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房子裏再次鼾聲大作，錢孫李就躡手躡腳地起來，把床單子披在身上，來到房門口，稍稍推開了一點點門縫。村中央的空地上，那個高竿子的在月光下矗立著，投下的影子，馬上就要到1號了。他的眼珠子，在窄窄的門縫間來回滾動。白袍子們稀稀拉拉地晃悠著，打著哈欠，像一團團月下幽靈。

他拉好他的隱身鬥篷，一下子躥到背影處。昨天已經考察過路徑，現在是輕車熟路，不到兩分鐘，就跑到了約定地點。只曉還沒有來。他把床單子蒙在頭上，坐下，像一塊大石頭一樣一動不動。兩邊巡邏的白袍子依舊像之前一樣，走到拐角處就停下，只往這邊望一眼，就不再向前。

錢孫李左等右等，只曉還是沒有來。在一片漆黑中，錢孫李對時間的感覺有些模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等了多久。他猶豫要不要先回去，說不定今天只曉的門口白袍子看守得比較嚴，她出不來也是有可能的。可是，他又怕其實自己本來沒等多久，萬一自己剛走，她又來了，就烏龍了。

想著，錢孫李又在原地貓了一會兒。只曉還沒有來。錢孫李從床單子裏鉆出腦袋，回憶了一下，鄭道行在電話裏的話，盤算了一下，現在的位置。幹脆他也別傻等著了，先去離得最近的房子後面，把石頭和樹枝放好。至於水、玻璃什麽的，找個機會再說。

那幾個房子周圍，有的是磚地，有的是土地，他得把材料準備好再過去，以防萬一。在黑暗裏，錢孫李頂著床單子搭起來的小帳篷，在自己腳底下東摸西摸，撿到了幾塊兒石頭，兜在衣服前襟裏，又摸了一把子樹枝。

行，他想，差不多了，速去速回。

他從房子後面探頭出來，望了一眼竿子的影子，已經快要轉到一號房另一邊去了，看來只曉是肯定不回來了。不對，他又探出頭去看了一眼，1號房子的門口竟然是開著的？自從他來了之後，還從來沒見過有人進出1號房，那個被稱作是治療室和祈禱室的地方。這大半夜的，那裏怎麽反倒開著門了？隱隱約約好像還有白袍子在門裏晃悠。

錢孫李這時顧不上原地納悶兒了，他得抓緊時間去放東西。離他最近的是21號，然後是17號，32號那邊有白袍子，如果過不去就算了。說動就動。他看準了左邊白袍子轉身的時機，像個兔子一樣，連躥帶蹦，到了21號的墻角。他蹲下來，在手裏數出了三根樹枝，趁白袍子不註意，一把丟在了21號房後面。

然後是17號。17號不和這幾個房子在一條直線上，轉折的地方，還有白袍子在巡邏，要過去有點麻煩。他幹脆在地上坐下來，慢慢等時機。結果等了不多時，機會就來了。

白袍子要換班。

一個白袍子迎過去，另一個白袍子走過來。倆人走到了裏錢孫李比較遠的地方。就是這裏！錢孫李像一只瘋狂的螃蟹，橫著跨了幾步，走過了彎折的地方。接著轉正身體，連跑幾步，終於來到了17號。17號後面是磚地，為了盡量不發出聲音，錢孫李小心翼翼地，把三塊石頭擺在了一個不顯眼的地方。

32號看來是過不去了，好在已經把東西都放好了，錢孫李輕裝上陣，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21號。他有些不甘心，決定再去23號後面看一眼。

幸虧他來了。一個黑咕隆咚的東西，團縮在他們約好的地方，一看就是昨天得到了錢孫李真傳的只曉。錢孫李也往旁邊一蹲，只曉聽見聲音，慢慢撩起了床單。

“太好了，我還以為你走了。”

“我走了一趟又回來了。”

“你去哪兒了？”

“去17號和21號轉了一圈兒。”

“你瘋啦！”只曉壓低聲音著急地說，“那邊沒有盲區，很容易被看到。”

錢孫李抖了抖身上的單子，“咱有隱身鬥篷。”

只曉點點頭，“這倒是，這個單子特別好用，完全隱形。”

“是吧，聽我的沒錯。”錢孫李一陣得意之後，趕緊問正事兒，“你今天怎麽晚了？”

只曉說，“我就是有非要過來告訴你的事，才過來碰碰運氣的，希望你還在。”

“怎麽了？”

“白袍子夜裏去我的宿舍抓人了。”

“抓人？”

“對！我懷疑……”只曉推測說，“抓走的人，就要在明天午課上挨打。”

她這麽一說，錢孫李一下子把心裏的疑惑給穿成了一條線。他問只曉，“昨天挨打的那個女人，今天沒有出現你來的那天挨打的人，你來的那天，在午課上挨打的人，你後來又見過嗎？”

