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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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外相鬥那一場傳了出去,流言總是跟豐富的想象力脫不開幹系的,唾沫橫飛添油加醋裏,一直到傳的越發神乎其神,驚世駭俗。

當初楚歸把繼鸞帶入仁幫,只說是保鏢,然而因繼鸞是個女人,因此仁幫上下眾總是戴著有色眼鏡看繼鸞,以為不過是楚歸的暖床而已……誰知道竟如此能耐,占龍頭那一場曠古絕今的精彩大戰一傳出去,眾人看繼鸞的眼神都凜然不同,先前提起繼鸞都“那個女人”,此刻,卻統一口徑,都用“鸞姐”來稱呼。

繼鸞對此很是不習慣,楚歸卻仍舊一臉欣欣然地出了門。

一直到了商務局長府上,楚歸依舊揮灑自如八面玲瓏地,同一幹人等寒暄入內,彼此落了座,繼鸞在楚歸身後也坐了,酒宴未開,先聽了一聲鼓響。

繼鸞一驚,扭頭看向樓下,這才發現樓下得宴席之外,前方一處方寸戲臺,影若隱若現。

繼鸞聽著那鼓聲,心頭亂跳,臉色也變了,心想:“難道、難道柳老板也在嗎?”全神貫註看向戲臺,幾乎傾身到欄桿邊,渾然沒發現旁邊楚歸正盯著她看。

果然繼鸞所念成真,戲臺上,人未見,聲先至,一聲甜潤清脆的唱腔揚出,繼鸞一陣頭暈,而與此同時,耳畔卻又有低低地說道:“這幕戲叫‘思凡’……講的是月裏嫦娥戀上人間男子,鬧得春~情勃發神思不屬……鸞鸞,我瞧你的臉色不大對啊?”

思凡,好一場思凡,地上的人兒仰望明月,明月裏的嫦娥卻想著另外的凡人。

繼鸞回頭,對上楚歸雙眸:“三爺……”

“噓……”楚歸低低一聲,靠得她極近,說話的熱度撲在臉上,有些燙,“別做聲,柳老板出來了。”

他笑了笑,往戲臺上使了個眼色,繼鸞身不由己地轉頭,望見那一抹窈窕影子,素衣如雪,冷若寒霜,月裏嫦娥的驚艷扮相,他緩步而出,乍然擡眸。

虛空裏,目光對上。

☆、53

繼鸞顧不上去理會楚歸,只是望著柳照眉,似乎他身上有種奇異的吸引力,緊緊地引著她的目光,然而就在雙目相對的那瞬間,繼鸞忽地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應該在這。

那極快地一瞥,或許在滿堂賓客的眼中都留意不到,但繼鸞看得分明,柳照眉的雙眸望見她的時候,既驚且喜。

然後他看到了楚歸。

也看到了楚歸向耳語時候那股格外明顯的親熱勁兒。

就在那剎那,柳照眉的眼神變了,那是一種類似於恐懼的神情,在那雙美艷的眸子裏一閃而過。

而那一瞬間,繼鸞甚至能體會到柳照眉那刻的感覺,有點震驚,有些麻木,他的動作甚至都在那一秒間有些停頓,然後……恢覆如初。

就好像那一須臾的變色從不存在,就好像那一眨眼的心亂從未存在。

繼鸞心中亂糟糟地,望著臺上的柳照眉,她忽地站起身來。

楚歸卻好像預知了她會如此,就在繼鸞將起未起的那刻,楚歸擡手攥住她的手腕:“你不是很想去金鴛鴦看戲嗎?這會兒人就在那裏……要去做什麽?”

繼鸞感覺他的手握的很緊,她垂眸看一眼:“三爺,我有些不舒服,想出去一會兒。”

“哪裏不舒服?別是……這兒吧?”他笑吟吟地看著她,眼底鋒芒不露,手卻在自己胸口上一指。

繼鸞望著楚歸的雙眸,對視間兩人誰也不曾開口。

楚歸依然是笑摸樣,繼鸞卻一點笑意都沒有,這一刻,周遭的熱鬧全都隔開,跟他們毫無幹系,只有柳照眉那熟悉的聲音,委委婉婉地唱著:“他把眼兒瞧著咱,咱把眼兒覷著他。他與咱,咱共他,兩下裏多牽掛。冤家,怎能夠成就了姻緣,死在閻王殿前由他。”

繼鸞問道:“三爺,你想幹什麽?”

