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6章 機場(七)

關燈
薛定邦電話接得飛快, 第一聲鈴聲響起,他就接通了電話。

“史密斯,找到尹仁了嗎?!”

“老薛, 你聽我說啊, 別著急。”史密斯的聲音聽上去還算平靜, 但從裏面也有一絲絲疲勞和不耐煩, “中國有句話說的是——禍害遺千年。尹仁好著呢,還沒死。他和人打架了,嗯……還能和誰呢?小野貓唄!哦,就是徐雨。”

根據史密斯的描述, 他掛掉薛定邦的電話之後,立即開車前往尹仁在曼哈頓上東區的住宅。那棟房子,史密斯有一把備用鑰匙。

在薛定邦沒有回紐約,尹仁不怎麽住在那邊的時候, 房子都是史密斯幫忙打理的。

史密斯還抱怨了一下,自己為什麽還要去照顧一名已經成年的生活白癡啊!就算尹仁是他的朋友,就算他拿尹仁和薛定邦的“愛巢”開過派對,就算是這房子當初的貸款擔保人是他……他也為了尹仁付出了太多。

天生保姆命的史密斯進屋之後,看見的是一片狼藉。滿地都是衣服, 手機被摔成幾瓣。橫七豎八的酒瓶子,還有煙頭什麽的。

就是沒人!

史密斯在房子裏上上下下找了一通,才找到在書房人不人鬼不鬼的尹仁。

尹仁被人打過, 臉上都是血跡, 一塌糊塗。正在書房抽煙喝酒, 把地毯都給燙了不少洞。那個地毯可是薛定邦的學姐, 史密斯的老婆, 在尹仁喬遷新居的送的!竟然給燙出洞來!

史密斯在對地毯表示惋惜之後, 說自己來的及時。晚一點指不定尹仁就在家裏引發火災燒死自己了。

完了史密斯才說到重點——尹仁和徐雨吵架了,還發展到了大打出手的程度。

徐雨離家出走,尹仁去找徐雨未果,也沒有了去東京的心思。明明是自己一手做出來的,尹仁卻在家裏演失戀。尹仁在家裏情況不太好,發高燒還說胡話。不過史密斯已經幫尹仁叫了家庭醫生,現在尹仁正在休息。

最後,史密斯做了個陳詞,就像是他在法庭上,給案件定性一樣——看來,在他心裏,還是徐雨比薛定邦更加重要。

說完這句,史密斯才覺失言,改口說:“老薛啊,我就是這麽一說,你別往心裏去。尹仁現在可能短時間不能過來東京了,徐雨也不知道去去了哪兒。你也別著急,所以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那個小野貓,啊,不,徐雨,就是能夠降住尹仁的東西。等尹仁好起來了,看他要不要給你電話吧。”

薛定邦本來聽見尹仁生病發高燒,急得不行,想要當場訂機票到美國。但後來史密斯的話,又打消了他的念頭。

徐雨比薛定邦重要。

尹仁本來都打算拋棄在紐約多年打拼得來的一切,用金錢補償徐雨。他打算到日本來,和薛定邦在一起。

可在徐雨鬧騰之後,和尹仁吵架打架,摔掉了尹仁的手機之後,尹仁才發現自己放不下徐雨嗎?

薛定邦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謝謝你,史密斯。”

薛定邦掛掉電話,臉上的表情看出來悲喜。

在旁邊不敢吱聲的前田克裏斯,小心翼翼地勾住薛定邦小指頭,弱弱開口問道:“定邦桑,不要去美國,好不啦?”

薛定邦怔怔地說:“不去。”

“那,你要去哪兒?”前田克裏斯又問了一句。

“去哪兒都沒區別……”薛定邦突然發現,前田克裏斯總是可以把話問到點子上。

他還能去哪兒呢?

回去中國?

明明是和家裏鬧翻了,決定拋下中國的一攤子事情,去美國和尹仁共度餘生。

去美國?

他要用什麽樣的表情,去面對尹仁?他又要用什麽樣的表情,去面對徐雨?還有學姐和史密斯?

薛定邦有問題,卻沒有答案。

“和我去輕井澤,好不啦?”前田克裏斯小心提出解答方案,“就像我們說好的那樣,去輕井澤。”

薛定邦怔怔回答:“去哪兒都無所謂。”

前田克裏斯被他得樣子嚇得不輕,但心裏又有一絲竊喜:“定邦桑,你答應了?!太好了啦!我們去輕井澤!嗯,我們可以在那邊度過秋天和冬天,輕井澤的秋天和冬天都很美哦!雖說有些冷就是了……”

“在輕井澤呆一輩子嗎?”薛定邦望向眼前空洞虛無的深淵,似乎是在看未知的未來,又似乎什麽都沒有看。

前田克裏斯趕緊搖頭:“不,不用啦!我們,我只是……”他結結巴巴,支支吾吾,半天才紅著臉說,“安排好遺產繼承的事情啦。然後,給爺爺掃墓吧。還有,給我媽媽,掃墓……我好幾年沒有回家了。給她掃完墓,我們就回東京。找點正經的工作來做……”

“還有什麽……”薛定邦閉了閉眼,“是我可以做成的?”

