一百積分那種！”

“不過宿主還有好幾百萬積分呢，這種小錢沒在怕的。”系統安慰道，緊接著便用它那許久不用的俏皮腔道：“但是宿主還是要謹記節約是美德哦喵，不要輕易用積分買什麽情趣用品哦哈哈哈。”

……笑得滲人、語言惡俗！哼。如此評價道的單晨女士還是為系統突如其來的車害臊了一秒才道：“行吧，關閉。”

幾句來回，時間已過了一分鐘，對方卻還沒走過來。

單晨扭過頭，疑惑地透過茂盛的草木偷瞄了一眼楚子銘來的方向，卻發現他們兩個人站在那兒不動。

楚子銘略微彎下腰，好似在跟女孩說什麽。但很快他就繼續向這邊走了過來，單晨連忙隱秘地別過頭，一幅沒有發現他們的樣子。

踩著一叢叢雜草，他感覺到腳下像是連綿不斷的蘸水細繩，又像是小時候被班級女生強迫玩兒的皮筋。好久沒有在山林裏行走，倒還有幾分意趣。

他東想西想了一點，沒走一會便到了單晨跟前。她卻還是那個姿勢坐在那兒，根本沒有分神看他。

楚子銘心中有兩分不快，開口叫她：“周晨。”

“呃？”這才擡頭的單晨貌似驚訝地道：“你怎麽來了？”她問話時，兩眼稍稍睜大，看起來確實因此有點困惑。

楚子銘滯了滯，醞釀半秒，勾起一個溫柔的笑容：“自然是擔心我們的JK小姐姐被壞人誘拐，所以跑出來當她的騎士啊。”

噗，單晨忍不住一笑。心想這楚子銘雖然情商高，有些時候撩起來還真挺尬的。

“講真啦，別這麽不正經嘛。”她笑道。

楚子銘理所當然地回答：“就是這個原因啊。看你們走了，我放心不下就跟來了，公園前那段路太擠，一不小心就找不到你們。”

“幸好往上爬倒是誤打誤撞地遇見了個小女孩，她說你叫她在那兒等你。”

還算有意思的相親對象突然離席，如果是她本人有事也就罷了，偏偏是因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而離開，僅僅出於表達禮貌和關心他也得跟過來。

更何況，自己媽媽和周母還坐在那兒看著，他不能錯過任何點滿家長好感度的機會。

楚子銘低頭一笑，他媽媽總強迫他戀愛，即使他告訴過他們千萬次了，他沒有喜歡的人，但卻仍舊被他們按著頭勸著“試試吧”。

家長從小就控制欲太強，做什麽事都想管著他。其實也沒有什麽特別不好的，畢竟被逼著長大的同時，他也的確變得優秀了。

他嘲諷般地笑笑，摸了摸手腕的機械表光滑的表盤，在圓弧狀的邊紋上打轉讓他稍微安心了些。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逐漸學會陽奉陰違。先帶回家一群不靠譜的女孩子，為家裏留下深刻的印象。再狀似在一個普通女孩子身上付出濃烈的感情，最後被她甩掉，從此對她念念不忘，萬分執著，估計就再也沒人回來勸他了，並且輿論也不會給他帶來絲毫傷害。

比如這次，他會竭盡全力地讓周晨身邊的人覺得他愛得多深、條件有多麽好，然後作到和她分手後，對方想要傾訴都只能換來一句，“明明是周晨你不珍惜”。

多好，他沒有出任何錯。幹幹凈凈地投入這段關系，又幹幹凈凈地走。

他低頭一笑，回到單晨道：“小女孩還不告訴我原因。”佯裝抱怨的語氣有撒嬌的嫌疑。心裏愉悅極了，像是已經看到那個畫面，心裏湧升起一種報覆的快感——對他那雙看起來優雅亮麗、實際上已經被虛榮心折騰壞的父母。

他徐徐問：“所以到底是為什麽呢？”

聽到這裏，單晨松了一口氣，心虛道：“秘密！”

……

等到他們離開時，卻發現小女孩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兩人焦急地在樹林裏找了片刻，完全找不到她的影子。最後特地去保衛處看了門口監控，單晨喋喋不休地在人口拐賣等等嚴重的問題上分析了一圈，卻發現小女孩自己悠然自得地走了出去，瞧起來分明就是個獨自賞景的小游客。