楚歸說道:“沒幹什麽……看戲啊。”

繼鸞皺眉:“真的是看戲?”

楚歸肯定地回答:“真的是看戲,當然是看戲,不然又看什麽?”

繼鸞暗暗吸一口氣:“那我不打擾三爺看戲,還請三爺容我暫時告退。”

楚歸微笑:“鸞鸞,這會兒正精彩著你又去哪裏?你不是也喜歡看嗎,先前看得目不轉睛的。”

應景似的,果真聽到一聲聲地好四起。

繼鸞身不由己地將目光從楚歸的臉上移開,看向臺上。

柳照眉緩緩轉了個身,他的眼睛本是看向別處的,不知為何卻目光游弋,極快地看了他們這方向一眼。

繼鸞心底抽了抽,手下不動聲色地一甩,便將楚歸的手震開。

楚歸手顫了顫,擡左手在右手腕上揉了揉,笑著也不做聲。

柳照眉垂眸斂眉,唱道:“佛前燈,做不得洞房花燭。香積廚,做不得玳筵東閣。鐘鼓樓,做不得望夫臺。草**,做不得芙蓉,芙蓉軟褥。奴……”

旁邊桌上一個士紳看的入迷,手在膝蓋上打著拍子跟著低聲吟唱:“奴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這柳老板的戲唱得可真是絕了,扮得更是好!若不是知道他是個男子,當真以為是個絕色的女嬌娥了。”

楚歸笑道:“這可不是?”看一眼柳照眉,又看看繼鸞,望著繼鸞盯著柳照眉的樣兒,――當真似是個心無旁騖,理也不理楚歸。

楚歸看著看著,望著她那淡然的神情,目光在她的唇上盤旋了個周遭,手在腿上暗中揉搓了兩下,忽地喚道:“鸞鸞。”

繼鸞略皺了眉,不準備答應楚歸,誰知臉頰上忽然多了一只手。

繼鸞一怔,本能地擡手去將那手打落,不料眼前一黑,便多了張臉。

繼鸞心頭幾乎窒息,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心中極快地湧起淡淡地恐懼感,手足都有些僵了。

而楚歸更快,他陰暗地覬覦著她的唇,一下子親上去,狠狠咬住不放。

全不管是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底下!

周遭的眾人多半是在看戲,只有極少數賓客留意到楚三爺這驚世駭俗的舉止,但,卻有一人也看了個分明。

繼鸞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連同她整個人都似跌入深淵,第二次了!可恨!心中一股怒火在急速升騰。

然而繼鸞還沒來得及發作,就聽到耳旁一聲啞然,是柳照眉的聲音,依舊唱著:“見……人家夫妻們……”可已沒有了原先的甜潤清揚,竟是有些……沙啞淒然!

頓時之間滿堂皆驚,有人倒吸冷氣:“這這、柳老板他……嗓子怎麽……”

繼鸞用力將楚歸推開,嘴唇上火辣辣地疼。

繼鸞渾身發抖,氣得看楚歸。

楚歸望著她,意猶未盡地擡起手指,輕輕地在唇角一抹。

這片刻間,已經是亂了。

“唱啊,怎麽了這是?”

“怎麽了,這是在砸場子嗎?”

四周已經起了鼓噪的聲響,賓客們不依了,紛紛叫囂。

繼鸞心頭一驚,霍地起身看向臺上,柳照眉站在臺中央,依舊是角兒的姿勢,然而他唱不出來。

他提起,張口,卻發出微弱地沙啞聲響。

――“見人家夫妻們,一對對著錦穿羅,不由人心熱如火”。

心熱如火?還是心涼如水?

