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道行的胸口，在鄭天罡以法力催動的作用下，同樣迸發出白色的光芒。那白光清冽、純凈，卻不見幾分雄渾氣勢，看上去毫無鬥志，還沒和紅光相沖，師兄弟二人就已經覺得大事不妙。

鄭天罡不敢有絲毫懈怠，他知道，現在他稍一松氣，師兄就一點生還的機會都沒有了。

鄭道行感到背後源源不斷湧進師弟傳送的法力，心中默默讚嘆他這個頑劣的師弟，在修習法術這方面，確實高過自己一籌。

玄真元漸漸被催動，白光越來越盛大，而鄭道行也開始有了體力不支的感覺，全身上下的力氣，乃至自己的神志，都在被玄真元一點點耗盡。

終於，玄真元的白光與業火血印的紅光沖破了金色符咒，沖到了一起。只一瞬間，玄真元的白光便示弱，被業火血印直逼回鄭道行的身體。

鬼君發出狂笑，似乎是要欣賞自己如何一步步大破陣法、豪奪玄真元的雄姿，一時竟然略收了幾分功力。

“師弟！”鄭道行必須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時機，與鄭天罡一起，再次同時發功。而山下坐鎮的三位長輩，也感應到了這個機會，只見三道金光直沖天際，而後纏繞在一起，匯聚成一片如雲海滾動的浩氣。

鬼君發現自己大意了，竟然要讓他們趁虛而入，狂叫一聲，掀起一片煞風，頓時紅光再度向前。

鄭天罡傾盡全力，與鄭道行配合，玄真元重新被催動，與業火血印的紅光碰撞，發出震動天地的巨響。

可惜，玄真元並未修成，功力有殘缺，眼見它發出的白色光芒，一點點被紅光壓制、吞噬。

鄭天罡全身都在發抖，這樣下去，他就只有一個選擇了……

“放開我。”

他聽到鄭道行說。

“師弟，放開我！”

他抓著索魂鞭和冥羅劍的手掌滲出了血，他如果再不放手，他就會和師兄一起死。

“放手！”

鄭道行忽然轉身，一腳踢開了他。然後面對鬼君，掐出了他最後一道咒訣。

“師兄！”

鄭天罡坐在地上， 看到鄭道行以孤單的身影，直面遮天的黑色煞風與潑血一般的紅光。他知道，自己將親眼目睹師兄死亡。可他什麽情緒也來不及有，他已經成為一塊石頭，和這官鼎山上的任何一塊石頭都沒有區別。

鄭道行的胸口閃爍著，玄真元跳動如同心臟。他將和玄真元一起，消解掉業火血印的功力，然後和鬼君同歸於盡。

不知道，小言現在在幹什麽？他有沒有看到，我給他留的最後幾句話。

除了這些，鄭道行心中別無念想。他張開雙臂，通體被玄真元的能量籠罩，

釋放咒訣。

“啊！”

就在鄭道行撲向鬼君的那一刻，所有的金光、黑風、紅光，全都消失不見，眼前只剩下刺眼的白色。

等到鄭天罡的眼睛稍稍適應了之後，他立刻從地上站了起來。他不敢相信，這光……

“玄真元……功成了……”

直到他找到了空中的鄭道行，定睛細看，才看到，鄭道行的身前竟然還有一個人影。

那人夾在鄭道行和鬼君之間。玄真元的白光透過他的身體，然後白光爆發了成千上萬倍，一直把業火血印的紅光推遠。

鬼君發出詭異陰森的喊叫。

再看血印，紅光越來越頹靡，逐漸皺縮，之後便縮成了圓圓的一個小球，被巨大的白光吸進其中。一霎時，所有的光芒都熄滅了，只剩下金色的法陣在緩慢地流動。

“師兄！”

鄭天罡快步上前，在鄭道行摔倒地面之前，穩穩地接住了他。鄭道行渾身已經沒有半分力氣，他想擡手，卻發現自己一點也動不了，張了張嘴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鄭天罡從他的眼神中，看懂他的意思，低頭細看，發現鄭道行的心口已經一絲光亮也不見了。

“玄真元！”他再擡頭，空中浮著的那個人，一頭長發飛起，周身纏繞著一股強大的力量，就算鬼君都不敢近前。

就在鄭天罡還沒看清是怎麽回事的時候，他聽到師兄發出了幹啞撕裂的聲音。

“什麽？師兄你說什麽？”他俯身到鄭道行的耳邊，仔細去聽。

“小言……”

