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邦心裏“咯噔”一下, 好像被人拿尖刺狠狠地在心尖上紮過，幾乎要拿不穩手中的手機。

從過去到現在，薛定邦一直都是冷靜且淡然的。能夠讓他失態的東西並不多。在過去的三十三年裏面, 就連父母都認為薛定邦, 溫和有禮到對任何人都隔著一層毛玻璃那樣疏離的人。

薛定邦永遠沈著冷靜, 恬淡如水。他永遠都是那個看上去, 一板一眼的紳士，所有行為都可以成為標尺。

只有在尹仁面前，薛定邦才會試探性地露出自己一點點本性。

而現在，和前田克裏斯在一起, 完全就是在釋放自我了。

旁人看起來，薛定邦是一名很善心，喜歡幫助別人的人。那只是薛定邦為了維持自己“完美”的外表，表露給別人看的樣子。

薛定邦並沒有其他人所想的那樣熱心腸, 更多的時候是處於良善之心而出手，那些事情，他總是會量力而為。真的讓他放在心上的，讓他奮不顧身，不顧後顧地做的, 只有尹仁的事情。

就像薛定邦剛剛博士畢業時，為了尹仁而付出的一切。

現在，讓薛定邦無法維持淡然的, 多了一個人——張伯倫。

特別是和尹仁鬧崩之後。

昨天接到張伯倫電話時, 張伯倫那張和尹仁有幾分相似的臉, 讓薛定邦無法拒絕。他有很多正當理由, 可以拒絕張伯倫的提議, 他也有很多正當理由, 可以掛掉張伯倫的電話。

可薛定邦發現自己做不到。

來到日本已經接近一個月，船長峰上發生的事情，依然恍若隔世。薛定邦盡力克制著自己，不去想關於尹仁的一切。他甚至會刻意避開關於尹仁的一切，甚至開始學做日本菜，完美避開尹仁喜歡的所有菜肴。

看見被前田克裏斯扔到角落的懷表時，薛定邦克制了自己，讓自己不至於胡思亂想。

和前田克裏斯說關於那枚U盤的去向時，薛定邦克制了自己，讓自己的思緒絕對不往尹仁身上飄。

前田克裏斯說要買衣服時，薛定邦也在盡力克制自己，不要過多地去想關於尹仁的內容。

所有的努力，都隨著張伯倫那一通電話的到來而打破。

聽見張伯倫的聲音，薛定邦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張伯倫的臉。

那張和尹仁極度相似的臉。

前田克裏斯等了許久，見薛定邦呆在原地不講話，心裏也猜出來幾分。

“是張伯倫的電話嗎？”前田克裏斯問。

薛定邦沒有辦法回答。

前田克裏斯那雙認真的眸子，緊緊地盯住薛定邦，看得薛定邦十分不自在。

是啊，還能是誰呢？

在薛定邦說“尼爾森打來電話”的時候，前田克裏斯就已經有所警覺。這小家夥，屬於思維明銳，直覺準確的那一類人。

“……克裏斯。”薛定邦嘆了口氣，露出溫柔和藹的微笑，“把飯盒帶回去，晚上當做夜宵吧。”

“真是的，定邦桑還是這樣狡猾！”前田克裏斯氣呼呼鼓著臉，他一口吞下咖啡，才發現沒放糖，苦得直吐舌頭。

薛定邦體貼地給了他一杯水。

前田克裏斯一口幹掉，氣呼呼地說：“我回去啦！”

前田克裏斯起身去結賬，他站在收銀臺，把全身的兜都摸了個底朝天，小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忘記帶錢包了！

薛定邦從圍裙裏面掏出剛剛得到的小費，塞進前田克裏斯手心：“給，跑腿費。麻煩把盒飯帶回去，可以嗎？”

“我是不是，”前田克裏斯小臉一紅，“有些太依靠你了啊？”

薛定邦覆在他耳邊低語：“請多依靠我一些。乖一些，回家裏去。等我下班，好嗎？”

前田克裏斯很乖，很聽話。他想要討薛定邦喜歡，他回了家。

望著前田克裏斯蹦跶著離開的步伐，薛定邦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他掏出來手機，看了一眼。

張伯倫沒有再打電話過來，大概是猜到薛定邦不方便。

有時候，張伯倫躲閃行為，也讓薛定邦很難不想起來尹仁。

拿起電話，薛定邦對著那個號碼，回撥了過去。

“你好，張伯倫。”

從聽筒那一邊，傳來張伯倫驚訝的聲音，好像發生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薛先生！我還以為你……抱歉，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沒有。”薛定邦微笑著，走向角落，“我在工作，不太方便講電話。你是在詢問我考慮得如何的事情的話，我決定授權給尼爾森，讓他找人去寫故事書吧！但關於二十一點的書，我不想寫。”

電話那頭，一陣沈默。

如果對方不先掛電話，薛定邦一般不會先掛電話。

這是出於禮貌。

張伯倫的呼吸變沈了不少，最終開口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艱難：“薛先生，你幾點下班？”