鼓噪聲裏,不知是誰大怒:“他媽的,這是在幹什麽!不會唱就滾下去!”

不知是什麽從樓上飛下去,砸在戲臺上,就在柳照眉的腳邊上碎裂,發出沈悶聲響。

楚歸冷笑,並不做聲。

柳照眉後退一步,卻不知是誰又叫了聲,同樣扔了個東西下去,這回卻扔在柳照眉的肩頭。

有人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又有人道:“不對啊,柳老板這是怎麽了?”

楚歸擡手端了一杯茶,慢悠悠道:“人有失手……”

輕描淡寫又幸災樂禍地說到這裏,忽然心頭一涼,那下半句怎麽也說不下去了。

只聽得一連聲地驚呼,二樓上白影一閃,竟是繼鸞手按在欄桿上,飛身躍下!

楚歸大驚,大怒!幾乎不敢置信,手上一松,那盞茶落地,楚歸喝道:“陳繼鸞!”

繼鸞充耳不聞,她的身影輕靈,姿勢曼妙,落在地上腳尖一點,動作不停地往戲臺上飛身躍去。

柳照眉還在呆站著,耳旁聲音嘈雜,無數的東西迎面擲來,有的打在身上,有的跌在腳下,亂糟糟,一片狼藉。

戲班的人做夢也想不到柳照眉會“失誤”,好不容易反應過來後想來攔,又被喝罵下去,又怕被東西砸到了,不敢上前搶救,只是拼命地喊著讓他下臺避避風頭。

倉皇中有一個碟子直直地沖著他的頭臉砸來,柳照眉茫然地看著,渾然不曉得躲閃。

一直到有一道人影如白鶴似的急掠過來,人未到,長腿連踢,將幾樣奔向他身上的家什連連踢飛。

繼鸞雙足落地,手在柳照眉肩頭一攬,抱著他一轉身,背上接了一個扔下來的茶盞。

柳照眉木然地望著她,雙眼中一片地淚濕,油彩也有些花。

繼鸞看著他這模樣,千言萬語都說不出來,只輕聲道:“沒事、沒事的。”

她用力抱著他,半拉半抱地帶著人下了臺。

身後楚歸雙手攥住欄桿,雙目噴火地看著這一幕:“混賬東西!混賬東西!”他擡起腿來,像是要翻過欄桿跳下去。

旁邊幾個相識的如夢初醒,見狀一窩蜂上來攔住:“喲!三爺!這可使不得使不得!”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楚歸拉回去,卻見三爺臉白白地,眼直直地,渾身發抖……顯然是被氣魔怔了——

☆、54

繼鸞乍從二樓一躍而下之時,在場的眾人還未曾反應過來,等她飛身上了臺,把柳照眉抱住,一探臂擋下幾件飛來的物事,出手幹凈利落地。

繼鸞這一登臺,當下大半的人都認出來:這不是楚三爺身邊兒的那位嗎?

楚歸這人,在錦城算是家喻戶曉,而繼鸞身為她身邊兒的親近要人,雖不能說是人盡皆知,但對這些鄉紳或者顯貴們來說卻是“如雷貫耳”了。

人人都知道三爺身邊跟著個清麗的男裝美人,卻是個極為不可小覷的主兒,雖然不知道她跟三爺之間究竟是什麽關系,僅僅是限於保鏢跟雇主還是另有玄機,則不是外人可能蠡測的了。

也只有少數方才有幸看到楚歸吻繼鸞的人才能確定,原來楚三爺跟這女子之間果真有著超乎尋常的關系。

但是這一幕又是怎麽回事?

