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田克裏斯臉色灰白, 好似已經死去多年。他和條被人勾住嘴皮的鱸魚一樣張著嘴，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即使不回答，從前田克裏斯的反應當中, 薛定邦也可以猜測到——張伯倫說的是真的。憤怒沖刷了薛定邦的理智, 他揪住前田克裏斯的小辮子開始拉扯, 每一句話都仿如積怨已久。

“克裏斯, 你太讓我失望了！”薛定邦手指前田克裏斯，銳利的目光看的不是他如今的戀人。“我以為你會改，但是你呢？你在變本加厲！從一開始，你就沒有打算坦白！不管是對你所謂的‘客人’, 還是對我。你的愛情游戲玩夠了的話，就給我老實去辭職！”

“定邦桑！”前田克裏斯急得不行，沖上去緊緊抱住薛定邦的腰，“我沒有騙你！我是真的好愛你的！”

“真是夠了, 克裏斯！”薛定邦粗暴冷漠地推開他，“關於這件事情，我不想再聽見你的謊話。你打算安撫了我，還繼續去和其他‘客人’說著甜言蜜語嗎？欺騙他們感情的同時，也消耗我對你的寵愛嗎？克裏斯, 你太貪心了！人，只有一顆心！你要把你的心揉成多少瓣，要分給幾個人？！”

“定邦！”前田克裏斯聲嘶力竭地尖叫, “可你的心, 不也分給了三個人嗎？！你抱著我的時候, 心裏還想著尹仁, 還想著張伯倫！我討厭你看著那塊破表的表情, 我也討厭你對張伯倫的同情！我憎恨這兩個混賬！”

“不要提尹仁！”薛定邦上了火, 揪住前田克裏斯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射你版，“你的謊言和欺騙，讓尹仁負氣離開了拉斯維加斯。”薛定邦閉了閉眼，緩和些許語氣，“你的謊言和欺騙，讓張伯倫差點身陷牢獄。而你現在，卻還一點都不知道反省嗎？！”

“那你要怎麽樣？！報警讓FBI來抓我嗎？！”前田克裏斯尖利的叫聲勝過指甲撈玻璃，他漂亮的小臉蛋，因為憤怒而扭曲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真的不公平！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的感情在漲水啊！我一天比一天喜歡你，為什麽我要這麽喜歡你啊！”

前田克裏斯抽抽噎噎哭得很是傷心，他顫抖的肩膀看上去那樣瘦弱無助。

他的哭聲，繚繞在薛定邦耳邊。他的眼淚，略微熄滅了薛定邦的怒火。

薛定邦冷靜了下來，也覺得自己說的話對前田克裏斯來說有些過分。

“定邦桑看著我的時候，抱著我的時候，心裏都在想別人！我到底要怎麽做，才能讓你只看我一個人啊？！”前田克裏斯痛苦哭嚎，雙手揪扯自己的衣角。他的眼淚，已經把衣襟濡濕了一大片。“你向著尹仁就算了，還向著張伯倫！他明明就對你不安好心，為什麽你和那個死老太婆一樣！為什麽？！”

薛定邦伸出手，想要把前田克裏斯攬入懷抱。

前田克裏斯向後一退，躲了過去。他抓扯住自己的衣襟，近乎於瘋狂地哭喊：“定邦桑！我只是想要你看著我，就這麽難嗎？”

“克裏斯，我看著你呢。”薛定邦柔聲說，“不要在這裏鬧了，也不要再對我說謊。依靠謊言來維持的工作，還是不要繼續下去比較好。”

“對，我就是個騙子！！！”前田克裏斯吼了出來，瞪著一雙赤紅的眼睛流淚，“我欺騙了尹仁，欺騙了張伯倫，欺騙了中山陸人，欺騙了尼爾森，欺騙了警察，欺騙了全世界所有人！！！魔術不就是騙人的嗎？！！！世界上哪兒有什麽魔法啊！！！有的只是騙人的把戲！！！”

薛定邦心情覆雜地嘆了口氣：“克裏斯，你別這樣。”

“我就是這樣，這就是我原本的樣子！！！看見這樣的我，你還說得出來——我是值得被愛的話嗎？！！”前田克裏斯歇斯裏地拉扯自己的衣服，身體前傾似乎隨時都會撲過來，“我欺騙你的事情還多著呢！！！其實第一次我疼得要死，我喊的那些話都是騙你的！！！我一點都不舒服！！！”

“不要這樣口無遮攔！”薛定邦低聲呵斥道，“你說得已經夠多了，快和我回去！”

“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啊！！！我騙你的事情太多了，還有好多好多你不知道的呢！！！”前田克裏斯雙手抓亂自己的頭發，像是瘋了一樣怒吼，“我就是個騙子，是個騙子啊，生來就是個騙子啊！！！你想聽真話？讓我不要騙你？好，我告訴你——U盤我根本就沒有拿去丟掉！！！”

