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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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禪一路走上山。

目下滿是嶄新一片的厚實的雪,他腰間隨意挎了一把破舊的劍,懶洋洋地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披風,也不嫌冷,利落地敞著懷,一腳一個深坑。

這兩年他走遍名山大川,祭拜親友父老,見識過了多種多樣的墳包與石碑,也抽空恢覆了自己的內力,幾乎有先前的七八成功夫了。

幸虧他之前是個武癡,許多功夫都深深地刻在他的腦子裏,三十年未練習也還能想起來。

這回他帶著武林正道的重要任務,是來勸陸楊下山的。

這兩年,整個江湖亂做了一鍋粥。

先是孔雀山莊與雲別山、洞庭臺、高樓聯盟,在岳陽一帶與武林盟的人馬打了一場轟轟烈烈、震驚武林上下的仗,十二門派名存實亡。

武林盟又逼迫紅袖谷站隊,據說帶著大批人馬威逼利誘繞了好大一通,不曉得多說了什麽,足把年邁的谷主氣出病來,臥床不起。逼得還在月子中的少谷主出面撐場子,毅然決然加入江湖正道,為了避免遭受迫害,還差點帶著整個谷搬遷。

江湖被從中撕開,化為兩半,基本勢均力敵,誰也不肯相讓,打得不可開交。大大小小的、沒混入十二門派的宗門,也都或多或少摻和了一把。

甚至有人聽說,連隱世三宗的人,都摻和了進去。

風禪看了一眼萬丈峰大門,上面不光結有蛛網,還落了許多灰。想來他此時叩門,也不會有人來應,便自己利落地把門踹開了。

四處白花花一片,斷壁殘垣,幾乎找不到有人生活過的跡象,好像整個萬丈峰從兩年前就被凍住了一樣,時間被什麽東西給封印,停滯了。

他最終在一處小院子裏找到了陸楊。

見到他時,他正在劈柴。

他整個人的氣質都透露著古怪,眼睛灰蒙蒙的,好像覆了一層霧,陰沈沈的隨時隨地都要下雨一樣。

陸楊看見風禪笑呵呵地站在他面前,衣衫破舊,神采奕奕,好像是剛從天上下來的神仙道士一樣,既看透了生死,又渾身發光。

他看了一眼,繼續埋頭劈柴。昨天才磨了一會兒的刃,此時下手很利落,幾下子就砍好了柴火。

風禪扭頭往小棚子底下一瞥,那邊堆了如小山一般高的柴火,大概足夠陸楊一個人用到五年之後。

他再扭臉回來,盯著陸楊身上的衣服,瞧見上面細密的針腳,揚起眉毛問:“這是不是你師父縫的。”

陸楊恍若未聞,慢悠悠地,拎著柴火往那邊一丟,再挪著緩慢的步子回這邊的椅子,往上懶散地一坐,垂頭,盯著地面上的積雪楞神。

好像個活死人。

風禪蹲下來,蹲在他面前,說:“山下打起來了,你知不知道。”

陸楊沈默了許久,最後搖了搖頭。

“我想你也不知道,我想你也沒下過山。你這日子過得,好似鰥夫。”風禪幹脆把雪往旁邊踢了踢,自己坐在含混的冰水上,也不嫌冷:“你的老婆,月子裏就被陳千疊逼著扛起整個門派,這兩年邊奶孩子便四處奔波,累得都長了白頭發。”

陸楊睫毛微微顫了顫,手放在膝蓋上,蜷縮著。

風禪看到,他的左手上布滿了舊傷疤,是兩年前沒有的。他嚇了一大跳,趕忙又去看這人的右手,幸好,這傻小子沒有學他師父,把自己的手筋給挑了。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從前與你肝膽相照的兄弟段七七,接任了孔雀山莊莊主,自從死了一雙爹娘,性子愈發沈穩了。她爹跟拂雲門的門主同歸於盡了,他小時候我還見過他,是個很有抱負的小娃娃,唉。”

陸楊攥緊了手,有些顫抖。

“那個很有意思的小道士,也接任雲別山主了。不過他師父可沒有死,就是心累了,不想幹了,把位子讓給他,讓他好好發揮,這兩年,他一直是主心骨......只是他前些日子被陳家那個戴面具的小子給偷襲了,胳膊和腿各斷了一條,正臥病在床,也不曉得能不能活過冬天。”

“裴寧一戴著孝接過洞庭臺掌門之位,前幾天跟陳千疊對上了,因為咱們沒有會解毒的,他就吐了兩口黑血昏過去了。最後一句話,是托我把你喊下來,替他照顧洞庭臺。”

陸楊依舊垂著頭,內心百感交集,不經意間對上風禪的眼睛,被其中閃爍的光芒給亮了一下。

風禪揚著眉毛,咧著嘴笑出兩排整齊的大牙,他道:“你有什麽煩心事,給師祖說說唄。”

