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7章 暖冬(二)

關燈
前田克裏斯越說越傷心, 越哭越難過。他雙手捂住已經結冰的金魚缸,手心的溫度把裏面的冰都給捂化了。水滴滴答答地順著他的指縫溢出,和他的眼淚一起砸落在地。

“這不是你的錯, 克裏斯。”薛定邦怕凍壞前田克裏斯的手, 把金魚缸給奪過來放到一邊。“你是個好孩子, 很乖也很聽話。如果你想知道你父親是誰, 我可以幫你。”

前田克裏斯突然睜大眼睛,滿懷期待地看著薛定邦:“真的嗎?定邦桑知道我爸爸是誰?”

“嗯,大概知道一些。”薛定邦溫柔擦拭前田克裏斯滿臉的淚水,輕輕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把他抱緊在懷裏。“但我不能確定,我也不知道他現在正在哪兒。如果克裏斯想要知道你的身世,我可以陪你一起探尋你的親人。你不會是沒有家,沒有親人的孩子。如果你願意, 我也可以做你的親人。”

“不要做親人,不要做親人!”前田克裏斯蹦跶了起來,光著腳踩在薛定邦腳背上,“我不要做定邦桑的親人啦!我要做你的男朋友,你的小貓, 你的情人!做你親人的話,你又不會抱我了,我想要定邦桑抱我嘛……溫柔的、殘忍的、粗暴的……滿足你的幻想, 甚至是虐待我都沒關系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薛定邦微微一笑, 掐住他腋下把人提下地, “我是有些邪惡的想法, 但我從一開始, 從來都沒有想過讓你受傷。好了, 我們不談這個,你去穿鞋,我馬上過來。”

前田克裏斯偷偷地咬了一下嘴唇內部,點點頭乖乖離開。

薛定邦瞥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佑介,它已經完全被冰封住,活脫脫一件藝術品。

以生命為代價的藝術。

“對不起,佑介。”薛定邦擦掉浴缸外壁的水珠,把佑介放在相對溫暖的地方,“下輩子如果還能遇見,我會好好照顧你的。照顧你一生。”

“定邦桑,定邦桑!”前田克裏斯踩著拖鞋,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漸漸靠近,“你看——這些在結冰水裏的金魚,都還活得好好的呢!它們在游泳!青蛙被凍成冰塊,只要化掉了,就會活過來!我們把佑介化凍吧?說不定它只是睡著了呢?!定邦桑,佑介會活過來的,對吧?”

薛定邦不認為佑介還有生還的希望,但如果不讓前田克裏斯試試,或許他很長時間都難以安心。

“好。”薛定邦笑著回答,和前田克裏斯一起把佑介放在常溫水當中。

水的溫度有七攝氏度,融化冰塊花了一些時間。前田克裏斯也沒有心情再去賞雪,他也不想躺著。於是選擇做一些比較輕松的家務,時不時地過來看看佑介化凍的情況,然後跑去給正在劈柴的薛定邦報告。

到了下午,水已經完全化凍。澄凈的液態的水當中,佑介緩緩地翻起了肚皮。

前田克裏斯急得不行,拿手指戳佑介的腦袋:“佑介,起床了哦!小懶蟲,別睡啦,好不啦?起來了嘛……”

佑介還是翻著它的肚皮不動,前田克裏斯拿手指頭在它小尾巴後面推,一邊推,嘴裏還叫著:“游啊,游啊!佑介快點游起來!”

佑介小小的身體,被前田克裏斯推著向前滑了一段。看上去,就好像是它真的在游泳一樣。前田克裏斯大喜過望,以為佑介真的又活過來了,但他一停下,佑介又翻了肚皮。

“餓了,是餓了對不對?”前田克裏斯一拍腦袋瓜,拿來飼料撒了幾顆下去,“佑介,你最喜歡的飼料哦。超好吃的,別發脾氣啦,快點來吃嘛。快起來呀!”

佑介沒有吃魚食。

前田克裏斯直接拈起一顆,塞進佑介小小的嘴裏:“你吃呀!爸爸給你買的,快點吃,可好吃了!”

那顆魚食,只堵在佑介的嘴巴上,永遠也無法咽下。

“佑介,別生氣啦!我給你好多好多好吃的!”前田克裏斯哭著把魚飼料舀了一勺又一勺,佑介還是翻著肚皮一動也不懂。確定佑介真的沒有救的前田克裏斯,抹掉臉上的淚水,把半罐子飼料都給倒了進去,“佑介你喜歡的,都給你!快醒來吧……”

生活在自然界的鯽魚,當然可以用這個辦法越冬。但是寵物金魚佑介,太過於弱小,它沒能活過來。薛定邦滿心愧疚,摸了摸前田克裏斯的頭發以示安慰。

前田克裏斯撲進薛定邦懷裏,拿哭花的臉蛋在薛定邦衣服上一陣亂蹭:“騙人的吧!佑介,佑介怎麽可以死掉呢?明明在河裏的魚被凍上了,都不會死掉的呢!第二年春天雪一化,就活蹦亂跳的呢。”