且不說一幹人等勸止楚歸,且說繼鸞擁著柳照眉下了臺,戲班子的人都給嚇呆了,見狀慌忙圍過來,有問的,有不敢問的,有害怕的,有幸災樂禍的。

柳照眉一言不發,任由繼鸞半扶半抱穿過人群,入了後臺房間。

他似丟了魂兒般,自始至終一語不發。

繼鸞看著他無措的模樣,心中又悔又痛,手自他的肩頭滑落,自然而然握緊他的手:“柳老板,你說句話……”

柳照眉擡眸望著繼鸞,這會兒才緩緩回魂,然而想到先頭的遭遇,茫然道:“我、我方才……”

繼鸞知他是驚壞了,在戲臺上出錯兒,這叫塌臺,是所有梨園中人的大忌,柳照眉熬得今時今日的這片風光,著實不易,怎能容得下出這樣的錯漏?對他來說,卻如天塌了一般。

然而去思量這讓他出錯的緣由,卻更讓人無所適從。

柳照眉看明白繼鸞的眉眼,便想到他在戲臺上那一眼。

三爺他居然……

至今柳照眉還有些不大相信那是真的。

可那若不是真的,他又為什麽忽然啞了嗓子?自己平白想出來那樣的一幕嗎?

柳照眉閉了閉雙眼又睜開,他心裏有震驚,有疑問,有悔恨,有害怕……就像是苦膽加黃連又調了酸,滋味比毒藥更。

那一切發生的太快太猛,讓素來伶俐的他居然也懵了。

問一問?他不想。

說什麽?也不知道。

他麻麻木木地坐著,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在細細地發抖。

繼鸞將他的手握緊了,柔聲道:“柳老板,你別擔心,先別去想,這只是件小事兒,別去想好不好,先緩口氣。”她勸柳照眉坐著,自己卻半蹲下來,仰頭望著他輕聲地勸慰。

繼鸞說罷,看他兀自發抖,便想要讓人送一口熱水過來讓他緩緩,誰知剛想回頭招呼,便看到身後門口處站著一人。

那自是楚歸。

先前楚歸宛如瘋虎下山,不由分說地下樓,把擋在前頭看熱鬧的人盡數粗暴撥開,有些有眼色的早看見三爺氣急敗壞,則早早地退避三舍讓開一條路。

戲班子的人本來圍在門口上,見楚三爺忽然來到,嚇得立刻作鳥獸散不敢靠前。

楚歸一步邁進來,本來要不依不饒地先喝罵一頓,誰知道望著眼前情形,那一嗓子卻憋在了嘴裏頭。

那邊繼鸞一回頭對上楚歸的眼睛,心中微驚之下臉色便有些冷意。

楚歸望著她微冷的神情,又看看她緊握著柳照眉的手,怒火沖天之餘,悲憤莫名。

自從對繼鸞動了別樣心思之後,在楚歸眼裏,陳繼鸞便已是他的人了。

是啊,又有什麽不成的?他楚三爺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錢有錢,要勢有勢……總之要什麽有什麽,想要親近他的女人從楚府門口一直排到淺海彎子裏去。

――陳繼鸞得他喜歡,應該是三生有幸趕緊跪謝隆恩啊。

他眼裏有了一個人,其他的就怎麽也看不下去。

其實先前也是什麽都看不下去的……

楚歸隱約知曉繼鸞對柳照眉是有那麽一點意思的,可是他卻也懂繼鸞的性子,這貌似謙恭做事叫人放心的陳姑娘,在兒女之情上恐怕也不過是個生手,所以楚歸篤定她不會跟柳照眉好到哪裏去。

之所以會在大庭廣眾下親吻繼鸞,一來是他真心喜歡,二來,卻是斷了柳照眉那點兒心思。

如果繼鸞能夠嬌羞從之就更好了。

楚歸只想到人家在感情之上是個生手,卻沒想到他自個兒也大大地高估了自個兒的段數。

沒想到,繼鸞會二話不說地把他甩掉,還直接躍下樓去救場,只為了區區柳照眉。

精明如斯的楚三爺什麽時候算計錯過?