可以說是很過分了。

但也松了一口氣，兩人便徑直打車回了山海酒樓。周母和楚子銘的媽媽就坐在飯桌旁聊天，氣氛格外融洽。

一切都很美好。

如果忽略一件事的話……

走之前，單晨眼神發亮地盯著桌上幾乎沒動的幾道補點菜，興奮地對服務員道：“請問可以打包嗎？！”

哈哈哈哈。她滿足地在心裏大笑，今晚晚飯都有著落了！

卻沒想系統幾近哭泣道：“宿主……有誰相親宴打包的嗎？啊啊啊啊，拜托你能不能正常點！”

於是，顧忌著周母甩過來的淩厲眼刀和系統的吐槽，單晨只好飛快地補上一句：“人，最重要的就是節約！我最鄙視浪費資源的人啦！”

像是想得到附和，她瞥了一眼楚子銘。

……嘖。楚子銘勾起唇角，心想，這人真、一言難盡。

他張口附和，“你這樣很好。我也覺得！”他笑得格外柔和，好似不覺得有什麽奇怪。

而一旁的楚母卻像見了鬼似的看著他，心想著要不要發條短信問問老公，兒子的潔癖究竟什麽時候治愈的？

一個小時後。

單晨終於回到自家門口，笑意滿滿地“咚咚”敲了兩聲門，偽裝成奇怪版大叔音道：“咳咳，快開門，外賣到啦！”

卻沒有人應答。

“噗，一出獨角戲。”不知何時開始變得毒舌的系統出聲嗤笑。

單晨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正打算再次敲門，卻聽到系統提示：“宿主別敲了，他好像不在裏面。”

嗯？？單晨奇怪地皺起眉頭，這不已經過去三個小時了嗎？他早該到家了啊……

——————

另一邊，西城區的某小區。

小白被小女孩牽著走了許久，手心都有些汗意。周圍的風景越來越熟悉，他一邊有幾分好奇，一邊又覺得實在可笑。

這麽巧？沒想到自己都離開了數年，卻又有人誤打誤撞地把他帶了過來。

還是這片外墻瓷磚都因為積灰顯得有些灰暗的樓宇，還是這個連空氣都有些渾濁的小區。

還是那種毫無改變的腐爛氣息。他瞥了一眼小女孩，心情格外覆雜。原來，這就是另一個他自己啊……

他深吸一口氣，忍不住感慨，這種惡心的輪回何時能有個盡頭？他真的因為那個在城市的陰暗面默默運行、卻又難以忽視的黑暗機器感到絕望，並在絕望中生出一股孤勇。

他目光淩厲地看著黑暗中的某處，幾乎忍不住那股沖動。

想要把那些人全都殺掉。

想要把據點都燒毀。

大概人在極端仇恨卻又無可奈何的時候，心裏能夠想到的報覆方式統統都直接而幼稚。也因此很少有人會去實踐，不過在心裏宣洩宣洩。

很快他就冷靜下來，捏緊小女孩的手，沈眸慢慢地向前走。

起碼要把她救出來吧……他背脊挺得筆直，身姿已然高大挺拔，卻覺得自己變回了那個蜷縮在角落的懵懂小男孩。

好疼。

他閉了閉眼，牽著和小時候的他同病相憐的小女孩，舌尖用力抵在牙齒上，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不要怕，你已經熟悉這套規則了。”他心中自言自語，“起碼要把這個小女孩帶出來，起碼……”

畢竟，曾經的自己那麽渴望一個救贖。

即使現在她似乎還沒有感覺到，但等到需要吶喊祈求幫助的那天，就都晚了。

“小白。”

不知怎麽，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單晨的呼喚，腳步一頓，有點失神。

對了，現在已經有一個掛心他的人。差點忘記了，他現在是作為她的寵物的“小白”，不是曾經的那個他。

走還是不走？

心裏升起一股猶疑，他正打算著要不要直接帶著小女孩離開，耳邊卻傳來一個殷勤的聲音：“喲，紅紅，這次帶的小哥哥很好看啊。”

一個油膩的中年婦女極力笑得和藹，小白冷冷地看向她，心道，來不及了。

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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