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那個，老薛！”史密斯尷尬地立在原地，不住地揉捏自己的鼻子。“你們怎麽都這樣！嗨, 我是說——你們要不要把行李分一下？我想你不會帶著帳篷和吊床去日本吧？”

前田克裏斯看見來人, 變本加厲地緊貼薛定邦。胳膊纏上了薛定邦的脖子, 腿纏上了薛定邦的腰, 整個人和只樹袋熊一樣，掛在了薛定邦身上。

“知道了，我馬上來。”薛定邦說著，把前田克裏斯從自己身上撕下來。他不想繼續剛剛的話題, 只對前田克裏斯低聲囑咐說，“你困了就去先睡。”

薛定邦是逃走的，他內心深知這一點。

前田克裏斯的動機是想要給他出氣，讓尹仁難過。徐雨摔下山, 只是一個意外。前田克裏斯沒有料到事情的嚴重性，也高估了地面的承受力。

知道事情的原委，暫時選擇隱忍不發，並不代表薛定邦會認同前田克裏斯的做法。

恰恰相反，薛定邦要處理好這件事情, 就需要今天晚上和前田克裏斯好好談談。

他是一名成年男人，他也應該放得下。不管是三十年的感情，還是他和尹仁之間那種似是而非的暧昧關系, 還有深刻的羈絆。

所有的一切, 薛定邦都認為自己可以放下。

如果尹仁認為這樣最好, 薛定邦可以繼續配合尹仁的步調。

或許, 自己並沒有自己所想的那樣愛尹仁。

或許, 和尹仁在一起, 只是出於一種習慣。

或許，薛定邦應該走出那個叫尹仁的舒適區，好好地想一下將來，試著和別人交往一下。

“老薛，你我問你三次了！”史密斯的聲音，把薛定邦的思緒拉回現實。他憤憤不平地板著一張臉，和教訓自己下屬似地教訓薛定邦說，“你這樣很不禮貌！你以前不這樣的！”

“抱歉，我有點走神。”薛定邦回答，著手開始整理背包裏面的東西。“其他的，可以帶回紐約去，都是在林中別墅的東西。下次如果尹仁需要露營或者攀巖，或許還用得上。東西還很新呢！”

東西很新，人卻舊了。

新的東西值錢，舊的東西討嫌。人，大概也是一樣。

薛定邦是個念舊的人，再舊的東西，只要是尹仁給的，他都會很珍惜地使用。但和他一樣念舊的人，不多。多數人都是喜新厭舊的。

史密斯認真地凝視薛定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少有地勸慰道：“老薛，你還有數學。”

是啊，我還有數學。薛定邦心想。

畢生的，最終的追求。

“我媳婦給你說的事情，你有認真考慮過了嗎？她自己帶了一個團隊，資金十分充裕。”史密斯一說到老婆，立即眉飛色舞，滿面紅光，“我的媳婦，這麽能幹，絕對不會虧待了你的！跟著她，吃香喝辣！她非常的重情義啊！你參加她的團隊沒錯啦！”

史密斯頓了頓話鋒一轉，又勸說道：“之前你還在MIT的時候，經常給她得團隊去站臺拉資金吧？現在好不容易拉扯起來了，你倒好，跑得沒影子了。這不是便宜了後來加入的人嘛！我看你還是回美國吧，這邊待遇高，環境也好！”

“我還要再考慮一下。”薛定邦回答，“史密斯，我現在……”

說到一半，薛定邦把話咽了回去。他不是那種擅長訴苦的人，就算是在尹仁面前，薛定邦也很少把內心話講出來。訴苦不適合薛定邦，他向來都是那個開解別人，聽別人訴苦的人。

完美形象的薛定邦，從來不應該有苦衷。

“你心裏很亂，對吧？”史密斯拍了拍薛定邦的肩膀，替他說了出來。“老薛，這麽多年了，應該在一起，早在一起了。這個叫什麽？中國人說的‘緣分’，是吧？”

薛定邦沒有再說話，只是將要帶到日本的換洗衣服之類的東西掏出來，裝在空的旅行包裏。

氣氛凝重得很，史密斯和托馬斯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溜了號。只丟下一句“老薛，明天見。”跑得比美國記者還要快。

回臥室的路上，史密斯撞見半個身子趴玻璃上，托腮發呆的前田克裏斯。他眼珠子一轉，說：“老薛在下面等你收拾東西，你的東西也收拾收拾吧！”

前田克裏斯本來懨懨的，聽見史密斯的話，兩只眼睛瞬間有了光。

史密斯瞎話說完，也不顧後果，屁顛屁顛跑回臥室，給老婆煲起來電話粥。

前田克裏斯走得飛快，好似一陣風刮過草地。他沖到薛定邦身後，從背後抱住薛定邦的脖子，整個人的體重，都壓在薛定邦背上。

“定邦桑，我就知道你還是舍不得我！”前田克裏斯笑得甜過楓糖，他嫩滑的小臉蛋兒，在薛定邦剛剛長出胡子的下巴上親熱地磨蹭，“我可以為剛剛的事情，向你道歉嗎？”

