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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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看清來人,猛地從床上爬起來,立刻穿戴好衣服,隨意拿水抹了把臉,推著陸楊就下樓。

李吉祥這種時候,也顧不得跟李青搞那個莫名其妙的爭風吃醋了,趕忙前方帶路。

一路上,陸楊的車輪子幾乎要冒火星子,可謂風馳電掣,陸楊心想,李青在家肯定拉過磨,或者耕過地。

到了出事點,段七七與裴寧一正圍坐在地上,擋的嚴嚴實實。

這兩個人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互相攀比起來,先是比誰練武練得刻苦,後來又比誰喝水喝的多,吃飯吃的猛,甚至還比誰起得早,爭強好勝的很。

陸楊剛醒,即使被迫吹了一大會兒野風,腦子依舊遲鈍不已,心裏只顧得上想,這幫人怎麽起的比雞都早,精力也太旺盛了些吧。

待瞧見兩人圍住的家夥後,陸楊一下子清醒了。

徐來意,失蹤了一晚上的徐來意,渾身是血,躺在草地上,緊緊閉著雙眼。

陸楊心裏一抽,瞧見其胸膛微微起伏,稍松了一口氣。

可他身上幾處命門已破,血幾乎都要流盡了,臉色蒼白如紙,躺在地上,眼瞧著活不了了。

段七七回頭看到陸楊,淚珠子幾乎奪眶而出,她抹了一把臉,轉過臉對地上的人道:“陸大哥過來了,老徐,你快說罷。”

陸楊自己轉著輪子,湊到近前,又嫌離他太遠,自己把自己搬到地上,緊緊抓住徐來意帶著血的手掌。

徐來意費勁地睜開雙眼,被陽光刺了一下,垂眼看向一臉凝重的陸楊,沒什麽力氣地笑了一下,道:“......我其實一直很對不住你。”

陸楊大致掃了一遍他的傷口,暗自心驚,就算是林大夫過來,也無濟於事了,這世上還有誰能傷他至此?

陸楊道:“我知道。幻境那事,是你找夢隱湖的人幹的吧。”

徐來意毫無血色的臉上略微浮現出一絲尷尬:“......你知道?”

陸楊嘆了口氣:“我為什麽不知道。除了你,誰還有理由害我。”

徐來意似乎是想嘆氣,但是沒有力氣了。他虛虛擡起自己的手,從懷中摸出那顆小鐵丸子,鄭重地塞給陸楊。

陸楊看到,他的這只手呈現紫黑色,是中毒的跡象。

徐來意的聲音極其微弱:“對不起,拜托你。”

陸楊湊得更近,急切地問:“你什麽意思,為什麽不讓我交給翡翠山莊?”

地上的人苦笑一聲,道:“若此時翡翠山莊還有人活著,我何嘗不想你把碎骨還回去......陸峰主,我不管你究竟為何成了魔教教主,求你把碎骨傳下去。”

幾人都睜大了雙眼。

徐來意更加微弱地道:“......還有,不要相信陳千疊說的話,他,他是個......”

他用盡了最後一口氣。

陸楊緊緊攥著他的手,頭伏在他的嘴邊,卻再也聽不到任何話了。

陸楊閉上眼,問:“誰做的。”

李吉祥剛跑回來,累得氣喘籲籲,跪坐在地上歇息,道:“東邊樹林裏,有黑袍人的屍體。我想,大概是他註意到了有人跟著,就出手了。”

陸楊跪坐在地上沈默了許久,嘆了口氣後放開他的手,說:“這個傻子。”

徐莊主求仁得仁,寧死不悔。李吉祥又仔細看了一遍那邊的戰況,想來徐來意是暗中處理了一部分人後,被其領頭的發現,展開了一場惡戰。

最後那人重傷出逃,只發現了幾個摻著血和泥的腳印子,而徐來意似乎是受傷之後,自知無力回天,往城這邊爬了幾步,安靜地在城外等。

若是等來了陸楊幾個,那還能說上幾句遺言。若不是段七七兩個早起出來逛,也發現不了他,說不準,就此別過,誰也見不到誰。

陸楊不方便挖墳,就由李青代勞,李青這個向來有些潔癖的,竟也沒什麽意見。

林橋被段七七接過來,幾個人給徐來意刻了碑,埋了土。割下一節徐來意的衣袍,等著回頭送往翡翠山莊。

依著徐莊主死前的說法,他們翡翠山莊情況似乎和九刀門一樣,大概是沒了。所以陸楊幾個,只能代其門人,為翡翠山莊最後的莊主建個衣冠冢,以表紀念。

偌大個江湖,人來人往。多少英雄故事,只存在於人的記憶裏,不知再過個幾十年,還會不會有人記得九刀門與翡翠山莊,這兩個從誕生起就互相猜忌,以至於大打出手的門派,最終依此覆滅時,竟只是為了一個壓根沒人知道的承諾。

這樣的事,在陸楊冷靜下來後,覺得有些蠢。

可人生在世,誰不會為了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去做一些蠢事?

他本也沒必要為了山上的人東奔西走,做一些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事。林橋也沒必要為了出山尋人而風餐露宿,段七七和裴寧一也不必要為了所謂的江湖俠義精神一路懲惡揚善,還有李青,他大可以在自己家做混吃等死的富貴閑人,坐擁十八位小妾,李吉祥也不用拋掉雲別山之主的地位,下山......

等等,李吉祥到底為了什麽一直跟著我們群人來著?

