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成田雅美的直接, 薛定邦完全意想不到。

相對於成田社長與成田奶奶，她對這件事情的態度，完全沒有那麽諱莫如深。相反, 她身上帶著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浪蕩不羈態度, 好像這件事情在她那裏根本不怎麽重要。

“別這樣看著我, 好嗎？”成田雅美撣了撣煙灰, 擡頭望著遠處天邊的陰雲，“我離開家很多年啦！阿福，你的眼睛讓我想起來清子，那時候她也這樣年輕漂亮呢……”

“別在我面前提那個老……”前田克裏斯一張小臉漲得通紅, 強硬地插入薛定邦和成田雅美中間，“那個，不要提我媽媽！她已經死了好幾年啦！不管你有多討厭她，她都已經死掉了, 什麽都無法給你帶來啦！”

“但你可以。”成天雅美突然收起笑容，懶懶地勾住前田克裏斯的下巴，“做個交易怎麽樣？認我當媽媽，忘掉清子。我可以管你吃住還有零花錢哦……甚至，幫你養男朋友, 也不是不可以……怎麽樣？考慮一下？”

對方輕浮的態度，惹惱了前田克裏斯，他的自尊心被強烈地刺痛, 說出來的話自然也不客氣：“我自己的男朋友, 我自己可以養！才不要你關心呢！”

“哦, 是嗎？”成田雅美嗤笑了一聲, 又捂住嘴低下頭, “是我失禮了。看來你真的很喜歡他呢, 只是，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麽找了個和你媽媽差不多年齡的大叔……嗯，這麽缺父愛的話，哥哥可以很好扮演父親的角色哦。至少，會比你男朋友來得出色。”

“定邦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前田克裏斯不服氣地梗著脖子，臉紅到了脖子根，“誰都比不上他！而且他看上去一點都不老！”

“似乎也沒有那麽好。”成天雅美說，“三十多歲，這個年齡段的大叔，最會騙人了。”

前田克裏斯臉色暗淡了一下，轉過頭對著薛定邦撇嘴：“說得也是呢……”

薛定邦摸了摸前田克裏斯的腦袋：“抱歉，克裏斯。我……”

“他總是會說——下次不會了，以後不會了，請你原諒我……”成田雅美抽了一口煙，露出得意的的笑容，“不管他說些什麽，總歸是想要獲得你諒解，對不對？”

前田克裏斯和薛定邦對視一眼，從兩人尷尬的神情不難看出，成田雅美正說到了點子上。

“嘛，其實也沒什麽關系啦！”前田克裏斯伸出胳膊抱住薛定邦，像是保護什麽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一樣護著，“我喜歡定邦，最愛他了。所以我允許他騙我！有時候定邦是會一些小謊話，偷偷地補貼家用，明明買的很貴的食物，騙我買得很便宜來的。這些都是定邦可愛的地方呢！我就是喜歡他偷偷摸摸疼愛我的樣子，我才不會因為你一兩句話就動搖呢！”

薛定邦頗為無奈地笑笑，摸了摸他的腦袋：“感謝你的擡愛。”

大小姐仰起頭，瞇著眼睛吐出一口煙霧。她臉上的神采煥發與張揚得意，收斂了起來。她沈下臉，逐漸陷入哀傷的回憶當中。

“我和清子曾經是閨蜜呢。雖說總是被人嘲笑，說她是大小姐的小跟班，她也一點都不在意。”成田雅美神色黯淡，幽幽的聲音仿若從地下傳來。“清子很固執，和你一樣，認定了的事情就不會回頭。我們關系很要好，所以她經常來我家玩……那時候我，我十六歲，拼命想要擺脫我的家庭。”

“所以呢？”前田克裏斯瞪大眼睛，語氣有些沖，“和我有什麽關系？”

成田雅美拿夾著煙的手撓了撓劉海兒，沖著前田克裏斯笑得很瘆人：“我也被那個混賬給騙了啊！他那時候三十三歲，騙我說他二十四！我以為他可以給我承諾的生活，迫不及待想要跟他結婚呢！結果……”她點點頭，笑得比哭還難看，“結果你們都看見啦！”

“他以為清子是個鄉下姑娘，威逼利誘就可以封口。就像是他還在當愛豆的時候，睡過的那些小姑娘一樣。”成田雅美抽了好幾口煙頭，都沒能從裏面吸出一口煙來。“可他失敗了……那可真的是要謝謝武作先生，他頂住了多大的壓力，才完成這件壯舉。”

“你們知道他最後哀求我，要和我一起去國外的樣子嗎？真讓人惡心透了……”成田雅美有些懊惱地丟掉煙頭，就像丟掉的不是垃圾，而是過往的不堪，“我像只敗犬一樣逃亡國外，二十年了，這次是我第一次回家……謝謝你們聽我說這些。看見清子的孩子找了個好男人，真是讓人羨慕呢。”

前田克裏斯神色覆雜地看著她，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成田雅美站起身，把自己的挎包丟給前田克裏斯。