前田克裏斯雙手環抱住薛定邦的身體,小臉貼在他冰冷疼痛的胸口:“對不起,定邦桑。你是對我最好的人……你可以做到很多事情,比如說——疼愛我。定邦桑,尹律師不愛你了。你為什麽要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去感覺到懊惱和痛惜呢?你看看你的身邊吧,看看愛你的人。我愛你,定邦桑。我也希望你可以接受我,你也可以愛我。”

“不完美的我,任性小氣又暴力,還會無理取鬧的我。”前田克裏斯說,“我希望你可以愛這樣的我……這種想法,真的好自私對嗎?可愛這種東西,就是很自私的呀!定邦桑以後可以不用工作,我會好好工作養你的。你說的話,我全部都會聽,一個字都不漏掉地聽哦。愛我吧,定邦桑,求你了。”

薛定邦木然立在原地,對於前田克裏斯的表白,充耳不聞。

他只感覺,胸口又冷又痛。

好像有什麽東西——可能是他的靈魂——被擊打出一個大洞。凜冽的寒風,從他胸口的空洞裏,呼呼往裏灌入寒風。

“輕井澤嗎?”薛定邦伸手攬住前田克裏斯的肩膀,“你要繼承遺產……去取錢吧。”

人生三十三年以來,這是薛定邦最為糟糕的一個生日。

他好像不是重生了,而是死過去一回。

薛定邦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歌舞伎町的出租屋裏的。前田克裏斯打開門,把他帶進去。他們共同生活幾十天的地方,現在看上陌生得很。

整個下午,薛定邦都坐在窗臺前面,一言不發看著手中的破爛懷表。好像他沒有更好,更加值得去做的事情那樣,只是看著窗外發呆罷了。

前田克裏斯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水團,放在小餐桌上:“定邦桑,來吃點東西吧。”

薛定邦看了一眼前田克裏斯,不帶有任何情緒波動。他機械挪動身體,坐到餐桌旁邊,盯著面前的水團,也不說話,也不去吃。

“我不會做生日面,對不起啦。”前田克裏斯伸手摸上薛定邦冰冷的臉頰,“先吃點水團,填一下肚子。我馬上就出去給你買生日蛋糕,應該還來得及。”

水霧騰騰升起,熏著薛定邦的眼睛。他閉了閉眼,似乎吐出胸口的千斤重擔一般:“克裏斯。我想回中國。明天,我給你可以交遺產稅的錢。拿了錢,你去過更加穩定的好日子吧。”

“定邦桑?!”前田克裏斯嚇得頭發都要炸開,他幾步走到薛定邦身邊,抱住薛定邦的身子哭訴,“你不是說好了,要和我去輕井澤嗎?”

薛定邦不動聲色地拉開前田克裏斯,看人的眼神毫無生氣:“克裏斯……你經濟狀況好轉之後,生活也可以走向正軌。你會遇見更好的人。難道你不想要更加自由,更加美麗的日子嗎?去邂逅新人,去遇見人生的美好。就像你遇見中山陸人那樣……給你造成了這麽多的傷害,我很抱歉。希望一些金錢,可以彌補你的創傷……多少可以……”

“定邦桑,我不會拋棄你的!”前田克裏斯強勢地捧住薛定邦的腦袋,把他的頭摁在自己胸口,“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你不要擔心我和尹律師一樣,會去看見別人就見異思遷!我除了你,任何人都不要!我不會讓你之外的男人,來觸碰我的身體,不會讓你之外的男人,來親吻我的雙唇!”

“你不是說我們是戀人嗎?你是我男朋友,你可以依靠的我的!”前田克裏斯說,“依靠我吧!像依靠一名男人那樣來依靠我吧!定邦桑沒有必要一個人抗下所有事情的!有我在你身邊,你就可以依靠我!我喜歡你,定邦!我愛你,定邦!我們一起去輕井澤吧!定邦!”

薛定邦閉上眼,靠在前田克裏斯胸口。

這孩子,不過才幾個月時間,就長這麽大了嗎?

依靠他人的感覺,原來是這樣嗎?

薛定朤桴邦還沒有做好準備,把自己完全交出去。他給前田克裏斯取了四千萬日元出來,說是兌現承諾。關於張伯倫的那個玩笑話,薛定邦把它當成了承諾。

而給前田克裏斯的,留在你身邊,不說分手的承諾……

卻成了玩笑話。

薛定邦變得沈默寡言,一整天都沒有和前田克裏斯講話。

拿了四千萬日元的前田克裏斯好像不太開心得起來。

與其說是薛定邦不願意陪伴,還不如說是薛定邦對前田克裏斯毫無反應。不管前田克裏斯說什麽,薛定邦都只坐在窗戶編,看著手中的破爛懷表。

前田克裏斯一人獨自前往月華,拿他上個月的薪水。當他回到家中,屋裏空空如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