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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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道行明知這是一處大陰之地,卻沒想到這裏竟然聚集著這麽多女嬰的亡靈。最久遠的能有百十來年,最近的竟然就在前兩年。

既然有亡靈,必然有骸骨。鄭道行取出桃木劍,沿著山坡一排樹木茂盛的地方挖去,果然見到了一些細小的白骨。他不忍繼續往下挖,心裏大概已經有了眉目。他本可以在此處立刻做個法事,將這些亡靈一並超度,送去輪回,可是老李家的事情還未弄清楚,也只能把超度的事情暫緩。他們已經在此處徘徊了那麽多年,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了。

鄭道行從身後取出一只金碗,一張符紙,在空中畫了道符,桃木劍一點便燃燒起來,灰燼盡數落在金碗裏,他將金碗裏的符灰沿著西坡撒在地上。

不多時,鄭道行頭頂的哭啼聲漸漸停歇了。

他將金碗用布抹幹凈,從口袋裏掏出了在老李家偷偷扣下的鈴鐺上的鐵銹。他把鐵銹放進了金碗裏,用桃木劍輕輕敲著金碗的邊緣,手裏掐訣,口中念咒。

金碗裏忽然閃了一瞬,一縷白影從碗口升了起來,然後消散在空中。鄭道行向空中拋了一把粉末,一只老牛的形狀在半空中顯現。而那個老牛的背上,似乎躺著一個嬰兒。

耳邊響起叮鈴鈴的牛鈴聲。

原來,鄭道行雖然看出來鐵鈴鐺滴下來的不是血,可這個鐵鈴鐺其實遠遠沒有只是生銹這麽簡單。在錢孫李把鐵鈴鐺清洗幹凈之後,他清楚的感覺到在他觀察老李媳婦兒時,鈴鐺上的魂魄依舊沒有散去,並向他發出了一陣惡意。而老李媳婦兒身上的鬼,和這個魂魄有著至親的血緣。

可惜,老牛的魂魄應該已經安然往生,孩子的魂魄還在老李家,這裏的只是當年殘留在這裏的影子,鄭道行沒有辦法和他們溝通。

他用劍一揮,老牛調轉牛蹄子,面向了棗樹村的方向,帶著那個小嬰兒漸漸隱去了。

粉末呼啦掉進了金碗裏。

鄭道行潑掉粉末,收起金碗。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老李媳婦兒身上的女鬼到底是誰。

錢孫李說著回城,卻不知道怎麽著,鬼使神差地來到了棗樹村的鄰村——榆樹村。

他聽了老李從家裏追出來之後說的話,心裏總是毛毛的。趁著天還早,他想到鄰村來打聽打聽當年的事情,也算讓自己心裏好受一點。

就是不知道這年代久遠,還能不能問出什麽來。

要說出來行走江湖,一身好行頭還真是必不可少。榆樹村裏的人一看他這副打扮,都躲著他走。錢孫李一看這可不行,大家都離他八丈遠,他還怎麽跟人打聽事兒。正好日頭高了,他熱得不行,找了個小商店,買瓶芬達。

“老板,我跟您問點事兒。”

老板一看這人穿得神神叨叨的,並不太想跟他說話,就隨便應了一句,“行啊。”

“你知不知道咱村裏三十多年前有人往那邊山坡扔過孩子?”

說完,錢孫李就看到老板臉色不好看了,反問他,“你打聽這個幹嘛?”

錢孫李抖了抖道袍,“您看見沒?”

“看見了,你是個大師?”

“對嘍。斬妖除魔。”說著又從身後的包裹裏抽出自己的桃木劍,“要是沒有邪性*兒,咱也不會到處打聽。”

老板將信將疑,上下打量他,“你要是問這兩年的事兒啊,我還能知道,三十多年前我才多大啊,能知道什麽事兒。您要是想打聽,問問老人去。”

錢孫李目測老板也就不到四十歲,三十多年前他確實太小了。他幾大口,把芬達灌進肚子,瓶子丟在店口的垃圾桶裏,“行,謝謝了。”

桃木劍也沒收回去,就提在手裏,在村子中大搖大擺橫行起來。看到坐在門口曬太陽的大爺大娘他就過去問。

“大爺,三十多年前,咱們村有人往山坡那邊扔孩子的嗎?”

“啊?扔孩子?”大爺耳朵背。

“對!”

“那以前養不起不就都扔了,扔不扔都得餓死。”

“您說的是什麽時候的事兒啊。”

“我小時候啊,誰家不得死幾個孩子啊。”

嗨,這又說的太遠了,這大爺小時候,那還不得六七十年前。

錢孫李謝過,接著在村裏踅摸。

在村裏沒頭沒腦地走了兩圈,不知不覺又轉回了一個來過的地方。兩旁都是整齊的小院子,木頭門有的開著,有的半掩著,還有人家過年時的對聯沒摘下來,時間久了紅不紅白不白的,也有人家門口貼著兩個漂亮的大門神。他正放慢節奏,悠閑地欣賞著鄉村人文景致,就聽身後有人喊,“大師!大師!”

他回頭,看到一戶人家,有個中年女人站在院門口朝他招手。

喲,錢孫李心想,難道是我這個大師風采,吸引了美貌村婦。他心中得意,又自作多情地在心裏跟人家道歉,“對不起啊,可惜我對女人沒興趣。”

他走到女人面前,估量了下,這女人大概有四十出頭,身材有些粗壯,一看就是常年下地幹活兒,不過也能隱隱分辨出年輕時的俏麗。

“大姐,叫我什麽事兒?”

