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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番外6 萬丈峰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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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飯了開飯了開飯了!”

阿九抱著一個大鑼鼓,漫山遍野地走來逛去,每瞧見一個同門,就大聲在人耳朵邊嚷嚷:“今天師父下廚!速歸速歸!”

而這幫同門呢,一聽是師父他老人家下廚,一個個突然都喪失了鬥志,失去了人生理想,也沒有了前進的動力,恨不得化身蝸牛,用爬的回飯堂。

萬丈峰上沒人喜歡師父。

師父臉上霸著好幾條長長的疤痕,又蓄了不長不短的胡茬,正眼瞧人時目露兇光,嘴角向下死垂,似乎生來一副兇神惡煞的苦情相,誰敢在他面前造次。

就這,大師兄還說,師父年輕時候一定是個帥哥。山上人一直聽他的話,唯有這句,一概不信。

二師兄雖說帶頭不喜歡師父,也飽受他的折磨,不知把藏在枕頭下的娃娃用針穿了幾個來回,但私下裏依然很維護他:“你們都是被師父撿回來的孤兒,別的不說,起碼這養育之恩,就得還一輩子。”

一大圈人唉聲嘆氣,似乎提前看到了自己人生道路的盡頭,有人發愁發狠了就說:“唉,能不能讓師父掉進糞坑一次,讓我撈他一回,互相抵消這恩情呢?”

這話不知怎麽的竟傳到師父的耳朵裏,據說師父十分感動,後來那個說話的就被罰倒立走路足足三個月。

按理來說,萬丈峰上自打二師兄學會做飯之後,私下裏全員投票,沈雲開眾望所歸,於是一直由他掌勺,風雨無阻了好些年。

怎麽今日就改為了師父做飯呢?

師父一言不發冷著臉,為坐在飯堂裏的徒兒們盛飯,不知為何,這些娃娃們臉色都鐵青無比,看著面前的‘美味佳肴’,沈默著,整個飯堂的氣氛好似停屍間,大夏天居然顯得有些陰冷。

二師兄與大師兄站在門口,一左一右穿紅戴綠,一個臉色青紫一個臉色煞白,目光好似看淡人事的老僧,以一種‘歡迎光臨’的姿勢,迎接著每一個進門的師弟師妹。

原因無他,只有這兩人一貫之所為:鬥法。

大師兄從前最喜歡練劍,對蠱毒一向不怎麽熱衷,見著人就喜歡比試,曾一人打十二個不落下風。卻有一回不慎將二師兄從大樹頂上當眾挑下來,不知心裏琢磨了些什麽,便收斂起了對劍術的萬般敬仰,肯耐心坐下來研究煉毒了。

而二師兄最擅長的除了做飯,就是煉蠱,經常一個人悶悶地坐在小屋子裏燉煮什麽東西,最終的成果經常幹倒一大片,毒冠萬丈峰。不過他也從來沒有不慎將毒下進飯鍋裏就是。

這二人在山上經常鬥來鬥去,不是鬥嘴就是鬥毒,或是一邊鬥嘴一邊鬥毒,戰況之激烈勢頭之猛,往往令師弟師妹們廢寢忘食地觀摩,從而導致整個山頭餓暈一大圈子。

這回,大約又是他們兩個中的哪一個,鬥法的時候‘不小心’將毒粉抹在了師父的茶碗邊,再或是別的什麽緣由,總之是惹到了師父頭上,才被罰成這樣。

待最後一個弟子走進飯堂後,師父低沈的聲音緩緩從屋內飄過來:“你們兩個,最後吃飯。”

太好了。大師兄和二師兄的眼角泛起淚花,這回簡直超值。

師父坐在上首,挺直了腰板,盯著桌上放著的一碗黑咕隆咚的飯,似乎覺得很是滿意,便一擡手,道:“吃吧。”

屋內其他人大氣都不敢出。

人們紛紛動作緩慢地拿起筷子,翻動著碗裏的物件,在挑選看起來能吃的東西,可半柱香時辰過去,也沒人找到一絲讓人有食欲的物品。

不知誰小聲抽泣起來,像是起了一個頭,其他人也跟著哽咽出聲,有人的聲音幽幽地從角落裏飄出來,飄到師父的面前:“......我們萬丈峰是不是沒有餘糧了。”

師父似乎磨了磨牙,咳了兩聲,便止住了所有的哭腔。

他心想,有這麽難吃?便率先夾了一筷頭放進嘴裏,仔細嚼了一嚼,細細品味後,擱下了筷子。

人們不敢看他,但耳朵都豎了起來。

師父嘆了口氣,揚聲沖屋外的兩個人道:“你倆,進來嘗嘗。”

大師兄額頭都冒汗了,掃了一眼猶在生悶氣的沈雲開,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便一咬牙一跺腳,很有做師兄的樣子,先一步走進了屋內。

孩子們瞧見這兩人的身影,好似看到了救星,一個個眼睛裏都發著光。

大師兄慢悠悠飄到了師父的面前,吃了熊心豹子膽,一把撈過師父的筷子,湊合著夾了一筷頭看起來最像食物的東西,一嘗,默了。

鹹中帶苦,辣中帶甜,各色食物焦香濃郁,顯然是炒糊了。

另有一股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酸味兒,使整個味道變得尤其精彩,仿佛這一口,便品嘗出了整個人生。

這味道,不比毒藥帶勁多了?