這回就是。

看著繼鸞那麽溫柔地對待柳照眉,楚歸感覺有人在捏自己的心,他整個人恨不得掏出一把槍來把這對奸~夫淫~婦……想到這裏楚三爺卻又鬼使神差地生生剎住:“不對……什麽奸~夫淫~婦,老子不是武大郎,這廝也不是西門慶……呸呸。”

繼鸞在那邊冷而又冷地看他一眼。

楚歸頓時便更怒了。

繼鸞起身去提墻角的暖水瓶,楚歸邁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繼鸞擡手一擋,手腕輕抖,輕快地便掙脫了去:“三爺,請自重。”

楚歸倒吸一口冷氣,看出她眼角一絲冷冷地慍怒。

楚歸壓著怒火問道:“我倒要問你,你在幹什麽?”

繼鸞道:“三爺不是看的很明白嗎?”

楚歸忍不住一笑,撕開那道面具,直接問道:“陳繼鸞,你這是為了這個人跟我翻臉嗎?”

繼鸞雙手垂在腰間,不停地握緊了又松開,竭力按捺:“三爺,我跟你說過,有些事兒,你不該做。”

楚歸帶著三分笑意,卻冷冷地問道:“哦,那你說,我做什麽了?”

他親了她一口,還是第二回,當第一次發生的時候她已經說得很明白,他不該這樣。

但是此刻他明知故問。

他有這個臉皮,繼鸞卻不想奉陪。

兩人四目相對,竟有些針鋒相對的意思。

寂靜裏,聽到柳照眉的聲音,道:“三爺……您大人有大量,這件事,是我……的錯。”

楚歸下巴微揚,仍舊看著繼鸞:“你?”

繼鸞忍不住竟咬了咬牙:“柳老板,你不必……”

柳照眉起身,腳步仍有些飄忽,走到兩人旁邊,半垂著眸子,扮相本就我見尤憐,此刻更是如被風吹雨打過一朵花似的,帶著一種想讓人呵護的雕頹之美。

他輕聲道:“是我學藝不精,才鬧出了笑話,繼鸞是為了維護我……才來救助,我很感激,這只是一件……小事,請三爺不要在意。”