大姐樸實地一笑,“沒什麽事兒,就是看天氣熱了,叫大師進來喝口水。”

錢孫李知道必然不是那麽簡單,他向大姐家院子裏瞥了一眼,裏面是個二層小樓,院子打理得幹幹凈凈的,應該是個挺殷實的人家,而且村子裏這一畝三分地,也不會出什麽壞人。他點頭答應,跟大姐進了院子。

到了一樓客廳,大姐果然端上一個杯子,還從冰箱裏拿了兩瓶冰涼的飲料,擰開給他倒滿了,“大師喝。”

“謝謝大姐。”錢孫李喝了兩口,真是透心涼啊,舒服。

“大師,”大姐也坐到了桌旁,“我剛才聽見你在打聽事情。”

“對。”

“能跟我說說嘛?”

錢孫李心想這大姐三十多年前應該也還是個小孩兒,當初的事情八成不清楚。但看這個樣子,說不定是個好管閑事愛打聽的,跟她說說也無妨。

“是這樣的。我在打聽三十多年前有沒有人往棗樹村那邊山坡扔過孩子。”

“大師,你為什麽要打聽這件事?”

錢孫李做出一副神秘莫測的模樣,“您看我還不知道嗎?我這兩天給隔壁村驅鬼,遇到一件事,跟咱們這邊三十多年前扔的一個孩子有關系,所以就來問問。”

大姐警惕地朝外面望了望,出了客廳把院門關上了。

錢孫李心裏一緊,大姐不會是真的看上自己了吧,他下意識地拉進了道袍。

大姐小跑著回來,“大師,我跟你說件事,可能有用。這件事,我跟不止一位大師說過了,他們都說沒辦法,成了我心裏的疙瘩。”

原來是說事兒啊,錢孫李松了口氣,擺起了大師架子,“大姐您講。”

大姐剛要開口,就聽到院裏面有敲門聲。

錢孫李和大姐一起向門口看去。

“可能是我兒子回來了。”

錢孫李呼啦站起來,“大姐,您可跟你兒子好好解釋,我就是來屋裏喝口水。”

大姐噗嗤笑了,“大師,你想得可真多。”

大姐邁著小碎步去開了門,誰知門口的人她並不認識,“請問您是……”

她不認識,錢孫李認識啊,只見他沖到門口,陰陽怪氣地說,“我說是哪個兒子呢?你怎麽來了?”

大姐詫異地看著門內門外兩個人,“你們認識?”

鄭道行這才開口,“我是來找這位大師的。”

錢孫李說,“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我聞著味兒就來了。你怎麽沒走?”

錢孫李一時也解釋不清自己的動機,就說,“既然來了,就一起聽聽大姐要說的事兒。”他轉頭和大姐解釋,“這是……我朋友。”

“哦哦哦,那快進來吧。”大姐把兩個人都讓進屋,也給鄭道行倒了一杯飲料。

三人坐定,錢孫李說,“大姐,接著說剛才的事情。”

大姐點點頭,面色變得凝重起來,未語先嘆,“我是隔壁棗樹村嫁過來的,我上面還有一個大我十幾歲的姐姐。三十多年前也嫁到這裏來了。”

榆樹村光棍多,雖然村子裏富裕,但是只能從別的村娶媳婦兒,於是就有人到大姐家,給大姐的姐姐說了門親。父母一看這家人條件不錯,兒子是個獨生子,沒有別的兄弟姐妹需要養,就同意了。大姐的姐姐剛剛嫁到榆樹村的時候,日子過得也還不錯,一年之內就懷孕了,然後生下了一個女孩兒。

“我媽我爸挺高興的,還拉著我去了隔壁村,我還見到了我那個小外甥女。後來,我爸媽再去看我姐,回來就總是不高興,有時候我媽還掉眼淚。我問怎麽了,他們也不說。結果過了每兩個月,我就聽說我那個小外甥女死了。緊接著,婆家就跟我們家說,我姐姐自己跑丟了。”

“跑丟了?這麽大人怎麽會跑丟?”錢孫李猜測應該是逃跑。

大姐點點頭,“我當時太小,沒印象,後來長大了才聽我媽爸說,我姐姐因為女兒死了卻沒見著屍體,精神就失常了,說是婆家害死了我那個小外甥女,整天往外跑說要找孩子,每次找回來,就被丈夫打一頓。結果就有一天跑出去了,再也沒找到。”

別說大姐了,就連錢孫李也直難過,這樣的悲劇真是聽著都揪心。

“我爸媽沒說,可我姐大概就是死了。但是死在哪兒,怎麽死的,沒人知道。現在只有村外墳地給我姐留個一個空墳。”

“太可恨了!”錢孫李砸了下桌子,“你姐婆家人呢?”

“就因為我姐這個事兒,那男人也再也娶不上媳婦兒了,讓人戳脊梁骨,沒一年就從村裏搬走了。”

房間裏一陣沈默。

大姐暗暗抹了眼淚,轉身進了屋,沒一會兒拿了一個東西出來,“大師你看,這就是我姐。”

大姐手上拿著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長頭發的年輕姑娘,面容清秀,笑得燦爛,她半蹲著身子,摟著一個幾歲大的小女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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