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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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三爺徹夜無眠,站在小樓上望著外頭夜色沈沈地錦城,這座城,以及這座城中的人都在沈睡,但有一些人卻註定不能安歇,他們東奔西走,以命相搏,這些不能睡的人是醒獅,他們用怒吼聲把黎明喚來。

這一夜,三爺想起了先前那一晚,繼鸞假扮是他、引蛇出洞幹掉水原的那一晚上。因為做了那場戲,他心裏想著她卻不能見,好不容易盼她回來,她又要馬不停蹄地出去,他連多說幾句話的功夫都沒有。

當時她進了房間,換他的衣裳,門在倉促裏卻沒有關,三爺在門口徘徊,手一碰,門開了一條縫。

在室內的微光裏他看著她脫下長衫,換上他的衫子,她的舉手投足,他看的暗地裏著迷她卻不知道。

然而三爺是看到繼鸞清瘦了,他很心疼,心頭還澀了一澀,情不自禁地就推門進去。

繼鸞大概是知道他進來的,或許也是知道他站在門口的,因為就在三爺推門進去之前,曾看見她穿衣的手勢僵了那麽一僵,然後便又若無其事地繼續了。

如果她想趕他出去,只消一句話,但是她卻仍舊未曾轉身就仿佛不知道他進來似的,楚歸覺得她身上有股吸力,或者有什麽魔力,引得他的一雙腳情不自禁地就直直地走到她的身邊,引得他這顆心怦怦地就靠到她身邊,他在後面張開雙手,將她牢牢地抱住。

沈默了會兒,繼鸞道:“三爺……”她猶豫著,時間不能耽擱。

楚歸貼著她的背,低頭在她的鬢邊上蹭了蹭,簡簡單單輕聲說了兩個字:“想你。”這無比簡短的兩個字,卻有百轉千回、萬種滋味在其中。

繼鸞的臉無聲地就紅了起來,她咳嗽了聲,低頭看自己還敞開的外褂子:“三爺,我得……”

楚歸嗅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古人說什麽“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在未遇上她之前他以為那是什麽東西……沒想到此一回,卻無師自通地懂得了其中之滋味。

在她耳畔細細地親了幾下,知道她怕羞,也知道她有要事,三爺曉得分寸,便停下來,垂眸望著她身上的褂子,嘆:“鸞鸞穿我的衣裳都這麽好看。”

繼鸞正覺得自己大概是醜的,有些不敢擡頭……她雖然從來不大在意自己的容貌,但是她也知道她的臉不算是出色的,何況她走慣江湖,一張太出色的臉反倒是麻煩,這樣兒倒是正好。

可是看慣了三爺穿這些衣裳,明白他的美跟俊好,自己卻頂了他這一身兒皮,雖然是為了正經事,但大概是有些“東施效顰”似的了吧。

繼鸞便垂了眸子:“三爺別說笑啦。”她掩飾自己那前所未有的窘迫,擡起手去系那盤扣。

楚歸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在掌心裏一攥:“我沒說笑,是說真的……我的鸞鸞穿什麽都好看,是最好看的。”他拉起她的手,在唇邊親了口,才又振作起精神來:“好了不鬧你了,我給你系。”

繼鸞正不知要怎麽面對他,楚歸卻垂眸擡手,一本正經親自給她系起那扣子來,他的模樣那樣地認真,燈光下那樣修長的眉眼裏,竟多了些溫柔之色,看得她竟出了神。

他總是這樣,前一陣兒似沒正形,後一陣偏又正經地叫人咋舌。

她總是措手不及,而後又慢慢習慣。

楚歸一點一點替她把衣裳系好,又整理了一番,上下一打量,很是滿意,忽地又說道:“這算什麽事兒?沒給你脫下來,反倒是給你穿上了……”

繼鸞本是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的,在這些方面她素來遲鈍,一直到要下樓的功夫才反應過來,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兒馬失前蹄。

楚歸有萬語千言,卻也知道最好的是不讓她去冒險,可是……不管怎樣,陳繼鸞這一趟是走定了的,卻又沒有人比他更明白。

“給我好好地回來。”楚歸想來想去,只憋出這一句,“三爺等著你呢。”

繼鸞戴了他的帽子,擡頭的功夫沖他一笑:“三爺放心吧。”

她利落地走了,而楚歸卻沈浸在那個異樣明媚的笑中,這好像是她第二遭這麽對他笑,第一次,是在打定主意送祁鳳走的那天晚上,在後院裏,那一笑的風情迷倒了他……

楚歸心想:“不愧是我的鸞鸞。”她這麽一笑,又美又篤定,就好像千軍萬馬也難不倒,給他吃了定心丸。

但是看人消失在門口,楚歸仍是忍不住難受的。

狗日的小日本!他心中狠狠地罵出這一句,若是沒有這幫混賬王八蛋,大哥就不會死,大嫂也會好端端地,而他,或許真的已經抱上了繼鸞,開始造小崽子的日子……

楚歸坐在窗戶邊上等消息,一如今夜。

今夜不同往日,要比迎上水原更兇險百倍。

黑暗中,幾道人影悄無聲息地摸進楚家,看門的老頭睡得很沈,未有絲毫察覺。

幾個人一直進了廳內,一個人悄聲道:“不是說這大漢奸家裏有很多人護著的嗎?怎麽咱們這麽輕易就進來了?”