大師兄側過身子,將位置讓給二師兄,並把筷子供到了他面前。

二師兄也嘗了一口,沈默許久。

不曉得多少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這裏,一時間天地變色草木枯竭,萬物寧靜。

“我悟了。”二師兄道。

“悟什麽了?”大師兄問。

“師父的天賦,是我們拍馬也趕不上的。”二師兄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接著用一種可以馬上與任何人同歸於盡的語氣說道:“難怪師父可以做一峰之主。我明白了,從今以後,我會加倍刻苦,早晚將你藥翻,最後獨掌大權。”

然後這兩個徒兒便開始鬥嘴,吵得整個屋子好似山腳下的菜市場,什麽亂七八糟的詞匯和邏輯都冒出來了。

“這你都能吃得下,你就是個活變態!”

“你不也吃得下?之前師父要我們磨煉意志,蹲在茅坑裏吃芝麻醬寬面,吃得津津有味的那個不是你?”

“我吃完就吐了!”

“那你也吃了!”

“你沒吃?”

“我邊吃邊罵人!”

“好哇,你敢罵師父,膽子不小。”

“我哪句話告訴你是罵師父了?我罵的明明是你!”

“憑什麽罵我?”

“因為你吃的太香了!”

倆人很機靈的沒有就事論事,避開了可能被師父暴揍的話題,圍繞著前塵往事展開了一場殊死較量。

而師父聽夠了之後,終於出言打斷:“行了,知道你倆什麽意思了,以後這飯,還是雲開來做。”

眾人皆暗自松了口氣,以為可以逃離苦海之後,師父卻突然加了一句:“不過今天這頓,還是要吃完。”

偌大個飯堂頓時哀鴻遍野。

這夜,大師兄從茅房裏出來,要往自己住的那一排小平房走,夏日的夜晚,不遠處的樹梢上不光有蟲鳴,也有鳥兒啼叫,月下的樹影斑駁,他踩著點點碎光,捂著肚子往前走,突然覺得這歲月似乎還算能熬。

然後就在屋門口瞧見了師父的身影。

大師兄扭臉就走。

“看見你了。”師父聲音冷冰冰的。

“哈哈,這不是師父您老人家嘛!這麽久不見可想死我了,今日來此有何貴幹呀?”大師兄立馬擠出一副笑臉,蹦蹦跶跶湊過去攬住師父的肩,他幾年前就跟師父一般高了,這樣一搭全無壓力。

師父斜了他一眼,大師兄又迅速把自己膽大包天的胳膊收了回去,唯唯諾諾地站在他兩步遠外,等待指示。

師父清了清嗓子,聲音低沈:“我自明日起要出一趟遠門,你和雲開記得照顧好孩子們。”

大師兄問:“去哪裏,何時歸?”

“不曉得。”師父淡淡道:“雲開那裏我已經交代過了,一會兒我就動身。你是大師兄,一定要做好表率。“

那你還是師父呢,山上最老的人,比我跟二師弟加起來都老,老不死的做飯像下毒,也沒見你做到過什麽表率。大師兄咽下這句話,謹慎地回了一句:“好。”

他們師徒二人,一直沒什麽話可聊。雖說大師兄是山上算起來與他最為親近之人,也不常交流,因為師父自己有自己的世界,似乎從前在萬丈峰上落下了什麽心病,並不愛搭理人。

師父利落地轉頭,走了沒幾步,又叫住了大師兄。

師父的眼睛停留在大師兄身上,靜靜地註視著他。

大師兄心想,你這家夥若是在這個時候說一些傷感的分別詩,我就吐在你身上。

好在師父並不是吟詩作對之輩,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漫不經心地提起過往:“......你和我一個認識的人很像,若是他知道你,一定能和你做很好的朋友。”

像?難不成也是穿越者?大師兄心頭起疑,便問:“那個人呢?”

“死了。”師父幹凈簡潔地結束對話,最後拋下一句:“很多年了。”便轉身就走,一點讓大師兄提問的時間都沒留。

神經兮兮的。大師兄扭臉走回屋子。

剛踏進屋門,就感知到了屋內似乎有別人的氣息在,不過並未察覺到殺氣,便施施然地往床邊走去,一掀被子,床上果然橫著躺了三四個人,再往頂上看,四邊的角落裏居然還各自撐著一個,將水缸上的木板移開,裏頭還坐著一個濕了吧唧的二師弟,冷冷地開口:“你水缸裏不是一直沒水的嗎?”

大師兄對上他的目光,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昨夜的洗腳水來不及倒,就放進了水缸......”