只曉皺著眉想了想，然後搖頭，“沒有。雖然我對那個人的樣貌印象不深，但他被打得很慘，如果第二天出現了的話，我肯定會註意到一個帶傷的人。”

錢孫李點頭，說，“那就對了，我猜測，今天挨打的男人明天也不會出現。而且，他們應該全都在1號房。就是那個所謂的治療室祈禱室。還有，你們屋子裏被白袍子帶走的那個女人應該也是被帶去1號房了。我剛才發現1號房開著門，從時間上來算，應該就是等著把你們宿舍的那個女人帶進去。”

只曉沈默了一會兒說，“你說的好像是這麽回事。咱們日常活動裏，從來沒有人去過1號房。”

“對，那裏甚至連門都不開。而且我們不知道那些被打的人現在是死是活，如果是活著在裏面養傷，那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但如果他們死了……”

只曉接下去，“那裏就是個停屍房。”

錢孫李雖然不忍心，但還是“嗯”了一聲。

兩個人琢磨了一陣，只曉忽然說，“我們明天去1號房看一看。”

錢孫李立刻否定了她的想法，“那裏面有白袍子，很容易被發現。”

只曉恨恨地說，“這裏進來就出不去，而且每天還被逼著和外面的人報平安，那些村民的親戚朋友們文化水平有限，大概也不知道要報警。”

“你想報警？”

只曉猶豫了。“你昨天說的鬼上身，我回去想了一下，也不是沒有可能。”

錢孫李很驚訝，難道三言兩語就讓只曉這個唯物主義者叛變了嗎？他問道，“怎麽說？”

只曉說，“之前有個事情我沒跟你說過，因為我覺得是我的問題。其實，這是我第二次來找豐村。”

“第二次？”

“對。第一次來，沒有人給我指路，我是按照爆料讀者給的定位找來的，但是沒有看到這個村子。那個爆料讀者只說這裏有個神人，能治百病，讓我們報道一下。我覺得有蹊蹺，所以一個人來了。我以為是我迷路了，或者讀者胡說就回去了。後來我又在網上搜索了一下，在一個專門記錄靈異事件的貼吧裏看到有人說，這個村子早就是荒村了，必須得有人請你去，才能找到，特別詭異。好多人來了之後，都因為沒找到地方，徒勞而返。”

錢孫李越聽越迷糊，不過貼吧裏的文章本來就是真假參半，更多的是在故弄玄虛。

只曉接著說，“所以我想，這個村子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有些超自然的現象，對外人有障眼法，就算警察來了，歡喜佛也可以施法讓警察找不到這裏。”

要說障眼法，這個鄭道行是專業的，那可以說是想障誰的眼，就障誰的眼。不過聽只曉這麽一說，這個村長久以來沒有警方關註，也的確有可能是這個原因。可眼下他沒時間分析這個了。

“既然你懷疑確實有靈異現象，那我現在需要你配合我做個陣法，鎮鎮這個靈異。”

只曉本來是個猜測，沒想到錢孫李竟然真有相應的方法。

“你會陣法？”

“那當然了，我可是人類超自然能力現象考察小組的，不會兩手怎麽行？”

在只曉的世界觀受到動搖之後，好像也能接受錢孫李的胡言亂語了，“怎麽配合？”

錢孫李把鄭道行布置的內容重覆了一遍，然後根據兩個人的宿舍位置，確定了每個人負責的區域。

“兩碗水比較難辦，這個我來弄吧。你去找找反光的東西。”

“行！”只曉很痛快地答應了。

“1號房的事情，等陣法起效了咱們就能解決。你別冒險進去。”

“明白。”

兩人已經說了很久了，敲定計劃後，立刻各自披著床單子折返。臨分開前，錢孫李忽然多了句嘴，“你逛的那個貼吧叫什麽啊？”說不定讓李歡能順著這條線查到點什麽。

只曉回憶了一下說，“是幾個數字。哦，對了。叫237。”

錢孫李一聽楞住了，小聲嘟囔了一聲，“操”。

“怎麽了？”

錢孫李擺擺手，讓她趕快回去。

今天在外面游蕩太久了，希望沒有被室友發現。不過，他們一個個白天被精神折磨，夜裏都睡得跟死豬一樣，應該沒什麽大問題。

幸好，23號房離他宿舍不遠，路徑也熟悉了，三步兩步就平安地來到宿舍門口，他長舒一口氣推門進去。轉身正要關門時，忽然一個碩大的白影子頂開門擠了進來，一把抱住了錢孫李的腰。

錢孫李心臟都要停跳了。他想，完蛋了，是不是要去跟1號停屍房的朋友們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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