那樣卑微地姿態。

其實柳照眉從來便是如此,他從來都明白“忍”字怎麽寫,不然的話,先前又怎會明知道是楚歸設計打得他半死卻硬是一聲不吭。

要在這殘忍的世道活著,他就得這樣。

能忍下別人不能忍的,能咽下別人不能咽的。

卑卑微微地,謙謙恭恭地,溫溫順順地。

仿佛這才是他的本分。

柳照眉這模樣,看的繼鸞揪心。

看的楚歸生氣:好個得了便宜還賣乖。

楚歸面對繼鸞還能忍,但見柳照眉當著她的面兒如此,一口火再壓不住,聽到“一件小事”,一擡手,“啪”地一巴掌過去,狠狠打在柳照眉臉上。

柳照眉本就站不穩,當□子往後一晃,赫然竟跌在地上。

繼鸞簡直不敢相信,瞪著楚歸怒道:“你!”卻來不及跟楚歸理論,急忙上前要將柳照眉扶起來。

楚歸眼疾手快,便拽住她的手。

誰知繼鸞見他先動了手,心中又本就有氣,當下用了三分力道,手腕一抖,不往後退,反而往前拍出。

楚歸只覺得肩頭被她輕輕一拍,整個人頓時往後倒去。

繼鸞俯身去扶起柳照眉:“你怎麽樣?”又急又擔憂,關懷情切。

那邊上楚歸眼睜睜地望著這一幕,自己卻身不由己地往後踉蹌兩步,然後推金山倒玉柱似地跌了下去。

嘩啦啦……

身後一排琳瑯滿目地華麗戲服,隨著他一推盡數委地,錦繡華緞,精致繁覆,重重疊疊地落了一地。

楚歸跌在這許多的戲服裏頭,一時爬不起來……或許是根本都不想動。

他只是望著繼鸞跟柳照眉,或許只是看著繼鸞。

一雙極好看的鳳眼裏頭,水火交煎。

這會兒,門口上老九等幾個親信聞風而至,老九見狀心中咯噔一聲,喚了聲“三爺”,整個人搶過來救助。

老九扶著楚歸的手臂,將他扶了起身:“三爺……”本想問他可還好,但望著楚歸的神情,卻嘎然而停。

身上倒是好的,沒有受傷,但是裏頭就不一定了。

老九驚心:跟隨三爺這麽多年,從沒見過他這樣兒。

老九暗暗叫苦,扶著楚歸,便沖那邊的繼鸞使眼色。

楚歸覺得心肝脾肺腎都在一寸寸地疼,望著面前的兩個人,垂在腰側的顫抖的手指忽地碰到一件硬硬地東西,楚歸記得,那是自己放在腰間的槍。

他心裏的火燒著,舞著,化作咆哮蠢動的殺意:沒有人敢這麽對他,從沒有。

“你大概忘了你的身份。”楚歸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繼鸞氣他對柳照眉出手,一時沖動才拍了他一掌,卻沒想到竟會將他推倒,她也看到老九拼命使的眼色,心中嘆了聲,垂眸道:“對不住,三爺。”

楚歸看著她,道:“你過來。”

繼鸞心頭一顫,看看柳照眉,很是猶豫。楚歸道:“怎麽?”

他的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鐵東西。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55

有那麽一瞬間,繼鸞看來,楚歸會拔槍。

因為就跟他對視的瞬間,繼鸞仿佛又看到了她跟祁鳳初進錦城的那晚上……那個坐在黃包車裏,不動聲色擡臂持槍對著她的那看似冷清卻周身散發著殺機的人。

繼鸞握住柳照眉的手腕,腳尖斜指,只是她分不清自己這一刻,究竟是想擋在柳照眉身前保全他無恙,還是搶上前去制止住楚歸?

的確,楚歸的細微動作逃不出她的眼,她甚至也猜到他會做什麽,假如她此刻出手,楚歸沒有機會。

但是不知為何,繼鸞不想那樣做,也並沒有那樣做,她說不清究竟是什麽原因,大概只是一種奇妙的……九曲十八彎的細微直覺。

她只是緊張地戒備著警惕著,因此楚歸出槍的話,她所做的唯一的動作就是舍身向前把柳照眉護住!

對峙中,楚歸的手按在腰間,他看著繼鸞,相處的這些日子裏,他把她從頭到腳看了無數遍也想了無數遍,他並沒有錯過繼鸞腳尖換了方向那麽容易被忽略的動作。

他的心底,天人交戰。

幹凈利落不顧一起地嗜殺跟那……初初萌芽卻生長的極為瘋狂的……東西。

最終,卻是那“東西”力挽狂瀾。

楚歸哼了聲:“好,很好。”

三爺說完,轉身往外而去。

老九皺著眉,瞪著繼鸞使了個眼神,二話不說地跟上。

繼鸞一直望著楚歸走出了門口,才松開了手,手心裏滿是冷汗。

且說楚歸冷著一張臉,也無心再應酬,帶著老九頭也不回地出了門,上車往回而行。

老九有心勸慰兩句,卻不知從哪裏說起是好,便一路只是跟著,回到楚府,楚歸下了車,將要往內邁步的時候停了下來。

老九看他半垂著頭回身,沈吟似的,就知道這是個吩咐做事的姿勢,當下大氣也不敢喘,努力站直了屏住呼吸等待吩咐。

果真,楚三爺慢慢地,低聲說道:“派人去學校……跟……盯著陳祁鳳和柳照眉,如果陳繼鸞不去接陳祁鳳就算了,如果去……”

他的眼神變幻著……卻不再說下去。

老九的心怦怦亂跳,終於鼓起勇氣說道:“三爺,那柳照眉算什麽……鸞姐絕不會因為他……”

楚歸雙眸一擡,老九差點兒把自己的舌頭咬掉:“三爺,您當什麽我都沒說!”

楚歸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怕什麽,想說下去。”

老九有些意外,咳嗽了聲才又道:“鸞姐是個明白人,三爺放心,她知道該怎麽做的。”

楚歸也有些意外,沒想到這個時候老九的腦袋竟更清楚些。

楚歸看著老九,漂亮的眼睛在他臉上逡巡,看得老九心驚肉跳,終於,楚歸道:“那你覺得,她今天這麽做是什麽意思?”

