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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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楊從自己的包裹裏,掏出了臨別烏理國時,國王附送的經書。他這些天一直拿來墊桌腳、拍蚊蟲,或是做枕頭用,沒想到竟派上了用場。

定思大師瞧見這厚厚實實、又臟得有些古樸的書卷,眼中直發亮光,他翻了兩頁後,點點頭,命弟子去取下那朵青色佛蓮來送給陸楊。

大師又命人翻箱倒櫃地找出一些稀世罕見的經書抄本,轉交給陸楊,無論陸楊怎麽回絕,他還是要送,推拉了好幾個回合,最後還是段七七出面拒絕,大師才依依不舍地留下了自己的收藏。

經書若是真送給陸楊,落在這幫沒有慧根的人手裏,只能用來點篝火或烤鳥蛋吃,不如不送。

定思大師給幾人安排了一桌十分豐盛的菜肴,雖說都是素的,一點葷腥都沒有,但看在人家盛情難卻的份兒上,還是坐下享用了一頓。

道士依然像沒吃過飯一樣,自己的護身盆沒了,便抱著人家的桶吃,屬於整個桌上最有食欲的那一個。

較沒食欲的人有兩個。

李青看著滿桌的健康菜肴,臉都要綠了,他在陸楊的勸說下勉強嘗了一口青菜葉子,好不容易咽下去後,嘴裏直泛苦味,喝了一口豆腐湯,也被齁得找不著北,灌了兩盞寺廟特供苦丁茶後,整個人似乎超脫了,淚都差點掉下來。

他擡頭看了一眼窗戶,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與腳腕,確認了不在牢房裏,也沒有被人囚禁,又不是窮到一種境界了,怎麽就非得在這裏吃苦呢。

“我錯了,我就不應該同意跨進這個寺廟的大門。”李青哭喪著臉靠在陸楊肩上,長嘆一大口氣道:“我就說我跟光頭八字犯沖,我那種家庭,什麽時候吃過這樣的苦。”

陸楊是個經常吃苦的。他夾了一筷頭白菜,就著米飯扒了兩口,吃得津津有味,隨口道:“那你還跟我回萬丈峰嗎?我家窮,不是頓頓都有肉的,你過不慣,要不還是算了吧。”

李青立刻一個鯉魚打挺支棱起來,夾起兩筷頭青菜,皺著眉吃了下去,頗有一種富家子弟上山下鄉體察民情的錯覺。

另一個沒什麽食欲的是段七七。

這位攪得明鏡寺內風雲變幻的段女俠,一開飯後,就拿著一雙筷子坐在門口,一雙眼只往門外探,一點也不關心身後是什麽樣的菜肴。

她時不時咬著筷子猛地站起來,見路過的只是個路人和尚後,又坐下去繼續等。

明鏡寺的和尚們心緒平和,早已修練得處變不驚,路過的人沒有被她這一驚一乍嚇到,倒是看清她的臉後,猛地一驚,幾乎忘記自己法號為何。

一會兒工夫,門口這裏已砸了五只木魚,翻了三只碗,潑了十二桶水了。

李青勉強吃完了一碗飯,他嬌貴的舌頭今天頭一次體驗到這麽多味道,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然把人生都經歷了一遍,此刻的眼神都有些看破紅塵了。

他看了一眼門口閑著的段七七,問她:“望夫石,你快過來看看這菜色。你要是跟那個禿......光頭好了,可是要一輩子吃素。”

“我樂意。”

李青咋舌,把頭靠在陸楊肩上。

無論從哪方面看起來,愛情的力量果然都是偉大的。

陸楊從懷裏摸出一小包蜜餞,面無表情塞給他。

迎著李青驚訝的目光,陸楊解釋:“有些人不是不願意喝苦藥嗎?”

他話音剛落,還沒等李青開始感動,門口的段七七突然跑沒影了,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都擠著往門外看,生怕錯過了什麽重要訊息,會落伍。

幾人都看清了那名和尚的樣子。

凈明的個頭並不高,大約矮了陸楊半個頭,也不是身強體壯的那個類型,與眾人的猜測差了十萬八千裏。

和尚皮膚黝黑,長相只能算作是平凡,扔進人堆裏便找不回來了,穿著粗布衣裳,襯得他更像個起早貪黑的農民,甚至有些駝背。

眉毛倒是濃密,眼睛也亮,看著段七七的時候,那雙眼散發出的目光,堪稱溫柔。

他是這座寺廟裏,唯一一個沒有躲她的人,也是這座寺廟之中,最不像春閨夢裏人的和尚。

幾個人都呆了,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門外的兩人,頂著毛毛雨,說得依然開心。

陸楊偷偷戳戳李吉祥,問:“怎麽辦?”

李吉祥聳聳肩:“這事兒完全偏離劇情,我也沒轍。”

終於有人問出了那個大家一直都不敢說出口的問題,林橋:“七七不知道和尚不可以娶妻嗎?”

李青指了指外頭那位,偷偷在背後攥緊拳頭的女俠,居然還有一些可愛:“看那樣子,應該不知道。”

裴寧一:“你們誰去把她點醒?”

幾個人聞言,都看向他,嚇得他往後退了兩步,差點一屁股坐在飯桌上:“我身上還有傷哎!”

陸楊:“你最抗揍,你去吧。”

裴寧一想了一想,只得妥協:“這樣吧,咱們都旁敲側擊地說一下,等她自己悟出來好不好?”

