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邦目送前田克裏斯離開。

那名纖細單薄的男人, 裹緊外套，朝著一片白雪皚皚的世界走去。白色吞噬一切，也吞噬了他身上那件火紅的外套。

“他還是很在意。”薛定邦回過頭, 笑著對成田奶奶說, “請您原諒他的失禮。這件事情, 對於阿福來說, 可能是終生傷害。他感到自己被拋棄了，被父母、被這個世界……”

成田奶奶不住點頭，微笑還是那麽慈祥和藹：“是這樣嗎？”

“我看過清子小姐的日記。”薛定邦不緊不慢地說。

成田奶奶垂下眼，一言不發。

“她在裏面提到一個人。”薛定邦端起已經涼掉的茶抿了一口。

成田奶奶點點頭, 好像已經睡著了般安靜。

“健太，這個名字耳熟嗎？”薛定邦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著成田奶奶，“他還姓成田。”

成田奶奶擡起頭, 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薛定邦看。

薛定邦笑了笑：“村子裏有這麽一個人嗎？”

成田奶奶點點頭，長嘆了一口氣：“你要喝一杯嗎？”

“恭敬不如從命。”薛定邦回答。

溫熱的酒液下度，整個身子都變得溫暖起來。

薛定邦沒有說話，他耐心又堅定，等待著成田奶奶先開口。

成田奶奶優雅地喝掉一小碟子酒, 笑得頗為無奈：“這件事情，我原本打算帶進墳墓……”

借著酒精，他們聊了很長時間。

薛定邦提拎著成田奶奶做的小菜, 還有一大捆白蘿蔔回了家。

冬天天黑得挺早, 他到家門口時, 夜色已經開始從天邊浸染萬物。濃墨般的黑色, 啃噬掉所有物體的邊緣, 將它們與自己融為一體。

薛定邦哈了一口氣, 感覺冷得厲害。

“我回來了。”拉開玄關門，薛定邦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切。

濃妝艷抹的女子背對薛定邦，趴在地板上扭腰回頭。色彩艷麗、花紋繁覆的振袖披掛在身。

薛定邦揉了揉眼睛，心想我肯定是喝多了。

“尊客，妾身已經等你很久啦。”

甜膩的嗓音，動人的眼眸，一只袖子捂住唇角的嬌羞……不管怎麽看，都是在明晃晃地勾人。

“小海妖，”薛定邦蹲下來，目光劃過他歪歪扭扭穿上的振袖下面，遮不住的滑膩肌膚，“是不是餓了？你在等我餵飽你嗎？”

前田克裏斯咬住自己耳邊一縷鬢發，害羞得臉蛋和耳尖都紅了：“是，是的呢……尊客……請，請按照你喜歡的方式，來投餵妾身哦……”

“我喜歡的方式？”薛定邦的呼吸瞬間重了幾分，他把食物和白蘿蔔丟到一邊，覆身過去。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住前田克裏斯，居高臨下的凝視，產生了巨大的壓迫力。“那你，可不要後悔……”

“要對妾身溫柔一點哦。”前田克裏斯垂下頭，露出一段線條優美的雪白後頸。他手指在榻榻米上劃拉了幾圈，回過頭媚眼如絲，氣吐如蘭，“但是……如果是你的話……粗暴和殘忍的對待，妾身可以為你忍耐。”

是個男人聽見這種話，都無法忍耐得住。更何況還是從自己喜歡的人嘴裏，說出來這樣的話。

“是你撩撥我的。”

【聖光術】

前田克裏斯躺在被蹂、躪得亂七八糟的精美振袖上，胸膛劇烈起伏不定。

“要喝一些嗎？”薛定邦拿了包牛奶，插上吸管遞到前田克裏斯唇邊，“乖，張嘴。”

清甜滋潤的液體滑過幹渴的喉嚨，前田克裏斯一口氣喝掉了大半包牛奶，才終於有點緩過來氣的感覺：“啊，感覺活過來了呀！還以為會死掉呢……”

“你不會死的。”薛定邦好笑地抹掉他唇邊的奶漬，“你只是有些失神，在一段時間內失去了意識。”

前田克裏斯倒進薛定邦懷裏，軟軟糯糯地說：“定邦，在遇見你之前，我覺得人活到二十九歲就已經夠老啦。再下去活著也沒什麽意思，只會變成討厭的死老太婆和死老頭子。我本來最多就只打算活到二十八歲的，但我現在改變主意啦！我要活到八十二歲。剩下的幾十年，我想和你在一起，好不啦？”

二十九歲……

前田清子墳墓上的生卒時間看來，她死的時候，二十九歲。

“好。”薛定邦摸了摸前田克裏斯的臉頰，目光落在被糟蹋得一塌糊塗的振袖上，“這衣服，拿去洗燙一下，還有救嗎？看上好像很貴，希望不要毀了才好。”

“哼，毀了就毀了唄！這是那個死老太婆的破衣服而已！”前田克裏斯掙紮著坐起來，扒掉自己身上的振袖，像抹布一樣嫌棄地丟到一邊，“我穿這破衣服，一次夠啦！她的二手振袖，我才不稀罕呢！我會自己掙錢買振袖的！這個，丟掉算啦！”

