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邦吃痛悶哼, 但他沒有推開前田克裏斯，只是咬牙默默忍受。前田克裏斯擡眼看他的眼神，好似惡鬼般可怖。陷入瘋狂的小貓, 緊緊叼住自己嘴裏的獵物。他炸了毛, 因激動和憤怒而渾身顫抖。他瞪大的雙眸當中布滿血絲, 流露出來的警惕和恐懼, 表明任何窺覬他最珍貴寶物的家夥，他都會和對方拼命。

“嘶——！克裏斯……”薛定邦喘了一口，伸手撫過前田克裏斯發頂，“別哭。明天起來, 眼睛會腫得像桃子的。你今天已經哭太多了，不要再哭了，好嗎？”

前田克裏斯鼻子一酸，嘴裏的力道松懈不少。他抽了抽小鼻子, 再也合不攏嘴，下狠心去咬薛定邦。

“我好疼。”前田克裏斯說，“真的好疼……疼得我不能思考，也不能呼吸了。”

“我知道。”薛定邦擦掉從前田克裏斯眼角溢出的淚水。他的目光越過前田克裏斯發頂，看見在馬桶裏面漂浮的一小團可愛的白色毛絨球, 小兔子尾巴一樣的東西。

薛定邦不動聲色地摁下沖水鍵，攬住前田克裏斯的肩膀把他往外帶。

“先去候機大廳等著。”

兩人再度回到機場候機大廳時，機場裏已經沒多少人。這個時間點裏, 不會有多少航班降落。而到了夜裏十二點之後, 幾乎不會再有飛機起飛和降落。

漸漸安靜下來的機場裏, 除了稀稀拉拉的旅客, 就只有在等待明天第一班飛機的上班族。

前田克裏斯一路上都捂住胸口, 好像被咬傷胸口的人不是薛定邦, 而是前田克裏斯。

回到候機大廳，薛定邦把前田克裏斯給摁在座椅上：“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可以嗎？我得先離開，去附近的藥店。”

“對不起，定邦桑。”前田克裏斯擡起頭，雙手抱住自己的包包，把下巴擱在上面，“我弄傷你了吧？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買藥嗎？我還可以呆在你身邊嗎？在尹律師來這裏之前，我可以在你身邊呆到天亮嗎？”

薛定邦低頭看了一眼。

傷口確實疼，血管突突跳躍，根本沒有辦法忽視的疼痛。鮮血從布料下面滲透出來，染紅了白色襯衣，但並不是十分嚴重。薛定邦微微蹙眉，但他不想回去換衣服，也不想穿著臟兮兮的襯衣見尹仁。

在尹仁面前的薛定邦，總是幹凈整潔。頭發一絲不亂，身上帶著迷人的清冽香味。

薛定邦突然想起來——今天沒噴古龍水。

“定邦桑……”前田克裏斯充滿哀求的聲音，拉回薛定邦的思緒，“尹律師什麽時候過來？你要在機場過夜嗎？好像已經沒有美國到日本的航班了……我們，先回家好不啦？明天再來？我會陪你來的，定邦桑……好不啦？”

如果回去了的話，薛定邦不確定前田克裏斯還會讓自己出門。兩相權衡之下，薛定邦只能說：“不回去。如果你要和我一起去藥店買藥，那麽就去吧。”

他們在機場附近的藥店買了止血藥與工具，就在藥店的洗手間裏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

“對不起，定邦桑。”前田克裏斯看著薛定邦的傷口，“是我太任性了。請不要討厭我。”

傷口不深，出血也不多。只需要簡單擦洗一番，再噴上止血噴霧，拿紗布給蓋上，貼好膠布就算完事。薛定邦耐心等前田克裏斯給他處理，看著前田克裏斯不斷煽動的眼睫，感受從他指尖傳來的顫抖，內心的思緒混亂又覆雜。

“克裏斯，你的痛苦很好地傳達給我了。”薛定邦虛虛蓋住前田克裏斯的胸口，“把你的痛苦傳給我，所以你就別難過了。尹仁還有十幾個小時才到東京，就是明天下午。我知道我可以回去等待，但我不想回去。我要在機場過夜。你如果很累的話，先回家休息吧。”

前田克裏斯瞳孔震顫，瘋狂搖頭：“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累！不要趕我走！求你了，定邦桑！我不會再胡鬧了，我也不會再咬你。只要是定邦桑想要我做的，我一定去做。定邦桑不要我做的，我一定不做。我會乖乖聽話的，不要把我從你身邊攆走！求你了，求你了。”

隨著前田克裏斯話音落下的，還有他的身體。他雙腿虛軟，怎麽都站不住。他整個人向下滑去，抱住薛定邦的大腿哭泣，把眼淚都蹭到了薛定邦褲子上。

“定邦桑，不要……”

“我會做個乖孩子……”

“請你不要討厭我……”

藥店裏面還有值夜班的店員，從門外傳來的敲擊聲，還有他趕客的詢問：“發生了什麽事情嗎？請問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在這裏打擾別人做生意不好，前田克裏斯抱著薛定邦的大腿哭，被人看見了更不好。無奈之下，薛定邦只得帶著前田克裏斯回到機場候機大廳。