只見二師兄臉色一綠,一個箭步就飛出了水缸,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大師兄在原地笑得見牙不見眼,他其實是胡編亂造出來的。

藏在他屋子裏的孩子們迅速從各個犄角旮旯處鉆出來,圍在他的身邊,粗略一數竟有二十多個人,大師兄挑了一個問:“怎麽啦?”

“聽說師父要出去很久。”那個小弟子喜笑顏開:“是不是真的!”

大師兄點點頭。

屋內爆發出一陣陣歡快的聲音,吵到了大師兄的耳朵,他趕緊攔了一攔:“不過你們每天還是要上早功。”

高興的人迅速少了一半。

“但是,”大師兄故意留了一個懸念:“二師兄一會兒過來,會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

話音剛落,門口就沖過來一個紅艷艷的家夥,飽含怒意,上來就是一拳,被大師兄匆忙閃過,兩人便在屋內開始了一番激烈搏鬥,其他人吶喊助威,看來這一夜,萬丈峰上是不得消停了。

“二哥二哥。”有人抱住了沈雲開的大腿:“大哥說你要告訴我們一個好消息,快說快說!”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二師兄掃了一眼大師兄,收斂起了架勢,嚴肅道:“你們以後,不局限於學習煉毒,可以自己選擇想要學的東西了。”

“那我要學繡花!”

“我要做廚師!”

“我想變成野山豬!”

......

“停停停!”大師兄見情況不對,趕緊攔住:“今夜寫個申請表,明天晚上之前交到雲開手裏,要寫明白從事這一行的理由和具體目標,只要靠譜我們一定會通過。除了劍法和煉毒之外,其他的選擇只能暫時從書裏自學,不過我們會盡量滿足你們的要求......大家知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能下山?十六,你說。”

十六老老實實地一個字一個字回答:“因為我們每個人的血都有毒,如果不小心與其他人接觸,就會危害社會。”

“沒錯。”大師兄點頭,揉了揉他的頭發,轉頭再問:“有沒有誰想聽我講故事?”

一個個略顯稚嫩的小手紛紛舉起。

二師兄不知從哪兒摸出了賬本,已經開始緊皺眉頭了,他舔了舔筆尖,不知寫下些什麽,擡頭看了一眼大師兄,欲言又止。

待天空微微亮起,大師兄身邊已經躺倒了一大半人,餘下的也盡是強弩之末,就連眨眼都緩慢且留戀,他輕輕嘆出一口氣,小心翼翼擡起自己身上扒著的三四條胳膊,似乎十六的胳膊抱得格外緊,不大好拽。

他輕輕挪出房間,回頭看了一眼屋內的情況,看來只能去雲開屋裏補個覺了。

剛走進芳鄰的屋子,二師兄桌上居然還點著蠟,竟也是一夜未眠。

不過二師兄向來天生麗質,不光長相俊秀,熬大夜後臉上一點黑眼圈也沒有,除卻眼中布滿紅血絲之外,瞧上去精神百倍活力四射。

不過大師兄可沒有這個興致,他徑直走向床榻,一點也不客氣地一坐,鞋一蹬,便把自己卷進了被褥裏,安安靜靜,跟死了似的。

沒閉眼多久,耳旁便傳來了二師兄清淩淩的聲音:“現在你我肩上的責任大了,滿意了嗎?”

過了一會兒,大師兄的聲音氣若游絲:“......說的好像,這事兒不是你先提的一樣。”

二師兄冷哼一聲,道:“我是想籠絡人心,最後篡權奪位,將你跟師父一並扳倒。”

“真的嗎?”大師兄翻身坐起:“你真有這麽討厭我?”

二師兄不答,輕輕蘸了一下墨,埋頭在桌案上忙碌。

見他不搭理自己,大師兄過了一會兒,繼續說:“你之前有那麽多次機會幹掉我,若真對我滿是怨恨,為何不提早下手?”

二師兄仍不說話。

“餵,雲開,我說真的。”大師兄楞楞地盯著床帳,伸手撈了一撈上面繡的牡丹,慢悠悠地道:“我們和好吧,不要總打架了怎麽樣。”

二師兄還不說話。

“現在師父不在了......我總有種預感,好像他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大師兄捶了捶胸口,熬了大夜之後,心口直堵得慌:“以後,就是咱們兩個撐起門派了,我們必須擰成一股繩,才好使勁對不對。”

他嘰裏呱啦說了一大通,二師兄也沒有回應。

“雲開,雲開?”

大師兄喊了兩嗓子,對方依然冷漠,他便下床去看了一眼,果然不出他所料,不知講到哪一句時,這人已經率先去會周公了。

他嘆了一口氣,把人打橫抱起來,擡過去擱在床的內側,自己再躺在外頭,將被子倒騰一通,橫著蓋,正好能蓋兩個人。

陸楊合眼之前隱約察覺,這可能是他最後一個安眠的日子。

不過,他自個兒選擇的路,從來沒有後悔可言,從前是,以後也是。

那又怎麽樣呢,前路是光明的,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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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11-04 19:20:44~2021-11-06 23:50: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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