另一個低聲道:“難道是個圈套?”

“就算是圈套咱們也來定了,快去找這大漢奸,要了他的狗命!”

幾個人一頓合計,分頭行動。

其中一個矮胖身形的上了樓梯,順著房間摸過去,瞧見其中一個亮著光,便潛了過去,從門縫裏瞧見裏頭窗戶邊上站著一個人,矮胖子一陣緊張,正想行動,那邊窗口上楚歸正好回過身來。

矮胖子望見他的臉,一陣出神,門卻忽地被風吹開了。

楚歸正好也看過來,目光相對,矮胖子一陣尷尬,而後趕緊握緊了手中的槍:“別動,也別叫!”

楚歸怔了怔:“你是哪位?”

矮胖子見他神情平靜,便有些遲疑起來:“我……我是……我是來殺大漢奸楚歸的,他在哪?”

楚歸挑了挑眉:“他?”

矮胖子忽然反應過來:“對了,你又是什麽人?”心中只想:這人生得這麽好看,應該不是那個大漢奸吧……

楚歸笑的和藹:“我?我叫陳祁鳳,我是被他請來做客的,他今晚上不在家……出去跟人打牌去了。”

矮胖子皺了皺眉,不由地失落起來:“什麽?他出去打牌了?”

楚歸見他防備松懈,便不露聲色往前一步,正要再鬼扯兩句,順便將人制服,卻聽到門口有個冷冷地聲音道:“蠢材,別被他騙了,他就是楚歸!”

楚歸一皺眉,門口的人已經邁步走了進來:“楚三爺,你可真能耐,竟能睜著眼說瞎話,只可惜白費了心機,沒想到我是見過你的吧?”這人身形瘦削,臉帶刀疤。

楚歸面不改色地笑:“我怎麽會是楚歸呢?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可別錯殺無辜啊。”

刀疤便陰笑道:“什麽錯殺無辜,楚三爺連我都不認識了?當初你跟你大哥聯手唱了一出好戲殺了杜大帥,可沒想到我就在身邊兒跟著吧……以後還追殺我們追的跟野狗似的……”

楚歸看看他,又看看他身邊兒矮胖子,這一會兒門口又來了一個,看來跟那矮胖子一樣,都不過是十八九左右的年紀,探頭探腦道:“怎麽了?找到人了?他就是楚歸?”

楚歸的手在腰間輕輕一動,刀疤厲聲喝道:“三爺,別在我跟前弄鬼!”

楚歸漫不經心一笑:“什麽弄鬼啊。”

矮胖子撓撓頭,刀疤握著槍上前一步,圍著楚歸轉了一轉,手在楚歸腰間一摸,便將他的隨身手槍摸出來,在手心掂量著,似笑非笑道:“三爺,你也有今天啊?”

楚歸便笑:“您別見怪!我這也不過是壯壯膽的,且都說我不是楚歸了,你可別誤人子弟,公報私仇啊。”

刀疤皺眉,矮胖子聽到這裏,就上前一步,猶豫著說:“王大哥你可別認錯了,他真是那個可憎的大漢奸?”

刀疤道:“誰不知道楚三爺是有名的貌美如處子,卻心毒如蛇蠍?”說著,便在楚歸後腿上一踢,“早就想幹掉你了,可惜你又跟了日本人……幸好今晚上天賜良機……”

正在這時侯,窗外遙遠處忽地傳來極大的一聲轟響,屋內幾人一怔,楚歸順勢起身,在刀疤胸口一撞,刀疤踉蹌往後退:“你娘的!”

楚歸往門口一撲,便把矮胖子擒住,他看的明白,這三人裏頭數刀疤最有經驗身手也最好,其他兩個不知是哪裏找來的菜鳥。

楚歸抱住矮胖子,奪過他的槍抵在他頭上,又將他擋在自己跟前做擋箭牌:“別過來!不然先殺了他。”

身後那青年叫道:“別傷他!王大哥……”

刀疤臉色陰沈地看他一眼,又看楚歸:“我好不容易等到這個機會……”說了這一句,手中槍火一溜閃出,只聽胖子慘叫一聲,居然已經中槍!

楚歸心中一驚,沒想到這刀疤如此心狠手辣,旁邊的青年見胖子血濺當場,又驚又嚇,大叫一聲沖過去,誰知剛一轉身,耳畔聽到一聲槍響,背上劇痛。

青年回頭,望著開槍的刀疤,手向著他一指,便慢慢地跌在地上,死不瞑目。

楚歸見狀,手上一松,那胖子跌在地上,還剩一絲氣息。

楚歸看他一眼,反而冷靜下來:“你連自己的同夥都不放過?”