陸楊正給人上著香,突然想到這回事,猛地一扭臉看向站在墳後的李吉祥,對方臉色也很不好,眼中積蓄的陰影仿佛要匯成一灘墨,他盯著小墳包,沈默著。

沒人開口。

過了一會兒,道士嘆了一口氣,慢悠悠說道:“陳千疊是不是咱們那邊的人,不重要了。”

陸楊點頭。

“他必須死。就算我們做惡人,他也必須死。”

道士發表了淡定的慷慨陳詞,其他人都跟著附和。其實事情到這個地步,他們也不得不管了,先是九刀門,再是翡翠山莊,再等等呢?誰也不曉得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的門派,既然朝不保夕,不如舍命一搏。

幾人馬不停蹄地跟通緝令作鬥爭,迅速前往下一座城鎮。晚上吃飯時,林橋說這是離紅袖谷最近的城,只要出了城門,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家。

陸楊跟李青出門挑些伴手禮,第一次見紅袖谷谷主,又有求於人,一定要準備一些體面的東西帶過去。

陸楊暗自琢磨,風禪生前肯定也跟這谷主有著一些瓜葛,若是關系好就算了,要是關系不好......唉,見機行事吧,反正一定要把風禪給覆活了,否則下一步棋不好走,隊裏的這幾個人,必須得拿著無相劍派的心法,才有可能幹的過陳千疊。

挑東西的時候,陸楊一直擰著眉頭,心事重重。

他總覺得接下來會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這樣的預感從前也有,便是他小時候瞎的那一回之前。

他如今已經被人推著走了,若是再出個什麽禍事,還真說不準會不會把命落在這裏。

兩人逛到一處快收攤的布店,莫名覺得其中那匹大紅色的布很順眼,好像能派上用場,打算去瞧瞧時,李青卻在他耳邊道:“我家有比這個更上乘的料子,何必在這裏挑婚服布匹。這麽粗的料子,不大襯你。”

陸楊剛想說什麽,身後就冒出來一句頗低沈的聲音來。

“小兔崽子,你這又是上哪裏惹了情債?”

這聲音裏摻雜著些許怒氣,李青推著陸楊的輪椅一並回頭,卻瞧見個身長玉立的白衣男子,儀表堂堂,眉眼間滿是怒氣,這麽一看,倒比李青同那趙懷禮加一起還要標致。

該男任懷裏還抱著一個娃,那小家夥露著半張臉,白嫩極了。

陸楊與李青皆是一楞,站在人家店門口,好似一對木刻的鴛鴦。

這男人看年紀,並不是很大,所以在店家小二的眼中,這怕不是一場被當場捉住的偷......

李青看了一眼男人懷裏的小家夥,手有些顫抖:“這不會是.......我的弟弟吧?”

白衣男人頂著他那張禍國殃民的臉,毫不在意形象地翻了個白眼,道:“我與你娘,有你一個就夠受了。”

陸楊看看李青,再看看男子,的確瞧出了一些相似之處,也難怪,父母都長成這個樣子,李青美到這個地步,也是應當的。

男人的背後,鉆出來一位貌美如花的年輕女子,梳著朝天髻,背了個包袱,一見李青,二話不說,眼淚先淌了一串。

她哭得梨花帶雨,撲過來跪在李青的面前,兩只手放在李青的幹凈的靴面上,仰起頭來,模樣我見猶憐,連句完整的話都湊不出來:“夫君......奴家終於......”

陸楊終於曉得,這件令他憂心的事是什麽了。

女子跪在地上,哭訴她一路上尋找李青的不易,又斷斷續續地講這孩子的來歷:李青剛出宗門不久,這位名叫子蘭的妾室便發覺有了身孕,李家好不容易有後,宗主夫人,也就是這位男子,死活不願意用藥給打了,說庶子也是子,險些與宗主翻臉。

男人皺著眉,壓根不看陸楊,只對著楞神的李青道:“跟爹回去,即日擡子蘭做正室。”

“不可能!”李青瞪著他。

“我是在跟你商量嗎?子蘭本就是你阿娘從正經地方買來的,打小就侍奉你,如今又有了子嗣,做妾是委屈了她!”

“我有正室了,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李青說話更沖,他橫過來站在陸楊身前,維護的意思很明顯。

男人嗤笑一聲,掃了一眼仍坐在輪椅上一言不發的陸楊,再擡眼看著李青,道:“跟一個男人?李青,他能給你帶來什麽?是子嗣,還是地位,或是財富?”

這話好似一把鋒利的刀刃,幾乎鑿穿了陸楊為數不多的堅持。

他不是沒有想過,自己之於李青,能有什麽好處。

長得不好看,至少沒有他的小妾們好看。

脾氣犟,性格不好,不及別人對他的百依百順。

之前家裏還有一幫拖油瓶,如今又背著三萬兩的通緝令,到哪兒一打聽都是人人唾罵,既不是個賢妻良母的料,也沒有錢。

李青,應當和與他門當戶對之人長相廝守,再或是能給他留下血脈,未來可以繼承宗門的人。

陸楊上輩子也是個同性戀,那個世界,對這事兒略有一些寬容,雖說過得也不容易,可當年至少還有過依靠。

如今呢?他與李青在一起這麽久,從沒考慮過,以後怎麽辦。

李青何苦為了他,斷掉一個宗門的傳承。

更何況,若是繼續下去,他要與武林盟宣戰,總不能將這隱世多年的宗門給拉進這趟渾水中吧。

想到這裏,他心裏敞亮的像明鏡一般,突然有點想要出家的念頭。

他自己身殘志堅地,轉著輪子湊到李青身後,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李青整個人晃了一下,回過頭去,看他。

“你跟她走吧。”陸楊看著他的眼睛說:“去過你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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