鄭天罡轟然明白了，空中那人是……

“錢孫李！”

鄭道行費力地眨了眨眼睛。

“現在，玄真元在他身上，而且他還吞了業火血印。”

鄭道行皺著眉頭，微微翕動嘴唇。

“師兄……”鄭天罡看了看師兄，又看了看已經將玄真元與業火血印聚集一身的錢孫李，“師兄，我會去幫他的。”說完，他再次拿起法器，向錢孫李飛了過去。

鄭道行躺在地上，只看到小言化成一輪月亮一般，而後月光四起，將一切淹沒。

“老鄭！”

鄭道行被人推醒，這還是他第一次沒有自然醒，他好奇地睜開眼睛，想看看這個叫醒他的人是誰。

不出所料，是小言。

他的長頭發垂下來，掃著鄭道行的鼻尖，他用手把長發握在手中，然後輕輕聞了聞上面的味道。好熟悉的香味。他好像很久沒有聞到了。在吸進鼻腔裏的那一刻，這香味和長發的觸感，化成了鄉愁一般的東西，纏繞著鄭道行的心。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才想起，他現在不應該見到錢新言的。

又是夢嗎？

他坐起來，嘆了口氣，看著面前的錢新言。那一頭長發是暗紅色的。鄭道行嘲笑自己的夢真是愛開玩笑，於是擠出了一個不好看的笑容。當然受到了對面人的嘲笑。

“你怎麽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不想和他拌嘴了，哪怕是在夢裏他也不敢留下他。可是，他也不想趕他走。他知道，他們能在夢裏見面，不僅是因為玄真元的能量，也不僅是因為他的想念。還因為，他的小言即使被玄真元帶走了關於他的記憶，卻依舊在不知不覺的時候，想念著他。

還有什麽比這更幸福的事情呢？知道自己的名字深深地種在了愛人的心底，這才是讓鄭道行不怕死的原因。

“老鄭。”錢新言鉆到鄭道行的懷裏，緊緊地抱住他，“太好了，我還能抱你。你也抱抱我。”

鄭道行擡起了手，卻停在了離錢新言的背還有一拳遠的半空中。他不敢抱，他知道，自己一旦抱住了懷裏的人，就永遠不會放開了。哪怕他們要一起死，他也不會放開了。

“師兄。”

鄭道行轉頭看到了鄭天罡，他終於松了口氣。

“師弟，小言又來了，你讓他走吧。”

他說完，看到錢新言和鄭天罡對視了一眼。然後，那兩個人忽然大笑了起來。

鄭道行剛想問為什麽，忽然所有的回憶都沖進了腦子裏。他眼前一黑，又昏了過去。

“我就說不要嚇他！他又昏倒了！”錢新言跳下床，沖到鄭天罡面前。

鄭天罡當然不服氣，放下手裏的吃的，仰著下巴看著錢新言，“是你嚇的師兄，又不是我嚇的，你跟我叫什麽？”

“是你讓我進來見他的，我明明說要等他醒了，你們慢慢跟他說清楚我再出現！”

“你也可以跟他說清楚的，你為什麽不說！”

錢新言現在可不怕他，居高臨下對他說，“你信不信一口氣把你吹到老君洞裏！”

“你！”鄭天罡知道面前的人早已不是那個招搖撞騙、貪生怕死的江湖騙子錢孫李，而是脫胎換骨、身懷深不可測的力量的錢新言。爺爺親口說過，要好好對他，當成座上賓。可即便如此，鄭天罡依舊不想受他的氣，兩手一揮就把冥羅劍和索魂鞭握在了手裏。

“別鬧了！”

二人轉頭，見鄭道行晃晃悠悠地從床上走了下來。二人都想去扶，不過鄭天罡及時止住了腳步，看見錢新言抱住了站不穩的師兄，雖然心裏有氣，但還是識趣地走了。

鄭道行撐著錢新言的胳膊，努力穩住身體，擡頭看著錢新言的臉，“小言，真的是你？我不是做夢？”

錢新言忽然笑不出來了，只剩下流眼淚，一個勁兒地點頭。

鄭道行撈起一把他的頭發，“你的頭發……”

錢新言又開始搖頭，“別管它了，別管了。”

兩人對視著，終於狠狠地抱在了一起。

“你……怎麽想起我的？”

“我不可能忘了你。你是我的命中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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