“東京時間三點。”薛定邦說，“怎麽了？”

“等你下班之後，我們再詳細聊一聊好嗎？”張伯倫的語氣近乎於哀求，只要不是鐵石心腸的人，都無法拒絕這樣的聲音。

“那，不太好吧。”薛定邦看了一眼時間，“那時候，拉斯維加斯都應該已經是深夜。張伯倫，你早些休息。”

“若是有曙光展現，也可能是黎明。”張伯倫說完這句話，掛掉了電話。

一番話，讓薛定邦思慮良多。這天剩下的時間裏，薛定邦都在考慮張伯倫最後說的話。

看來，張伯倫是確確實實遇見了什麽困難。

薛定邦按時下班，在路上給前田克裏斯買了一個可愛的菠蘿面包。

今天中午的事情，給他道歉吧？

這樣想著，薛定邦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幾分。到他們租住的房子門口時，衣兜裏的電話又開始嗡嗡作響。眼看就要到家門口，薛定邦轉身又順著走廊走了一段，從樓梯噔噔噔下去，才按下接聽鍵。

“張伯倫，夜已經很深，你應該休息了。”薛定邦一接通電話，開口就是這麽一句。

“拉斯維加斯沒有夜晚，我的朋友。”

令薛定邦感到意外的是，給他打電話的，正是尼爾森本人。拉斯維加斯之王親自打來電話，對於薛定邦來說，並不算是什麽好事情。

他們在電話裏面聊了一會兒，不管尼爾森說什麽，薛定邦都覺得有些不耐煩。

如果可能的話，他想要現在就掛掉尼爾森的電話。

但是，尼爾森拿著張伯倫的電話，就說明張伯倫在他手裏。想到那張和尹仁極度相似的臉，會被揍成什麽樣的慘狀，薛定邦就狠不下來這個心。

尼爾森的態度十分強硬，語氣卻非常婉轉。他就像是一名知心好友，說著一切都是為了薛定邦著想的話，每一句話都是站在薛定邦的立場，每一句話看上去都是在為薛定邦考慮。

不得不說，拉斯維加斯之王的話術驚人。

好在薛定邦並非心智不堅的人，他很圓滑。至少在學術圈兒裏，薛定邦是個什麽人都不會得罪的老好人。他就像抹了油的泥鰍一樣，讓尼爾森根本抓不住話柄。

兩人你來我往說了約莫有十幾分鐘，終於被一個水果糖似的聲音給打斷。

“定邦桑，都到家了，為什麽不進去呢？”前田克裏斯從背後抱住薛定邦，小腦袋從他腋下鉆出來，“誰的電話呀？”

“尼爾森·蓋曼先生的電話。”薛定邦說著，按下來免提鍵。

拉斯維加斯之王那威嚴沙啞的嗓音，從聽筒裏面傳出來：“我記得你，小個子的魔術師。”

前田克裏斯的笑容僵硬在臉上，他沒想到，竟然尼爾森·蓋曼這樣的人，會親自打電話給薛定邦。一瞬間，不光是他的身體，就連他那黏糊糊的聲音立即變得僵硬起來：“蓋，蓋曼樣……日安。”

過於緊張的前田克裏斯沒有註意到，他竟然情急之下，用了日語給拉斯維加斯之王打招呼。

“什麽？”尼爾森的聲音聽上去有幾分不悅，但很快壓制了下去，“薛先生，我的提議，希望你可以好好考慮。”

薛定邦笑了笑，回答到：“這裏還有另一位當事人，關於改編的事情，你不是也應該問問他嗎？”

突然處於話題中心的前田克裏斯有些不知所措，擔心地鉆進薛定邦懷抱：“定邦桑，我很困擾呢！”

“他同意了。”薛定邦沖著電話說，“如果還有什麽異議，請……”薛定邦擡手，看了一眼時間，“四小時之後打電話過來。”

“是的！”前田克裏斯突然想起來什麽，沖著電話叫，“我們還要約會呢！”

尼爾森直接掛掉了電話。

前田克裏斯假裝害怕，拱進薛定邦懷裏，雙手搭上薛定邦的肩膀。

“怎麽辦，我好像把拉斯維加斯之王給惹惱了呢？”

“你看上去很害怕啊？”薛定邦捏住淘氣鬼的臉，故意板著臉刻板地教訓道，“你應該擔心一下，你會收到什麽樣的懲罰。”

前田克裏斯勾起嘴角，眼尾和尾音一起上挑：“欸？定邦桑要罰我嗎？嗯，要怎麽罰我呢？”

“那要看你能不能夠做得到。”薛定邦牽住他的手，和他一起慢慢步上樓梯。

前田克裏斯被薛定邦控住身心，腳步不由自主，跟隨著薛定邦的步伐。

他們一步步走向家門，打開那扇通往幸福的門。

薛定邦把前田克裏斯脫了進來，把他的身體壓在門板上面。

前田克裏斯仰起惹人憐愛的小臉蛋，輕啟雙唇，緩緩吐出一口氣：“我呀，只要是為了定邦桑……什麽事情，都可以去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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