一路上，前田克裏斯就像是害怕走丟的小孩子一樣，牽著薛定邦的衣角。生怕一個松手，就會和這個世界中斷聯系。從此以後，變成無依無靠的孤兒。

他們回到空曠冷寂的候機大廳，薛定邦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在那裏，可以清楚看見機場外面的跑道。只要有飛機起飛和降落，薛定邦就第一眼可以看見。

前田克裏斯一坐下，就開始不安分地扭動。他雙手抓住膝蓋，局促不安，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子說：“定，定邦桑，你的傷……我們去機場內的酒店休息，好不啦？在這裏，有些冷哦。”

“安靜一些。”薛定邦說，“你想去就去，我在這裏等著就好。”

前田克裏斯乖乖點頭，不發出任何聲音那樣安靜。薛定邦知道在附近有休息室，也有酒店，但他不想離開候機大廳。即使這裏空曠得令人倍感孤獨，薛定邦也不想離開。

即使知道尹仁還有十幾個小時才會到，薛定邦也不想離開。他不想錯過尹仁從出口走出來的畫面，況且他現在也完全沒有睡意。

前田克裏斯悄悄瞥了一眼，薛定邦直勾勾盯著出口的模樣，讓他心煩意亂。他幾番欲言又止，做盡小動作，也沒能引起薛定邦的絲毫註意。

最終，他壯起膽子，帶著不甘心，又帶著小心翼翼的手，輕輕放在薛定邦膝蓋上。

“怎麽了？”薛定邦眼睛都沒眨一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出口片刻。

前田克裏斯有些失望，又有些難過。他搜腸刮肚想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肚子餓。”

“附近有二十四小時餐廳，你去吧。”薛定邦回答得不鹹不淡，他頓了頓，又補充說，“你回去，也有吃的。在冰箱裏面……”

前田克裏斯裝作不在意地撇撇嘴：“我可以在你膝蓋上躺會嗎？我困了。”

“嗯。”

小貓喜出望外，三兩下蹬掉鞋子，蜷縮身體倒在座椅上面。他腦袋確認了好幾下，才放到薛定邦膝蓋上。然後，一點點地蠶食領地，把腦袋慢慢挪到主人大腿上。時不時地，小心擡頭，看看主人有沒有發現他的小心思，有沒有生氣。

慶幸又遺憾的事情是——主人沒有發現。

小貓感覺無趣，又很無奈。又哭又鬧折騰了許久，也累得慌。他打了個哈欠，眼皮越來越沈。

薛定邦的全部註意力，都在機場的出口處。好似從那裏，會升起來月亮。照亮心田的月亮，滋潤心泉的月光……

前田克裏斯突然從夢境中進行，腦袋下面墊著的不是薛定邦的大腿，而是他的挎包。“定邦桑？！”他慌張起身，四下尋找，生怕薛定邦丟下他一個人，和尹仁跑掉。

還好，薛定邦沒有走遠。他站在窗前的身影，顯得孤獨又落寞。煙霧從他面前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輪廓。

前田克裏斯突然覺得很感動，哪怕只有此時此刻，哪怕只有片刻，薛定邦都還在他身邊。他咽不下的情感堵在喉頭，胸口似有什麽東西在撞擊般鈍痛。

痛楚無疑是劇烈的，到了前田克裏斯無法忍受的地步。任何止痛藥都不管用，任何方法都無法忽視的劇痛，只有薛定邦才是他的解藥。他沖過去，撲倒薛定邦背上，雙手穿過薛定邦腋下，緊緊抱住對方。

“天亮還早。”薛定邦吐出一口煙，雙眼怔怔凝視窗外夜色。

羽田機場的夜景，和其他機場並沒有什麽兩樣。

尹仁將要拉斯維加斯時，是不是在這樣的夜晚，凝視外面的黑暗？那時候，一定讓他傷心了吧？

後背傳來溫暖濕潤的感覺，大概是前田克裏斯又哭了。

薛定邦一口將手中的煙抽完，拉開前田克裏斯的手。他裝作要去摁滅煙頭，走向旁邊的垃圾桶：“不多睡一會兒嗎？”

“我做噩夢了。”前田克裏斯的聲音如此輕柔哀傷，好像大病初愈般有氣無力，“定邦桑又拒絕了我……就像是，剛剛那樣子……之後，會怎樣呢？”

之後，會怎麽樣呢？

薛定邦也想知道這個問題。

但他無法預測將來，就像五月底的時候，薛定邦出發去紐約，也沒有辦法預測到現在的情況。

“不知道。”薛定邦如實回答，“克裏斯，不要把尹仁想得太壞。”

“但他也不是個好人。”前田克裏斯冷笑道，“定邦桑，你這幾天很煩躁呢。尹律師那時候，就給你打了電話，對嗎？說什麽中秋節，看月色。看的到底是掛在天上的月亮，還是在你心中的‘白月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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