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交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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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的氣味, 好似在嘴裏塞了一把鐵釘。尖銳的刺痛,占領了薛定邦的鼻腔,鐵釘從他嘴裏突刺而入, 從鼻子裏冒出來。

幹澀, 刺痛, 每一下都紮痛嬌嫩的嘴皮。

呼吸, 裹挾了情緒,拴上無數氣球,帶他上升。他的低語呢喃是如此火熱,點燃熊熊燃燒的靈魂。每一句真情流露的話語, 都發自內心,最簡單,最純粹,最不加掩飾。

多年之後, 薛定邦再度想起這個早晨,他依舊能夠感受到從眼角發梢傳遞來的溫度。這是真實存在過的溫暖,也是令人懷念的舊日陽光。

現在,他正將此光芒輕擁入懷。

些微的刺痛,無法阻止其甜美。細微的甜美, 無法掩蓋其憂傷。

前田克裏斯雙手捧住薛定邦,好似捧著他的太陽,一遍遍重覆重覆又重覆同樣的話語。

“我愛你。”

“最喜歡你了。”

薛定邦垂下眼, 推開了那個勾住自己脖子的男人:“時間已經超過一分鐘, 先從我身上下來, 好嗎?”

即使是前田克裏斯反對, 也不會有多大作用。薛定邦把他從自己身上撕下來時, 他沒有任何反抗動作, 只是用失望的眼睛凝視薛定邦,委委屈屈咬著嘴唇,什麽都沒說。

“你忘了我說過的話,”薛定邦掐住他的臉,把嘴唇從齒縫裏扯出來,“別咬嘴唇,會破。”

前田克裏斯眨巴眨巴眼,低頭也不講話。直到感覺身體一輕,擡頭一看,原來是薛定邦把自己打橫抱了起來,徑直走向屋內。

洗過澡,隨便吃了一些食物,前田克裏斯窩在沙發裏,蜷縮成一團。與他平時愛說愛笑的樣子比起來,沈默安靜得不像話。

他的雙眼失去了生氣,身體只是躺在沙發上的一個抱枕,靜靜看著薛定邦。

夜裏,薛定邦就坐在前田克裏斯曾經坐的窗戶前面,靜靜地看著他。

那時候,他是拼命向上攀爬的小野貓。每一根毛發都在夜空下閃閃發光,而現在,他懨懨的樣子,仿佛已經被抽空了所有力量,只是一具光有外皮的軀殼。

“生我氣?”薛定邦把賭氣貓撈起來,給他後背加上一個墊子,“克裏斯,和我說話。”

“我怎麽能生定邦桑的氣,明明是定邦桑生我的氣!”前田克裏斯委委屈屈嘟著嘴,懟了一句,又把嘴巴閉得緊緊的。

“克裏斯,我確實有些生你的氣。”薛定邦大方承認道,“對你的生氣,只有一點點,因為你不夠乖。更多是對我自己的內省,克裏斯,我讓你難過了嗎?”

“很難過啊!”擦掉眼角淚珠,前田克裏斯氣哼哼鼓著臉頰,把腦袋扭向一邊,“我和張伯倫不同的,定邦桑。他可以裝作不想要你的回報,我不行!我喜歡你,當然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你不管做什麽都看著我,想要你關心我,愛護我,疼我,對我溫柔。”

薛定邦靜靜看著他,年輕人被刺痛的背影,都在微微發抖。

“你有什麽生氣的,可以告訴我!”前田克裏斯蹦起來轉身,撲進薛定邦懷裏,“不要這樣生悶氣!我連你在氣什麽都不知道!我想要知道定邦桑的想法,你要是說我哪兒做得不對,你告訴我啊!我第一次戀愛什麽都不懂。你懂這麽多,你教教我呀!”

“抱歉,克裏斯。”薛定邦摸了摸他的腦袋,在他散發著香氣的發頂,留下溫柔一吻,“我傷害到你的自尊了嗎?”

前田克裏斯的那點小抱怨,立即被這個吻給沖淡。炸毛的腦袋乖乖放在薛定邦肩膀,擡眼看著他的眼神也充滿孺慕:“定邦桑好狡猾哦,又在犯規了!”

“我確實有點傷到自尊啦!”他抹了一把臉,繼續說,“我明明已經很努力去處理所有的事情,可是你一點回應都不給我,還生在那裏悶氣。我按照你的要求做,努力當聽話的好孩子。可定邦桑的不回應,讓我感覺我好像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任何用處。”

薛定邦拍拍他後背,柔聲說:“你很有用。克裏斯,我能夠用面疙瘩湯,來表示我的歉意嗎?”