前田克裏斯打開包一看，兩只眼睛都直了，抓住薛定邦的胳膊直晃悠：“定邦？！我是不是眼花了？！”

“我想沒有。”薛定邦瞥了一眼包裏的內容，伸手拿了一坨出來。他擡起頭，面色凝重地註視成田雅美離開的身影，“這些錢，女士……我可以詢問緣由嗎？”

成天雅美轉過身，朝著他們做了個鬼臉：“過去二十年份的，壓——歲——錢——喲——！”

“我可是真的會收下的！”前田克裏斯沖著她喊，揮舞著小拳頭，“毫不客氣的那種！”

成天雅美擺擺手轉身離開：“清子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這是我個人給你的補償，不用客氣。”

成天雅美走得很快，她的身影不多時就消失在轉角的陰影當中。前田克裏斯抱著一大包錢，警惕地左顧右盼，好像生怕從黑暗當中鉆出來個家夥把他的東西全部搶走一樣。

“定邦，我們溜走吧！”小財迷雙手抱住錢，看著薛定邦，“她一定是喝多了，才把這麽大一包錢給我。趁她還沒有醒悟過來反悔，咱們帶著錢溜吧？！”

“我想大門已經關了，克裏斯。”薛定邦說，“你有鑰匙嗎？”

前田克裏斯挽住薛定邦臂彎，沖他甜甜一笑：“墻可沒有鎖，我們上次從哪兒出去，這裏就從哪兒出去呀！”

他們執手前行，穿過積雪的庭院。燈光照亮夜色，使之與白晝相比，多了幾分迤邐之色。夜風掠過前田克裏斯耳畔，撩起他鬢邊碎發，輕撫過他光滑臉頰。

“克裏斯，你如果想要出去散步，我們可以走一圈回來。”薛定邦忍不住把他攬入懷中，“但若是你想逃避，這不是一個好辦法。成田家還在等待你的回答。克裏斯，你比我更加清楚——他們到底在期待什麽。讓兩名大人物不惜回來日本倒時差，不止回家過新年那麽簡單……”

白雪反射出來炫目光暈，照亮前田克裏斯面龐，他的肌膚微光閃爍仿若晶亮的的寶石。他低下頭，放開薛定邦，獨自一人在雪景中默默向前走去。

薛定邦快步跟上，攬住他的肩膀：“外套都不穿，你要走到哪兒去呢？”

帶著薛定邦體溫的大衣，披在前田克裏斯肩頭。他抓住大衣邊緣，垂下眼簾，沈默而又哀傷。

薛定邦伸出雙臂，將他輕擁入懷，低下頭嗅聞從他發間氣息：“逃避雖然很懦弱，但是卻讓人很輕松，是嗎？解決問題總歸有點辛苦，但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回房間吧。”前田克裏斯抽了抽鼻子，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外面挺冷的。”

“好。”

在回到前田克裏斯的房間路上，他們遇見了坐在走廊裏打盹兒的成田奶奶。走廊沒開燈，從她身後亮著燈的房間裏，可以看見兩個人影投在紙門上面。

從剪影看來，是一男一女。

薛定邦快步過去，叫醒在打盹兒的成田奶奶。她有些驚異地捂住臉，說：“啊呀？我怎麽睡著了？”

門打開了一個縫，成田社長用警惕的眼神盯住薛定邦，臉色不是很好看。成田小姐手撐下巴，慵懶地瞟過薛定邦和前田克裏斯。很快，成田社長調整了表情，客客氣氣點頭，和薛定邦打了個招呼，而後叫來管家讓他找人扶成田奶奶去休息。

薛定邦明白，這是成田社長感覺受到了打擾，不露聲色地在驅逐不速之客。

他們兄妹似乎是在商量什麽重要的事情，再留在這裏也不好。

薛定邦說了告辭話正要走，成田社長突然開口說：“大友君，你真是太失禮了。你的服務怠慢又疏忽，可不能再這樣了，明白嗎？”

管家大友連連點頭，趕緊說送兩位貴客回到自己的房間。

一路上，管家沈默地走在薛定邦和前田克裏斯後面，說是服務，更加是押送。

等回到自己的房間，前田克裏斯把外套一扔，整個人都摔進棉被裏面抱怨：“我不喜歡這裏！”

薛定邦抱住前田克裏斯的肩膀，把他揉進懷裏，柔聲問：“怎麽了？”

“上次，也是這個房間……”前田克裏斯在薛定邦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把腦袋埋入他胸口，“我晚上不敢睡，因為中山陸人隨時都可能過來。定邦，我不喜歡這裏，也不想再去見他，還有他們……”

薛定邦抱緊前田克裏斯，感受從他身體裏傳來的每一個顫抖。他很焦慮，又惶恐不安。越是臨近攤牌的那一刻，他越是惶惶不可終日，卻還要強做鎮定。

“定邦……”前田克裏斯擡起頭，眼睛在黑暗中亮閃閃，“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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