薛定邦心裏咯噔一下。他突然有些慌張，又在內心深處隱隱希望尹仁可以看見U盤裏面的內容。他心情覆雜地走向前田克裏斯，想要伸手去抱住在崩潰瘋狂的前田克裏斯。

前田克裏斯和只炸毛貓一樣，伸手對著薛定邦就是一陣撓：“別碰我！不要碰我！！！我把U盤留給尹律師的小騷貨了！！！哈哈哈！！！他已經看了，他肯定看見了！！！說不定現在他們正在吵架呢！！！憑什麽尹律師可以傷害你，憑什麽尹律師可以讓你掛念，憑什麽讓你喜歡啊！！！憑什麽在傷害你之後，還可以獲得幸福啊！！！那個混賬！！！只不過是個人渣而已！！！”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打斷了前田克裏斯的歇斯底裏。

他止住吼叫和啼哭，捂著火辣辣疼的臉。

他機械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打他耳光的男人。

薛定邦盯著自己的手掌，隱隱刺痛的不僅是掌心，還有他的內心。

“……克裏斯。”薛定邦伸出手，想要去抱住前田克裏斯。“對不起。”

前田克裏斯像是受驚的貓一樣跳起來，向後退了兩步：“不，不要過來。”

薛定邦嘆了口氣，說：“我還是喜歡你的，克裏斯。”

前田克裏斯捂著臉搖頭：“不，我不喜歡你了！”

“別這樣，克裏斯。”薛定邦想要像以往一樣，露出溫暖的笑容，但他現在卻發現自己根本笑不出來。“我們還可以談談的。像成年男人一樣好好談談。”

“我就是個幼稚鬼！我才十幾歲呢！”前田克裏斯雙手捧住臉，弓起身體對薛定邦尖叫，“我要開始討厭你了！我不要再愛你了！我不會愛你了！！！我恨你，討厭你！！！”

前田克裏斯一邊尖叫，一邊哭喊著跑走。他發瘋般在路上狂奔，速度快得不像是海妖，倒像是劍魚。

薛定邦拔腿就追，還沒跑兩步，口袋裏面的電話又響了起來。

“餵？！”心情不好的薛定邦，接電話的語氣也有些不善。“還有什麽事情？！”

“這麽大火，幹啥呢你？！”對方的聲音一聽，就是薛定邦那個學姐。她威嚴的嗓音裏，帶了幾分憤怒和擔憂，“我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

薛定邦抓了抓頭發，飽含歉意地說：“抱歉，我還以為是……沒什麽。學姐，你這麽忙，打電話肯定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吧？你說，我聽著呢。”

“那行，你喘什麽？在健身房啊？趕緊找個地方坐下來，我們嘮嘮。”學姐說，“其實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就是前兩天，史密斯給我電話說，尹仁要捐書的事情。”

薛定邦的步伐慢了下來，他快走幾步，停在了住所附近的小公園門口。

“是，是這樣嗎？”薛定邦回答。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但他的內心卻和他的想法背道而馳。

尹仁哪兒有什麽書可以捐給MIT的呢？那些書，都是薛定邦放在上東區的房子裏面的。

“就是你的那些書。”學姐的話，果然印證了薛定邦猜想，“尹仁可能覺得，要給新人騰地方，所以捐了。但那書畢竟是你的，我就問一下。尹仁如果寄過來，你是想要捐出去，還是想要回去？要你不願意，你給我地址，我讓史密斯給你寄包裹過去。”

給新人騰地方嗎？

兩個多月之前，回到上東區的時候。薛定邦看見房子和他上次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多少變化。那時候，薛定邦的內心帶著一絲近乎於僥幸的慶幸。

尹仁還在乎他。

尹仁還保留著他生活的痕跡。就像他會在波士頓的出租屋裏，保留尹仁的生活痕跡那樣。

甚至，尹仁還為了他的到來，給他準備了新的衣服。

看見房間了有了別的男人的生活痕跡，薛定邦是生氣的，但他不想和尹仁吵架，也不想面對面去質問尹仁。那時候，薛定邦選擇了考驗兩人的感情，他去了約塞米蒂國家公園，為的就是想要看看，他們之間是否還有足夠深的羈絆？是否和以前一樣，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情，尹仁身邊有了多少人，他們都還會有繼續的可能？

薛定邦帶走了尹仁為自己準備的新衣服，用這個信息告訴尹仁——我接受你的好意，我在乎你的好意。

我在乎你。

現在，尹仁要清掃掉所有東西。

尹仁要拋下他，就像前田克裏斯剛剛拋下他那樣。

尹仁有了徐雨。

前田克裏斯有了中山陸人。

到頭來，我什麽都沒有。

薛定邦行屍走肉一般，走到公園的長椅上坐下。

“捐了吧。”

電話裏傳來一陣忙音。薛定邦還機械地拿著電話。

夕陽浸染一切，所有的東西，都在滴血。

傍晚微風，掠過空曠、淒涼的公園。

秋葉落在失意男人肩頭。

他被世界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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