剛剛前田克裏斯只勉強吃了幾塊小餅幹,聽見有可以飽腹的食物,一下子來了精神:“那,定邦桑不覺得難過了啦?我見不得你難過,看見你難過的樣子,我就很生氣,又很傷心。定邦桑,你能不能不要再為了尹律師的事情難過啦?”

薛定邦楞在當場。

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名流於表面的男人。與薛定邦接觸之後的人,多數都認為他心思深沈。他們難以猜透薛定邦的心思。即使是他足夠溫和禮貌,不難相處,也讓他保持著與人的安全交際距離。難以深交,並且難以揣摩的薛定邦,真正的朋友,只有尹仁一人。

尹仁在某種程度上,承載了太多內容。

兄弟,朋友,玩伴,青梅竹馬,白月光和暧昧對象。

前田克裏斯出現之前,薛定邦從未如此仔細思考,認真審視和他尹仁之間的關系。

“我很好,不難過。”薛定邦露出一貫溫和微笑,就像是商店裏的店員對顧客說歡迎光臨。

前田克裏斯那雙洞穿一切的眸子,閃閃發亮看著他:“定邦桑又在強顏歡笑呢!我看著更加難過,在我面前,你不管什麽樣子,我都可以接受。哪怕是你讓我去攀巖,讓我跳火坑,我也跳啦!在尹律師不在的這段時間裏,讓我代替他來照顧你,好不啦?”

照顧我嗎?薛定邦聽見這個詞,搖頭微笑。他沒有告訴前田克裏斯他微笑的理由——當薛定邦與尹仁呆在一起的時候,向來都是他照顧尹仁。

不管是飲食起居,還是其他方面,薛定邦都是那個付出和照顧的人。

學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告訴他說:“你像個老媽子。”

在她跑到尹仁和薛定邦家裏蹭飯的時候,帶著她的丈夫史密斯。

那時候薛定邦覺得,只要尹仁喜歡,尹仁高興,做個老媽子也未嘗不可。

現在看來,尹仁終歸還是大男子主義作祟,想要用自己日漸豐滿的羽翼,護著一個小可憐。以此,收獲的成就感和崇拜,比和薛定邦在一起時,要多很多。

“定邦桑,你在想什麽?”前田克裏斯的聲音,把薛定邦拉回現實,“我會努力做好的!明天開始,我除了攀巖,也會做家務。我會做很多很多事情,做飯也會好好學。”

“我相信你。”薛定邦回答,“面疙瘩湯,還要吃嗎?”

前田克裏斯臉上展露甜美微笑:“只要是定邦桑做給我的東西,我都會一口不剩地吃完哦!”

經過了那次撞樹風波,前田克裏斯和薛定邦之間的關系,比之前更加自然和諧。前田克裏斯努力地打掃房間,爭著做飯,所有衣服在一換下來的時候,他就搶著趕緊洗完。在攀巖運動上面,前田克裏斯表現出來的天賦和韌性,讓薛定邦都不得不嘆服。

兩個多星期過去,他已經可以輕松地在十米高的攀巖石上來回,靈活得像一只壁虎。

有時候薛定邦覺得,好像是看著自己養的小樹苗長大了,可以提供遮陰避雨的地方一樣。

他們的日子過得很愜意,晚上會去看星星,不過不是去觀星臺,而是在林中小屋的房頂。兩個人會一大早出門買東西,不再晚上出發。

自然公園還是有不少野生動物,並不太安全。

望遠鏡被假設在了房頂露臺上,白天的時候,前田克裏斯會在休息時,用望遠鏡觀看遠處的狼群。就像是薛定邦和尹仁,來林中小屋時所做的那樣。

薛定邦的在林中小屋裏的日子,過得稀松平常。每天清早,晨曦喚醒薛定邦之後,都會聽見前田克裏斯用浸透蜂蜜般的聲音,甜甜呼喚他的名字。

每當歡樂小鳥兒撲進懷中,都能帶起一陣香風。他不管是否有噴香水,身上從來不缺好聞體味。有時候是沐浴之後的清新的沐浴露香味,有時候是帶著鹹味,與汗水混在一起的濃郁香味,還有他靠在薛定邦肩膀上時,身上散發出來的蜂蜜般的甜美香味。