老九繃緊了心弦:“三爺,這個……我覺得,鸞姐是個……俠義心腸的,柳照眉又曾照顧過她,所以鸞姐才……”

楚歸聽了這個解釋,雖然稍微覺得牽強,但意外地竟覺得心裏好過了些。

老九瞅著他的臉色,吞吞吐吐說到這裏,委實不敢再往下說,僥幸說對了一句,倘若下一句不對主子心意,那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幸好楚歸沒有跟他促膝長談的心思,只是自顧自點點頭,沈吟說:“行了,為防萬一,去盯著吧。”

老九長舒一口氣:“好嘞三爺。”

楚歸打發了老九,便進了宅子,入了客廳坐了,把今兒發生的事一幕一幕在心底又過了一遍。

方才在黃包車上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想了一回,――他怎麽也沒料到事情會演變到這個地步,竟像是跟繼鸞翻臉了似的。

他不得不防,以繼鸞的性子,他生怕她會故技重施,就如同上回一樣,表面上不聲不響地,仿佛要來跟著他了,暗地裏卻帶著陳祁鳳要離開錦城。

不肯說也不能說的是,――他舍不得。

楚歸思前想後,想到自己親吻到她的唇的那刻,心裏比飲了蜜糖水還甜,但想到她不顧一切去護著柳照眉的時候,心裏卻苦的像是黃連,而後他跟他們對峙起來……想到她那雙堅定的眸子,她握著柳照眉的手,她是想要命不顧地護著柳照眉的……

於是楚歸心裏便把無數壇上好山西老陳醋打翻了,酸酸地鋪天蓋地,翻江倒海,熏人欲醉。

楚歸越想越是煩惱,把那杯傭人奉上的茶取來喝了口,卻已經涼了,急忙叫了來換了一碗新的,卻無心再喝。

楚歸只覺氣悶,擡手將頸間的扣子一解,才要起身去門口透口氣,門外卻來了一人。

密斯李探頭探腦地進來,一看楚歸正在客廳裏站著,便喜出望外地打招呼:“三爺!”

楚歸心中正陰雲密布,沒好氣道:“你來做什麽?”

密斯李看著他的臉,又瞧著他頸間的扣子開了一顆,難得地露出一絲玉白的頸間肌膚,那目光飄忽了一下,就咳嗽了聲:“三爺,我呢……其實是來跟你告別的。”

“告別?”楚歸這卻疑惑了,“你是說你要走嗎?”

喲,以後不必受她聒噪了嗎,這驚喜來的太快……但因為繼鸞之事,這驚喜便不免減半。

密斯李很是惆悵:“是啊,家裏一直催我回去,還派人來了,說是綁也要把我綁回去,實在沒有辦法。”

楚歸笑了兩聲:“那恭喜你啊。”

密斯李道:“討厭,人家舍不得三爺,你卻對人家這麽冷酷無情。”

楚歸聽到“冷酷無情”四個字,眼神頓時有些發直:是啊,冷酷無情……想起那雙眼睛,那個決絕的表情,他似乎也知道這四個字是什麽意思了。

可笑的是,在此之前,多半都是人家說他“冷酷無情”來著!

密斯李見他不做聲,便大著膽子上前一步:“三爺,怎麽啦,你怎麽看起來有些不高興?是誰惹你生氣了嗎?”

楚歸吃了一肚子的氣回來,一直默默在心裏,方才又枯坐半天,忐忑不安,忽然有個關心慰問,雖然是個素來討厭的人……但因為她要離開了,所以竟覺得不那麽討厭了。

楚歸便道:“誰敢惹我生氣……再說了,就算有人惹了,你能怎麽著?”

密斯李一聽,握著拳頭道:“是誰?三爺告訴我,我替你出氣!”

楚歸見她一本正經地模樣,忍不住噗地一笑。

這一笑,春花也該被這艷色羞得面紅耳赤忙忙地雕了匿了。

密斯李心頭一陣恍惚,手在口袋裏捏了捏,轉到楚歸身邊,悄聲問道:“三爺,我就要走了,以後……你會不會想我?”

