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田克裏斯的印象當中, 薛定邦少有斥責他的時候。

“小騙子！”

這些詞句，從薛定邦的嘴裏說出來，聽起來十分刺耳。

即使是薛定邦的語氣仍然溫柔, 即使是薛定邦的動作依舊輕緩, 前田克裏斯還是忍不住打了好幾下冷顫。

“你冷嗎？”薛定邦捧住前田克裏斯的臉, 強迫他擡頭, 不允許他逃避，“克裏斯，這個問題很重要。你最近幾天，憔悴得簡直不成樣子。這如果和你的夜間工作有關, 那麽你就辭掉夜間工作。如果和你的噩夢有關，我們就應該聊聊讓你睡不著的夢境。所以，是哪一樣？嗯？”

前田克裏斯把目光挪開，還想掙紮一下：“可以兩個都不是嗎？”

“克裏斯。”薛定邦的語氣嚴厲了幾分, “我不希望這樣，你會弄垮你的身體和精神的。”

“本來就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我不想給定邦桑添麻煩……”

“不麻煩。”

“定邦桑每天工作，還要照顧我，已經很累了……我不希望再給你增加負擔……”

“你不是負擔。”

“定邦桑, 這個問題只是我的累贅呢！”

“對我來說，不累贅。”

前田克裏斯掙紮失敗，他的臉, 在薛定邦的逼視之下, 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你就那麽想知道嗎？其實, 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啦！”

“關系到你健康的事情, 對我很重要。我當然很想知道。”薛定邦認真地說, “告訴我, 是為什麽？”

前田克裏斯被逼得沒辦法，只好支支吾吾地吐出一個詞：“媽……媽媽……”

關於前田克裏斯的母親，他本人對此談論的時候並不多。薛定邦對於前田克裏斯母親的事情，也只是從前田克裏斯本人嘴裏，聽過只言片語。

但這裏面，到底還有什麽內情，薛定邦是真的不清楚。

想起來，他們彼此，互相之間的了解，還並不夠深入。

“可能，會很長哦。”前田克裏斯擡起眼睛，認真地看著薛定邦，“而且，也很無趣啦！你真的要聽嗎？”

薛定邦說：“說吧，我在聽。”

前田克裏斯咬了咬嘴唇，一臉豁出去的表情，開始講述起關於自己母親——前田清子的故事。

那時候，前田克裏斯還小。他在東京念小學和中學的時候，都尊重從如此模式——假期回鄉下，開學就在學校和歌舞伎町來來回回。

前田清子帶著前田克裏斯，做什麽事情都不方便，他們甚至連固定住處都沒有。那段時間裏，前田清子在銀座工作，賺來的錢幾乎貢獻給了Host Club。

她揮金如土地消費，哭著對那些男人訴說自己的不幸。卻從來沒有告訴其他人，前田克裏斯的不幸。前田清子不管是工作還是享樂，都得帶著前田克裏斯。那倒並不是因為前田克裏斯喜歡去，而是他無處可去。從小耳渲目染，他見慣了Host Club的伎倆，也看透了男男女女情感游戲的套路。

有錢就去Host Club揮霍發洩。

沒錢就打罵兒子發洩。

即使這樣可悲又瘋狂的媽媽，前田克裏斯還是想要告訴她真相。

“他們是騙你的，他們只想要你的錢。”

“我聽見那個家夥，給其他客人打電話，他只喜歡你的錢。”

可前田清子不在乎。

前田清子她嘴裏總是說著“我只是想幸福”、“你什麽都不懂！”、“無知的笨蛋真好啊”。

她化身飛蛾，撲向Host的火焰。那些所謂的“擔當”，換了一個又一個。她或許喜歡其中的一些人，不然不會帶著用金錢維系的男朋友回輕井澤老家，對前田克裏斯的爺爺說——這是她命中註定的男人。

前田克裏斯的爺爺對她帶回來的人，從來都沒有好臉色看。

在前田克裏斯的記憶裏面，只有一次，她帶回來的不是Host。

那時在前田克裏斯的十四歲生日那天，前田清子和個一本正經的男人回了家。

前田克裏斯踩著雪，抱了一大捆柴回來，一眼就看見那名陌生人。那男人看上去三十七八歲，模樣方方正正不算難看也不算好看。穿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頭發是板板樣樣的黑發，黑西裝和一臉討好的笑容。

就像是沙丁魚一樣塞滿列車的上班族裏面，任何一個人。

“我要和這個男人結婚。”前田清子當時這樣說。

前田克裏斯對此嗤之以鼻，每次她都這樣說，每次都被人騙，每次都不吸取教訓，每次都投入充滿陷阱的溫柔鄉。就算是結婚了，也不會不戒掉Host的。

特別是，她為了結婚，竟然騙那個男人說：“我大學畢業之後，在大公司裏做銷售工作。我希望結婚之後，能夠有一名男孩，和一名女孩。還有一只寵物狗。這孩子？哦，是我弟弟呢！”