無論是哪種味道的小鳥兒,都有著不容忽視的致命誘惑。

小家夥每天乖乖巧巧窩在身邊,帶著孺慕的眼眸盯著薛定邦,仔細聆聽薛定邦的每一句話。那小動物模樣,可愛得令人恨不得想咬一口,再揉進懷中好好揉搓一番。

任何男人,都無法抗拒這樣的小可愛。

薛定邦很享受照顧人的感覺,無論是過去的尹仁,還是眼前的前田克裏斯。只要能夠被人需要,日子也就過得不是那麽難熬。時間也不會在等待之中,被無限制地拉長。

無法令人否認的是——有那麽一些時候,前田克裏斯有著令人忘卻煩惱的魔力。他甜美的笑容,愛嬌黏人的行為以及堅韌執著的性子,都那麽討人喜歡。

薛定邦教他攀巖,和他一起看星星、做飯,哄他睡覺。

一切都很好,若不是七月的最後一天晚上那通電話,薛定邦依舊可以維持自己表面上的平和。

電話是幹媽打來的,幹媽以十分驚恐的語氣,問尹仁是不是做了代孕這種違法的事情。安慰了好大一通,薛定邦才從她嘴裏得知——尹仁在問怎麽燉雞湯。

她在電話裏反覆強調“如果尹仁想要孩子就去領養,不要幹出這種犯法的事情來”。

薛定邦安慰過幾句,既掛上了電話。

尹仁不喜歡孩子,史密斯的兩名雙胞胎兒子經常跑到他這邊來,口口聲聲叫著“尹叔叔”。可尹仁不懂怎麽與孩子們相處,也對兩名小魔王的精力充沛與古靈精怪感到畏懼。他曾經很明確地告訴蘭法過薛定邦——自己不喜歡孩子。

就在薛定邦給倆孩子念故事書的時候,尹仁都會發出抱怨的聲音。

尹仁甚至說過:“既然我都明白我喜歡的是男人,還惦記什麽女人的身體?沒有斷子絕孫的覺悟,還說什麽追求真愛?”

不喜歡孩子,不想結婚,喜歡享受當下的尹仁,從未考慮過要孩子的事情。

毋庸置疑,尹仁在學做飯,學習做雞湯,只是為了那名住在他家裏的男人。

薛定邦自嘲地跌坐進椅子裏,此後好幾天都在莫名的失落當中度過。他與前田克裏斯交流變得少了起來,看樓頂天臺戶外望遠鏡的時候多了起來。

日子表面上依舊平靜如常,薛定邦重覆著和前一天一樣的生活軌跡。起床,做三餐,教前田克裏斯攀巖,給他講故事,哄他睡覺。

只是,有些東西在心裏,在某個不可直視的角落,開始被慢慢地轉換、改變,直到面目全非。

時間轉眼到了八月十日。

前田克裏斯再也沒有開口提起來尹仁的話題,薛定邦也巧妙避開。好像他們來到這裏,只是來露營,來度假。

心知肚明的,真正原因是——等尹仁。

尹仁抱著新歡,現在大概很開心吧?這樣的想法一旦出現,就很難從腦海裏揮走。

薛定邦打過電話,不止一個。打尹仁的手機,打不通,他依舊躺在尹仁的黑名單裏。打事務所的電話,秘書小姐總是說:“抱歉,薛董事,尹律師現在不在。我記下來了,等他回來,他會給您回電。”

末了這位小姐還會補充一句:“如果他有空的話。”

就算尹仁再忙,打一個電話的空,應該還是有的。

得到這個答覆之後,薛定邦已經明白——尹仁的空閑時間,不會分給自己一點。

果然還是,那名新男友嗎?

薛定邦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在便利店遇見的那名年輕人。

幹凈清澈的氣質,謙和的態度,禮貌的舉止。

是尹仁會喜歡的那一掛。

斯斯文文,白白凈凈,脾氣好,好說話。

薛定邦自己也是這一掛。

是因為尹仁喜歡自己,才喜歡那名男孩?還是因為喜歡自己這種類型,才喜歡自己?

一時間,薛定邦有些迷惘,找不到答案。

“定邦桑,快過來看呀!”前田克裏斯的叫聲打斷薛定邦的思緒,他聽上去是那樣歡快活潑,讓周圍的空氣都泛起蜂蜜的香味,“上次看到的狼群裏,多了兩個小狼崽在打架!好可愛呀,萌得快要掉了!”

薛定邦湊過去一看,發現兩只小毛狗一樣的狼崽,在互相用嘴巴咬來咬去。

“是霍格先生一家。”薛定邦說,“尹仁也很喜歡他們。”

他話音剛落,立即被在身邊的小野獸,襲擊了個措手不及。

作者有話要說:

前田克裏斯:定邦桑的親親,好甜哦。(舔嘴唇)

薛定邦:沒你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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