楚歸見她靠近,便又往旁邊移開一步,負手看向門口處:“你有什麽可想的。”

密斯李湊過來:“真的一點兒也不想嗎?”

楚歸道:“啰嗦,別過來了啊!”

密斯李很是傷心,卻果真退後了一步:“那算啦,就算是我白費心思吧……”她嘆了口氣,忽然道,“我有些口渴了,三爺,請我喝杯茶?”

楚歸回身,對上她眨巴著的大眼睛,覺得這人也有些可憐的……原先他才懶得理會她死活,橫豎是她自己要廝纏著他,但是現在,竟稍微有點兒“物傷其類”似的。

楚歸便喚了傭人來,給密斯李也備了一盞茶:“喝吧,喝完了就回去吧,找個喜歡的人……好好跟著人家,別整天外面胡混。”

楚歸默默地說了這幾句,便踱步回到座位邊上,黯然坐了下去。

密斯李聽了這兩句話,眼中的神色有些異樣,看了楚歸一會兒,想問什麽,卻只是捧起茶杯:“那多謝三爺啦!三爺,你就以茶代酒,送送我唄!”

楚歸見她笑嘻嘻地,不由也無奈一笑,轉頭看自己那杯茶還,正好兒是剛換的,溫熱,便也舉起來,道:“那請啦!”

兩當空將茶杯一舉,密斯李笑瞇瞇地喝了口,楚歸也喝了口,入口這茶竟有點兒苦苦澀澀地。

楚歸心想:“唉,是不是給氣壞了,上好的雨前龍井都能嘗著苦了。”

那邊密斯李慢慢地喝著茶,一邊喝一邊看他。楚歸起初沒意,後來就覺得有些異樣:“看我做什麽?趕緊喝你的吧?”

密斯李抿嘴一笑,楚歸覺得她的笑容裏頭竟帶幾分嫵媚之意,心頭沒來由地居然動了動。

這一動,便不可收拾,很快身子也跟著微微發起熱來。

楚歸咳嗽了聲,還以為自己又悶著了,手頸間一摸,扣子已經開了,而密斯李的目光看向自己有些灼熱,楚歸腦中一昏,覺得再解扣子不是那麽回事兒,便重站起身:“你坐著,我出去走走。”

楚歸起身,雙腿居然一陣發軟,身子也跟著晃了晃,他正驚異不定覺得不對,那邊密斯李已將茶杯放下,竟走到他的身邊,楚歸本來想叫她走開,然而舌頭卻有些發硬,眼前一陣模糊,腳更是挪不動!

楚歸心中震驚,密斯李卻已經擡手,竟攔腰將楚歸抱住,喃喃道:“三爺……三爺,我終於抱到你了……我想你想了這麽久,快把我折磨瘋了,怎麽就這麽走了?現在你終於是我的了!”她嘴裏說著,見楚歸無力垂著頭的樣子,那白皙如玉的臉上浮現著桃花般的暈紅,密斯李仰頭,先在上面親了口。

☆、56

且說繼鸞自楚歸離開後,戲班的人總算恢覆幾分正常,請戲的東家本是極不樂意,想要來訓喝一場,然而因先前楚歸先來了那麽一遭兒,又看楚歸最得心的那位也在場,他們便一時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楚歸究竟是個什麽意思,萬一拔出蘿蔔帶出泥就大不好,因此謹慎想了一回,還是先把人縱了。

繼鸞陪著柳照眉回到家裏,柳照眉已回過神來,不再似先前木木怔怔,柳照眉的宅子繼鸞也曾來過,雖不比楚家氣派且大,不過勝在雅致清凈,青石板路,雕花門窗,院內一株白玉蘭將謝未謝,潔白秀美,屋裏頭八角木幾上捧著吊蘭,青翠雅趣。

柳照眉不是個喜好排場的,家裏只有兩個仆人,行走戲班跟家之間另還有個跟隨,如此而已,那隨從知道事情非同尋常,就只跟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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