刀疤冷笑道:“什麽同夥,不過是幾個白癡學生,我看他們偷偷聚在茶樓說什麽要為革~命做點兒事,我就隨便說我知道楚歸的住處,他們就真的決定來殺你,你說可笑不可笑?”順便踢了一腳那青年的屍體。

楚歸道:“這麽說你們不是鋤奸團的?”

刀疤哼道:“什麽狗屁!我只是想趁亂發點財再報報私怨,這兩個本來想用來試試水的,沒想到這麽容易進來,早知道就不用帶著他們了,礙手礙腳的!三爺,我送你上了西天,外頭只說是鋤奸團幹的,多一舉兩得的事兒啊,三爺,你就受死吧。”他舉起槍,對準楚歸。

就在這時,門口上進來一個人,見刀疤舉槍對著楚歸,便命不顧地沖進來:“三爺!”

楚歸大驚失色:“別過來!”

卻已經晚了。

一聲槍響,那人正撲在楚歸懷中,替他擋住了那一顆子彈,瘦弱的身子一陣抽搐。

楚歸瞪大雙眼,今晚上頭一次地失措了。

楚歸定神看著懷中這張稚氣的臉,——這個孩子跟其他幾個孩子原先都是跟隨陳祁鳳的,後來楚歸送了仁幫的人上陣,這幾個孩子也要去,是楚歸攔下他們讓他們跟著自己的。

因為楚歸“投降”了日本人,有幾個孩子氣憤地離開,但這個卻相信陳祁鳳所信任的大哥不會是當漢奸的人,所以仍舊堅定地留在楚歸身邊。

但是現在……

刀疤卻走上前來,提防著說道:“三爺,可真有你的,明明是煮熟了的鴨子你卻還會飛……只不過這回你可是逃不了了,乖乖地……”

說到這裏,那窗戶外忽地響起一陣陣地槍聲,槍聲密集,像是過年時候放炮仗的聲響。

刀疤皺眉往外看了一眼:“又是哪鬧騰呢,可真不消停。”

楚歸將那孩子一放,扭頭看著刀疤,眼睛紅紅,躍起身便沖上來。

刀疤早有防備,閃身笑道:“三爺,同樣的招數可不能再使第二次!”一邊說著,一邊拿槍狠狠地砸向楚歸頭上。

楚歸只覺得額頭劇痛,眼前一陣發黑。

刀疤順勢擡腳在他腰間一踹:“三爺,若論起拳腳來,你可真不如我!”

楚歸身子倒退,猛地撞上墻,一時渾身骨頭架子都散了,順著墻根滑在地上。

刀疤走到他的跟前,拿槍在他下巴上一擡,正要再出言不遜,楚歸忽地抓住他腳腕用力一掀,刀疤站立不穩往後跌去,頓時眼冒金星,楚歸咬牙躍起,跳向他的身上,舉拳瘋了似地打向刀疤臉上。

刀疤吃了兩拳,咬牙切齒,擡手阻住楚歸的手,他是行伍出身,自然孔武有力,楚歸竟被他架住,正相持不下,楚歸目光一轉,瞧見旁邊跌落的槍,當下一咬牙,俯身用力以額頭擊向刀疤額上。

刀疤沒想到他居然用這麽不要命的招兒,腦中一疼,手上一松。

楚歸松開手往旁邊歪出去,手一探捉住槍,回臂的時候正好刀疤罵了一句也翻身爬起,楚歸見機不可失,雖未瞄準卻只能開槍。

刀疤嚇得停了一停,楚歸額頭上的血流下來,把眼睛都迷了,方才又撞了頭還暈著……楚歸吸一口氣竭力瞇起眼睛,勉強看見眼前的人影,微微瞄準扣動扳機。

一聲槍響,刀疤的身子晃了晃,最終跌在地上。

楚歸稍微松了口氣,耳畔卻隱隱地聽到腳步聲響,楚歸咬著唇,握著槍看著門口,卻見門口沖出幾個人來,紛紛喚著“三爺”,楚歸聽出這是自己人的聲音,勉強指著地上的孩子:“救……”心頭略一寬,便迷糊過去。

等楚歸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半夜,窗外的槍聲漸漸停了。

楚歸似乎聽到耳畔有低低地說話聲音,聽起來十分耳熟,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楚歸竭力轉過頭去,依稀望見距離床不遠站著兩道人影,同樣都穿著白色的衣裳,只不過一個看來身段兒高挑些,看來竟十分相稱。

楚歸認出一個人影是繼鸞,立刻便張口叫,那邊的聽見了他的聲音,便急忙過來:“三爺……”靠近了後楚歸才把她的臉看的清楚,不是繼鸞是誰?這叫聲裏卻帶著些擔憂關切地語氣,讓他心安。

楚歸忙握緊她的手:“你回來啦?事兒……辦得怎麽樣?”還想問那個人是誰,但還沒有張口,那個人已經自己走了過來:“三爺放心吧,事情辦得很順利。”那樣溫和的臉,出塵的氣質,居然是自然門的魏雲外。

楚歸一看這張臉,整個人也清醒三分,掙紮著欠身起來:“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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