他如今,也算是全天下看得最開的人了。

風禪內心有些感慨,他十幾歲的時候嫌棄老頑童迂腐,嫌棄他動不動就拿大道理跟自己講,嫌棄他說話做事慢吞吞,無論什麽樣的苦難都能從容淡定地接受。

三十歲的時候,他依然有些桀驁不馴,行事依舊不講章法,幾乎全靠小徒弟提醒。

現在呢?他算起來已經活了六七十歲,要是還是原來那具身體,已經連胡子都白了,不過他不愛留胡子,阿南說他還是沒胡子好看,顯年輕。

老頑童當年捋著自己長長的胡須,對跳躍活潑滿山找樹爬的他,嘆了口氣,說:等你胡子白了,你就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不是想通了,而是算了。

現在他不僅懂了,還要拿這一套說辭,去哄騙小輩。

真是老不修。

陸楊沈默了很久,久到幾乎化作一尊石像。他已經很久沒有跟別人說過話了,幾乎喪失語言功能。

他不說,風禪也基本知道,到底是什麽堵著他的心窩。

風禪便自己摸去了廚房,找了些水燒開,再從自己的小荷包裏搜刮出來零星的茶葉,就這樣湊合地泡了壺茶,用隨身的舊帕子擦幹凈了兩只茶盞,給他斟一杯,給自己斟一杯。

他不怕燙,仰頭就幹了,一路爬上來渴得要命,扭頭看向沈默中的陸楊,道:“你恨他什麽?若是恨他將無相心法騙去,我就要勸你寬心了。”

陸楊僵硬的身子終於有了些晃動,他沈痛地緊閉雙眼,搖了搖頭,說:“說到底,我也不清楚我到底恨他什麽,只是心裏悶罷了。”

“那心法可不容易練。”風禪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喝下,那爽快的樣子好似在跟誰拼酒:“無相劍派傳了這麽久,練成的不超過二十個人。你若是嫌他臟了咱們門派的門楣,怕自個兒對不起阿南,就請寬心吧,我還沒計較,你計較什麽。”

陸楊默默地摸了一下茶盞,被燙得縮回了手。風禪便捧了一把雪堆在茶盞邊上,試圖降溫。

“你不用說,聽我說說吧。”風禪體恤他嗓子沙啞,自顧自地說下去:“年輕真好,還能體會到愛的痛苦。是我太老了,已經忘記,愛一個人是什麽樣子了。”

“其實人活這一世,總是要被別人虧欠一些,同時也虧欠別人。小木頭,這是因果輪回,就不必糾結了。”

“我死之前,也跟你一樣,這麽惦記著一個人。他心裏未必有我,我亦困擾了好多年,後來想想,可能他心裏是有我的,但我倆總歸是錯過了。”

陸楊擡眼看他,發現他的目光正往很遠很遠的地方投去,神情悠然,眼中含了淡淡的愁苦,怎麽裝也裝不出的那種苦。

“我這一路,問了許多人。之前,也從那神奇的小道士嘴裏聽了一些,大抵知曉他在我死後造了什麽孽,而這場禍事的源頭是我......唉。到了陰曹地府奈何橋頭,我倆再見,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他。”

“我是他的長輩,可在心裏,他又是我的愛人。他為了給我覆仇,把自己搭進去了,奈何橋上,他若亮著一雙眸子,滿心期待我的誇獎,我還真說不出斥責他的話。”

陸楊越聽越不對勁,他有些僵硬地拿起茶盞,抿了一口,問:“你這小愛人差你多少歲?”

風禪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笑道:“大概十八個春秋。我知道我是有點老牛吃嫩草,但我這頭老牛當初並沒有吃上一口,所以應該不算是......特別道德敗壞吧?”

陸楊覺得更不對勁了,他瞳孔地震,問:“你這小愛人是誰?”

風禪咳了一咳,道:“內什麽,是你師父。”

許多條虛無縹緲、從前被他忽略掉的細節盡數湧了出來,條條框框拼湊到一起,竟真的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阿南,風禪心心念念的乖巧聽話小徒弟,和萬丈峰上常年喝醉、板著老臉罵人打人的陸觀南,居然是同一個人。

陸楊更加沈默了,這事兒有些超出他的預想。

風禪見他表情古怪,自己老臉竟有些泛紅,急忙解釋道:“哎哎哎!我雖然很喜歡他。但我沒有下手!真的什麽都沒有做!我是清白的他也是清白的!”

料想你也不敢。陸楊默默地想,師父那老陰渣是個極其有城府又歹毒的家夥,要是他下手,單純的老風子不得活活被那個死。

“都不重要!忘記吧!!”風禪通紅著臉拍他的後背,差點忘了自己來這裏的目的:“武林正道快被狗日的陳千疊幹垮了。你現在必須代表咱們無相劍派去撐場子!順帶著給洞庭臺做代掌門,讓那幫累出病的人都歇歇,等贏了,就把陳千疊掛起來做臘肉吃。”

陸楊皺起眉頭:“你更有威望吧,為什麽你不去代表咱門派?”

“因為沒人相信我活了。”風禪淡定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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