“不可以。”薛定邦逮住他的手腕，把他帶進懷裏。“你不要向我道歉，但可以向尹仁和徐雨道歉。”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太合適，補充道，“現在不要。他們已經睡下，明天說。”

“那我們什麽時候睡下？”前田克裏斯眨巴一雙亮閃閃的大眼睛，渴求地望著薛定邦。“定邦桑，今天，可以不可以？一起睡呀？我只要躺在你身邊就好，我不會再多任何過分要求。只要在你身邊就好。”

薛定邦凝視著他的眼睛，漆黑，幽深，裏面布滿了水霧。

在薛定邦的凝視下，前田克裏斯的耳尖慢慢紅了起來。他愈發急促的呼吸，噴灑在薛定邦臉上。放在薛定邦胸口的手指頭也開始打顫。前田克裏斯吞了口唾沫，目光飄忽地想要去轉移註意力，卻總是控制不住自己，把目光往薛定邦身上瞟。

“好，我陪你休息。”薛定邦說。

薛定邦不得不承認，前田克裏斯這種從內心發出的羞怯，比他展現出誘惑的樣子，更加可愛迷人。

不帶有偽裝和刻意，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風情。

薛定邦抱住他，輕輕在他背上拍了兩下，說：“好了，快些收拾吧。”

前田克裏斯反手緊緊抱住薛定邦，將整顆腦袋都埋進薛定邦的頸窩之中。“定邦桑，再維持這樣一會兒，好嗎？你這樣抱著我，我感覺好幸福。”前田克裏斯眨眨眼，那濕潤的感覺不會有錯，是他的心在下雨。“你這樣靠近我，我覺得非常，非常開心哦！這讓我有被你愛的錯覺，哪怕是錯覺，我也想要維持這樣的溫暖，哪怕多一秒也好。”

“好。”薛定邦柔聲回答。

前田克裏斯的身體很溫暖，就算是他們之間只是陌生人，薛定邦也無法否認這種溫暖。

他們就這樣輕輕相擁在一起，直到前田克裏斯的呼吸變得輕緩。薛定邦把他換了個姿勢抱下來，發現前田克裏斯已經累得睡著過去。

這幾天裏，前田克裏斯的精神和身體都已經到了極限。他在攀巖時的逞強，薛定邦不是沒有看出來。看見前田克裏斯那樣努力，那麽拼命的樣子，薛定邦不想打碎他。

努力的人，光芒萬丈。

薛定邦愛這光芒，仰視這樣的光芒，迷戀這樣的光芒。

給努力奮鬥的人潑冷水，向來都不是薛定邦的作風。他和前田克裏斯一起爬了上來，走過這段路。本以為會看見美麗的風景，卻經歷了一系列糟心的事情。

下山時候，也不輕松，本來早就可以休息，卻多走了三個多小時的路。

雖說這是由前田克裏斯直接造成的，薛定邦內心總覺得，自己是不是也應該承擔責任。

若是沒有來到船長峰呢？尹仁會很好，開開心心和徐雨一起爬山，慶祝生日。

在尹仁身邊，已經有了新的選擇。

薛定邦從來不是尹仁的唯一選擇。

輕手輕腳把前田克裏斯抱起來，薛定邦把抱到了最近的臥室。前田克裏斯睡得很沈，即使是薛定邦在脫他衣服的時候，也沒有醒來。

薛定邦為前田克裏斯脫下外套，把他放進被窩，輕輕地給他蓋上被子。

“克裏斯，如果我當初沒有去拉斯維加斯就好了。”薛定邦嘆了口氣，輕輕撩開他額前的劉海。“若是沒有相遇過……是我做錯了吧。”

“抱歉，讓你這樣難過。”

“以後不會了。”

薛定邦俯低身體，在前田克裏斯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前田克裏斯皺了皺眉毛，似乎被驚擾到什麽美夢。他從鼻腔裏發出乖巧可愛的悶哼，他想要睜開眼，但眼皮實在是太沈了。他想要坐起來，但翻了個身，又沈沈睡了過去。

薛定邦為前田克裏斯掖好被子，指腹輕輕滑過他的臉頰。

睡夢的前田克裏斯，安靜可愛，好像孩子一樣純潔無害。光是看他這個樣子，很難想象到他在船長峰上的表現。

讓前田克裏斯變成這樣的，大概是自己？薛定邦看著前田克裏斯的臉，柔聲說：“晚安，克裏斯。”

關上燈，掩上門，薛定邦慢慢退了出去。

屋內恢覆了安靜與幽暗，前田克裏斯翻了個身，睜開了眼睛。他把通紅的小臉兒，埋進枕頭裏，用力抓扯棉被，咬住被子的邊緣。

前田克裏斯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不止，強行忍耐住聲音。

過了好久，他才從劇烈的顫抖裏緩過來，穿著粗氣癱在床上。

“還以為心臟會廢掉。”前田克裏斯低聲喟嘆，抓住被子兩手使勁揉搓個不停。“竟然趁著我睡著這樣對我，真的，真的是太狡猾了！”

作者有話要說：

前田克裏斯：定邦桑在我這裏，永遠都是新~郎~哦~

徐雨：夜夜當新郎？那你是什麽？榨汁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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