騙子，騙子，都是騙子！

感到被背叛的前田克裏斯，不留情面地拆穿了前田清子偽裝出來的幸福。趁著那名男人洗澡的時候，前田清子裝作賢妻良母去鋪棉被。

前田克裏斯溜進浴室，踩進了浴盆，摟住那名男人的脖子，在他耳邊如同惡魔般低語：

“清子小姐在銀座工作。”

“清子小姐是陪酒女。”

“我是清子小姐親生的兒子，你看我們長得多像。”

“清子小姐十四歲的時候，生下的我哦。她甚至國中都沒念完呢。”

“她好臟的，以前有數不清的男人，把她的胳膊當枕頭。我還是幹凈的，你想要嘗嘗不一樣的味道嗎？”

前田克裏斯主動湊近那男人的唇，嚇得他慌慌張張，只用浴巾捂住重點部位就往外逃。匆匆忙忙跑向臥室去穿衣服，半夜就要離開輕井澤。

無論前田清子如何挽留，如何哭泣哀求，他都鐵了心要走。

那一天，前田清子跪在雪地裏哭了很久。看見她如此痛苦絕望，前田克裏斯心中油然升起覆仇的快感。他蹲在她身邊，對她說出了全部真相。

那一刻，前田清子的眼神，像是結了冰。她瘋狂地哭喊，抓著雪往前田克裏斯身上擲。完全不顧前田克裏斯渾身濕透，完全不顧前田克裏斯身上的洗澡水結了冰。

“你這樣惡毒的孩子！”

“你永遠都不會擁有幸福的！”

“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

前田克裏斯抹掉身上的雪，冷冷地看著趴在地上的瘋狂女人：“看起來你會比我先死呢。死老太婆哦。”

前田清子拒絕再養育前田克裏斯，也不支付他的學費。年僅十四歲的前田克裏斯失學了，雖說他在念書的時候成績還算不錯。他被賣到了瀕臨倒閉的馬戲團，開始跟團，一邊當學徒學習，一邊跟著演出。正在長身體的孩子，每天都過著半饑半飽的日子。

這一切都是那個名為“媽媽”的女人造成的。

如果可能的話，前田克裏斯不想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一直都在受苦，沒有任何樂趣可言，又不敢真正去結束一切。畢竟他還要比那個死老太婆活得更久，讓那個死老太婆看看，自己也可以獲得幸福。

前田克裏斯也確實做到比她活得更長，前田清子去年因病去世。之後前田克裏斯的爺爺也因為照顧她，而累得病倒。

她死的時候，在醫院掙紮了三個月，瘦成一把骨頭。前田克裏斯的爺爺給前田克裏斯發了LINE，讓前田克裏斯看見她臨終時候的慘狀。

說到這裏，前田克裏斯把牙齒磨得咯咯作響：“我沒有原諒她哦！這個死老太婆！！！竟然還沒有看見我獲得幸福，就擅自去死了！！！”

前田克裏斯在講述過去時，淚水一直沒有斷過。疲勞、困倦、過往的不堪回憶……每一樣都在摧毀他的精神。而薛定邦的沈默，讓前田克裏斯徹底崩潰。他翻身起來，坐在薛定邦身上，抓住薛定邦的衣領，好像要抓住什麽救命稻草般，用盡全身的力氣拉扯。

“她說的是騙人的！是吧？！！！”

“定邦桑愛著我，對吧？！！！”

“你不會離開我，你會給我幸福的，是不是？！！！”

薛定邦心裏想的是：啊……我讓他這麽傷心。還是不要問他工作的事情了。

前田克裏斯想的卻是——定邦桑討厭我了，定邦桑要離開我了，定邦桑要和張伯倫跑了……

“定邦桑，不要走！”前田克裏斯哭得實在傷心，忍不住打起嗝兒來，“求求你，別離開我，不要拋棄我！如果這是個夢的話，我不要醒來了！我不要睡覺，我不要離開你！”

“冷靜一點，克裏斯，別哭。”薛定邦坐起來，抱住前田克裏斯不斷顫抖的身體輕輕搖晃，“乖，乖。我在這裏，哪兒都不去。克裏斯，來，你摸摸我。”

薛定邦捉住前田克裏斯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認真地看著他：“克裏斯，我在這裏，不在你夢裏。”

前田克裏斯捧住薛定邦的臉，用力揉搓薛定邦的耳朵，下巴，嘴唇，而後近乎於瘋狂地吻了上去。

他們互相啃咬，好似兩匹撕扯的野獸。以要將對方吞噬的力道，讓帶著血腥氣味的吻，充滿口腔。直到鮮血從嘴角溢出，知道前田克裏斯忍不住悶哼出聲，薛定邦才放開他。

“好疼。”前田克裏斯輕輕觸碰破損的唇角，淚水滿溢而出，“這不是夢呀！”

薛定邦拿棉被邊角胡亂擦掉他臉上的淚痕，說：“現在，知道應該做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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