薛定邦看出來他是口是心非。

前田克裏斯在說話時，眼睛不住地往那團衣服上瞟。

這件確實是前田清子的遺物，是她在二十歲成人式上穿的舊衣。

“還是不要丟吧。”薛定邦抓過衣服，仔細查看一番，“多精美的織物！就算不穿，留著當紀念品也好。”

“不好！”前田克裏斯一把奪過衣服，站起來一瘸一拐固執地向外跑，“才不要這二手破衣服呢！誰會收藏這種東西呀？直接丟掉吧！”

團成一團的振袖劃過夜空，落在庭院的雪地裏。

“我不要這破東西了！”前田克裏斯沖著空曠的庭院嘶吼，聲音淒厲凜冽，勝過冬夜寒風，“那個死老太婆的任何東西，我都不要！”

前田克裏斯吼完，腿一軟滑落在地上。似乎剛剛那幾句話，就抽去了他渾身的力量。

薛定邦拿了毛毯走過去，裹住他的身體，柔聲說：“我們先去洗澡。”

在薛定邦回來之前，前田克裏斯就已經燒好了洗澡水。浴室裏那一大缸水還沒涼下去，薛定邦又加了些木柴，把火燒旺，才抱著前田克裏斯去了浴室。

清洗完畢，前田克裏斯疲倦地靠在薛定邦懷中。

他情緒低落，一言不發。

“對不起，我做的有些太過火。”捉住前田克裏斯的手腕，薛定邦皺眉吻上那兩到刺目的紅痕，“我以後會註意，不在你身上留下痕跡。”

“定邦。請多給我一些痕跡吧。”前田克裏斯乖順得要命，他小貓一樣蹭蹭，在薛定邦懷中找了個更加舒服的位置躺好，“我喜歡這個。只要一想到這是定邦桑給我留下的標記，我就很安心呢。定邦桑可以在我身體上留下你喜歡的各種標記的！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屬於你。”

“小蜜糖。”薛定邦摟緊懷中小蜜糖，低聲喟嘆。“你怎麽這麽可愛呢？”

“可愛的話，多疼愛我一些。”前田克裏斯轉過頭，與薛定邦交頸纏綿。“我好開心呢，定邦桑。今天我們的第一次愛愛哦。我得幾下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你對每個人都這樣說嗎？”薛定邦捏了捏住他的臉頰拉扯，“花言巧語的小嘴兒，抹了蜜一樣甜，盡會說些討我歡心的話，卻沒幾句實話。”

“疼，疼疼疼……”前田克裏斯捂住被拉扯得變形的臉蛋，幾乎快要哭出來，“我說的是實話嘛！你以前又不愛我！要兩個人相愛，那才叫做——愛！不然只不過是……唔……嗯……”

薛定邦拿嘴把下面的話，都堵進了前田克裏斯喉嚨裏。

前田克裏斯又一次刺痛了薛定邦的心，提升了他的罪惡感。薛定邦簡直拿他沒辦法，只能堵住嘴巴讓他不要亂講。

一吻結束，薛定邦抵住前田克裏斯的額頭輕輕喘息：“不要亂講話，我是愛你的。”

“那……定邦……你再疼我多一些，好不啦？”前田克裏斯雙眸濕潤，勾住薛定邦的脖頸愛嬌求歡，“我好餓呀，餵我。好不好啦？”

“好。”薛定邦拍了拍他的腦袋瓜，把他從浴盆裏撈出來，“我去熱一下飯菜，你去吹頭發，乖乖等著。”

前田克裏斯有點小委屈，又有點小期待地撇了撇嘴：“好吧。”

成田奶奶的手藝真的是不錯，比起來薛定邦，她做的菜更加像是藝術品。薛定邦在廚房弄熱小菜和湯時，前田克裏斯雙手放在膝蓋上，乖乖巧巧坐等開飯。

現成的菜很多在微波爐裏面加熱一下就行，湯略微煮開，就馬上可以吃。

薛定邦把食盒裏面的東西全部拿了出來，把一樣樣精致的菜肴擺在前田克裏斯面前：“裏面有一樣菜是我做的，你如果能夠猜得出來，我給你獎勵如何？”

“好呀！”前田克裏斯頓時來了精神，“這個芋煮嗎？”

“你先吃吃看。”薛定邦笑著說。

熱氣騰騰的芋頭湯裏，放了日式年糕和切成小花兒的胡蘿蔔。蘑菇與海鮮，增加了它的風味，同樣是白色的小塊，不去吃根本分不清楚哪個是年糕，哪個是芋頭，哪個是豆腐哪個是鱈魚。

前田克裏斯把食物塞得滿滿的，臉頰鼓得像只小倉鼠：“這也太好吃了吧？”

薛定邦愛憐微笑：“不要塞這麽多在嘴裏。”

“可我就是喜歡滿嘴都是好吃的東西嘛！”前田克裏斯又塞了一口，“定邦，這個芋頭是你做的麽？我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芋頭！”

“是海老芋，成田奶奶做的。”薛定邦拿指腹輕輕抹掉前田克裏斯嘴邊芋頭粒，舌尖一卷舔掉，笑得意味深長，“再猜。如果你能夠猜對，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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