“對不起,克裏斯。你不要難過,這是我的錯誤,你不應該為了別人的錯誤,而感到難過。”薛定邦抱住前田克裏斯,力道大得好似要把他給揉進懷裏,“我們一起把佑介葬了吧。就埋在柿子樹下面,和它最喜歡吃的飼料一起。”

“沒有了……都沒有了……”前田克裏斯只是哭,哭得直抽抽。他抱住薛定邦的身體,好似溺水的人抱住一塊浮木,緊緊抓住不肯松手。

薛定邦一下下安撫,拍打前田克裏斯的後背,和他一起承受失去佑介的痛苦。

這只是一個宣洩口,這個世界對前田克裏斯來說,確實有很多冰冷的事實。他一出生,就遭受了不公待遇。生活把他擁有的不多的東西,一件件從他身邊剝離。他那近乎於防衛的本能尖刺,只有在薛定邦面前才會有所收斂。

現在的前田克裏斯,只是一團軟軟的小東西。他抱住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依偎,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前田克裏斯哭了很久,把薛定邦胸口都濡濕了大一片。他是那樣傷心,那樣難過,就算是知道爺爺的死訊,回到鄉下奔喪時,都沒有這樣難過。他最多躲在被窩裏敲敲哭,也不會這樣因為死亡而嚎啕。

“把……那個……沒開封的……”前田克裏斯抽抽噎噎,說話斷斷續續,但他擡起頭看薛定邦時,已經止住了哭泣,神情堅強坦然,“其他佑介喜歡的食物,一起埋進去吧。”

這一年來,前田克裏斯受了不少委屈。不管是在爺爺那裏,還是在美國。他沒有人可以傾訴,也沒有辦法去傾訴。他把所有事情都埋在心底,甚至連薛定邦那裏,他都不會訴苦。即使是唯一的親人爺爺死了,前田克裏斯也還是裝作堅強。好像他離開誰都可以活下去。

佑介的死亡,是前田克裏斯情感的一個宣洩口,讓前田克裏斯把失去的痛苦,統統宣洩出來。

薛定邦沒有阻止他哭泣,也沒有阻止他在佑介身上灑滿了滿滿的飼料。

所有的食物,都歸於金魚。

“佑介會很開心的。”薛定邦合上土,撿了兩根樹枝,用線綁成一個小小的十字架,插在佑介墳頭。“有這麽多吃的,佑介在天堂也不會挨餓。它可以吃得飽飽的,在天河裏快活地游來游去。”

“謝謝你,佑介。”前田克裏斯雙手合十,虔誠祈禱,“在最寒冷,最孤獨的日子,陪伴我。你一定要好好成佛哦,不許回來找定邦桑麻煩!他不是故意的!你要找的話,就來找我吧,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為我任性而起!請記得哦,佑介。”

薛定邦柔和眉眼,把前田克裏斯抱起來。

“佑介不會回來報仇的。”身為唯物主義者的薛定邦這樣說,“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佑介也很開心。我們以後,再養金魚吧。”薛定邦擡眼看了一眼天際鉛雲,可能未來明天又要下雪降溫,“等天氣變暖的時候。”

“不,不會再養金魚啦。”前田克裏斯手撐膝蓋站起來,對薛定邦露出甜美的笑容。“但是我們可以有新的佑介,嗯佑介二世!”

前田克裏斯幾天沒有去上班,他擔心工作因此而弄丟,急著就要去繼續酒吧的表演工作。薛定邦拗不過他,只能同意。

下了好幾天大雪,車子完全被埋在了雪裏。薛定邦和前田克裏斯花了不少力氣,才把已經裹成大福的車子給扒拉出來。兩人晚飯都沒來得及吃,直接開車到了鎮子上,前田克裏斯去上班,薛定邦開車去加油。

前田克裏斯把自己口袋裏面的錢都給了薛定邦,並且說:“定邦桑可以去買你喜歡的東西,等我今天賺了小費,我的錢通通都給你用。”

薛定邦揉了揉前田克裏斯哭得有些腫的眼角,對他展露包含柔情蜜意的微笑:“好。”

“買要用來‘虐待’我的東西也行的。”前田克裏斯調皮地眨眨眼,舌尖若隱若現跨過貝齒,“等會有中場休息的話,我們一起吃晚飯呀?”

薛定邦無奈笑笑,把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說出來,確實有些不好:“現在不用,我先去加油。等會我來酒吧找你可以嗎?”

前田克裏斯無所謂撇嘴:“定邦桑給我買的東西,我都會很期待的。只要你還要我,定邦桑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我會接受你的全部,所有的。”

“那你可以繼續期待。”薛定邦捏了捏他的臉頰,“今天不行。”

加油之後再停好車,天都已經快要黑下來。薛定邦在車裏抽了一根煙,調整好自己的情緒之後,不緊不慢步入前田克裏斯工作的地方。

在那裏,薛定邦看見了熟悉又陌生的前田克裏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