幾個人又沈默地看了一會兒。

李青突然略帶一絲驕傲地道:“從看男人的眼光上來講,七七稍微有些差勁了。我最高。”

說罷還朝陸楊拋了個媚眼。

陸楊扶額。

裴寧一最愛哪壺不開提哪壺,立馬接茬:“你還有十八房小妾......”

李青一腳就踹了過去:“就你有嘴叭叭的。”

道士看了一會兒熱鬧,笑得見牙不見眼,樂呵呵地道:“行了行了。貧道說句公道話,雖然容貌不絕色,但咱人格放光芒,沒準她凈明哥哥的內心是活佛一般的境界呢,找男人不能只看臉的嘛。”

這番話說得十分在理。

李青與裴寧一依然在後頭掰手腕,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而就這一會兒插科打諢的功夫,門外那兩人突然起了爭執。

只見段七七憋紅了臉,她攥緊拳頭,瞪著他心心念念的凈明哥哥,怒罵道:“愛就愛!不愛拉倒!誰會看上你這禿瓢!”

和尚臉色蒼白地望著她,鄭重行了一禮,又鞠了一躬,再悲戚戚地望著她。

這世上的有情人們,若都肯直白地好好說話,便都沒有那麽多無端的誤會了。

門裏幾個人都沈默了,誰也不知道這兩人究竟有了什麽分歧,又是什麽話題引得段七七不惜與之撕破臉皮。

她是多麽風姿綽約的一位姑娘,身份尊貴,武功高強,游歷江湖所帶來的風霜沒有侵害她一絲熱血,即使歷經重重劫難,她也依然有一顆赤子之心,敢愛敢恨,最叫人喜歡。

而她在和尚心裏究竟是什麽樣子?是一具皮囊標致的女施主,還是幼時玩鬧愛笑的小妹妹,亦或是早就種在心中的一顆種子,不知何時會生根發芽,在某一天會長成一棵參天大樹,就算強硬地把她從心中挖去,留下的那塊裂縫,還是會永永遠遠地留在那裏,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填補。

段七七扭頭就要走,沖回屋內。

凈明遠遠地看著,目光悲切。

幾個人哪見過她這樣,都一言不敢發,修整後跟著她出了山門。

下山前,段七七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而身後的門內,凈明一直註視著她的背影,直到變成一顆紅豆大小的影子,他才安靜地將門關好,好似今天的這出鬧劇,從未發生過。

之後的幾天,段七七這人很罕見地沈默著。

裴寧一也莫名沈默,一對活寶變成了一對悶葫蘆,道長也提不起興致逗笑了。

這一晚,幾人在客棧裏,各自給自己上好傷藥後,圍在陸楊的床邊,三個三個鬥起地主。

段七七的目光十分呆滯,又透露著一絲沈重,摸了一手爛牌之後,連出個對三,都輕飄飄的,落地前像無根的浮萍,全然沒有之前那把牌攔腰打斷的氣勢。

裴寧一目光哀怨地看了她一眼,出了個對四,盯著那兩張牌看了許久,似乎是要把牌看出花來,過了一會兒又幽幽地嘆了口氣,好似深閨中的怨婦。

李吉祥掃了一眼這兩個,看似人在這裏打牌,實則思緒都飄到九霄雲外了,還打什麽。他便將牌一扔,扭臉拍拍背後的陸楊,說咱們來談談心吧。

李青去樓下掂了兩壇酒回來,又被送了一盤鹽水毛豆,幾個人圍著圈坐起來,一齊看向年紀最大又心態最好的道士。

道士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兩口後直皺眉,扭頭看向愁眉不展的段七七,問道:“你先來吧,講講你跟你的凈明哥哥是如何相識的?”

“他是誰哥哥!”這人還生著氣呢,撅著嘴道:“也就是小的時候他從流寇手裏救過我和我娘一命罷了。後來在明鏡寺,我不小心燒了藏經閣,他又幫我頂罪,挨了好毒一頓打,幾乎都要沒氣了,又被罰著跪在佛前好幾天不吃飯,僅此而已,有什麽值得令我夜夜牽掛在意的。”

幾個聽眾都默默地吃毛豆,誰敢說話。

李吉祥心想,錢財易還情難還,你這一欠怕是要把一輩子都搭進去。他笑了笑:“好好好,你一點也不在意他。那他到底對你說了什麽呢,讓你這般生氣?”

“我沒有生他的氣,我是氣我自己,看上了一個鋸嘴葫蘆,什麽好話都不會說,又長得不好看,心裏只有他的那個佛,什麽身已許佛,滿嘴仁義道德,他能做到哪個?連一句真心話都講不出口。”

段七七嘟嘟囔囔了半天,越說越生氣,幹脆站了起來,滿屋子晃悠,氣得直跺腳,對著無辜的門窗拳打腳踢。

李吉祥支著頭想了一會兒,灌了兩口酒,才道:“我是了解凈明的,他這輩子心裏只有佛,這是他的人生信仰,就算有你,也排在其後,無論是哪家姑娘,都只會排在其後,只能說你相中錯了人。”

他又灌了幾口,說:“我算過,你並不是沒有別的姻緣,這世上,有無數男子會愛慕你,會把你放在第一位,比這個傻和尚要可托付的多,有的是位高權重又溫柔的癡情種排著隊來照顧你。我問你,你當真只喜歡他一個人?就算有再好的你也不換?”

段七七想也不想,聽罷就道:“不換,誰來都不換,我只取這一瓢。”

“就算這一瓢很有可能不屬於你?”

段七七點點頭。

陸楊聽了一會兒,納悶地拍一旁的林橋:“什麽一瓢,這又是什麽新型的暗號?”

林橋飽含深意地看了一眼李青,道:“其實,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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