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星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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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平臺上的年輕人察覺身後有人, 轉過身來靦腆一笑。

“你好呀,先生。”前田克裏斯甜甜的聲音,沖破眼前迷霧。

薛定邦定睛一看, 發現那名年輕人是一名陌生的印度裔男孩。

“你好。”他有些靦腆, 手忙腳亂去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

可能他生性喜歡獨處, 也可能是前田克裏斯挽著薛定邦的胳膊, 顯得過於親密的原因。

“要幫忙嗎?”前田克裏斯甜甜笑著,背著食盒走了過去。那名年輕人臉上一紅,連連搖頭說不用。

那名年輕人離開時,熄滅了營火。他走得很快速, 離開時還朝著薛定邦和前田克裏斯打招呼。前田克裏斯撥弄兩根手指,可可愛愛道過再見,薛定邦有些失落,只是禮貌點頭。

空曠無垠的野外, 烏雲遮蓋月亮,繁星不語。觀景平臺的地面,閃爍著灰蒙蒙的星光。平原與丘陵,形成一團團模糊不清,或深或淺的影子, 好似水墨畫般朦朧寫意。

薛定邦站在原地,眺望遠處的眼神空洞,望向未可知的未來。

“定邦桑很失望是吧?”前田克裏斯把食盒放下, 伸手去解薛定邦身上的望遠鏡, “你希望看見的人沒有來, 只能說明他還不夠在乎。如果能夠聽進去的話, 他在拉斯維加斯就不會走!”

“夠了, 克裏斯。”薛定邦丟下身上所有裝備, 沈重的包裹落地,灰塵紛紛揚揚捧住那些過去,“如果你再這樣,我們就回去!”

前田克裏斯很不服氣地閉上嘴,胸脯隨著深而重的呼吸劇烈起伏。他憋紅了一張俏臉,小拳頭也揣得緊緊的,不願意松開。

“把東西撿起來。”薛定邦柔和聲調,拿出望遠鏡轉身去架設。

兩人之間少有的沈默,讓前田克裏斯很不自在。這次還是他先開口低頭,他小小心心走到薛定邦身邊,拉住薛定邦的袖子軟軟開口:“對不起,定邦桑。我看見你難過,就忍不住生氣。但我不是在生你的氣呢。傷害定邦的人,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原諒的。”

“我也不是在生你的氣。”薛定邦摸摸小可憐的頭毛,離開已經調試好的望遠鏡,“克裏斯,你想看看月亮嗎?”

前田克裏斯抿緊嘴巴點頭,兩只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可以嗎?”

“我去生火,你自己玩會。”從兜裏摸出煙,薛定邦叼著煙離開。

打火機微弱的火光,在一瞬間照亮薛定邦的臉。前田克裏斯感覺心跳有些加速,轉頭去看望遠鏡裏面的景象。

他們帶了一些木炭過來,還有在林中別墅附近撿來的枯樹枝。溫暖的小火很快燃燒起來,薛定邦轉手去搭帳篷。

因為只有薛定邦一人負重,所以他們只帶了一個帳篷,不過有兩個睡袋。整理好帳篷,薛定邦從背包裏拿出一張小小的野餐布,鋪設在離營火較遠的地方。擺出食物和飲料,放上坐式風鈴。

做好這一切,薛定邦招呼前田克裏斯過來。

叫了好幾聲,前田克裏斯都沒應答。他嬌小的身軀縮在望遠鏡前,低著頭一言不發。

“你在生氣嗎?小倉鼠。”薛定邦走過去,雙手環抱住他的身軀。他和記憶當中一樣小只,在夜風當中微微顫抖,“給你道歉,可以嗎?”

“定邦桑,我很難過。”前田克裏斯擡起頭,滿臉都是淚痕,“你為什麽要對我這樣溫柔呢?我真的好討厭我嫉妒的樣子,真的是太醜了!可是我忍不住,還是會因為薛定邦為了別人難過而難過。”

前田克裏斯的淚痕,反射出營火光線。如同撕裂天空的銀河般,令人心碎又心醉。他哭泣的模樣實在是楚楚可憐,很難讓人不心動。

他故意隱去了尹仁的名字,薛定邦想。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有多喜歡我?

我對他是不是太殘忍了?

薛定邦輕柔地摟住前田克裏斯的身體,為小可憐拭去淚痕:“你不醜,克裏斯。在這裏,還有比塞壬海妖更加可愛,更加誘人的嗎?至少我沒遇見。”

前田克裏斯破涕為笑,不好意思地擦掉臉上的淚珠兒:“定邦桑不要取笑我呀。我看起來好像個傻瓜哦,我剛剛一直在想,我要是輝夜姬就好了。就算是定邦桑不喜歡我,要留在尹仁身邊,我還可以回到月亮上面去,享受榮華富貴。”

“恐怕不行,”薛定邦一本正經回答,“輝夜姬是公主。你不是女孩子,不能當公主,也不能是灰姑娘和小美人魚。”

說著薛定邦把前田克裏斯抱起來,輕輕放在野餐墊子上。兩人席地而坐,品嘗美味佳肴。薛定邦給前田克裏斯夾了炸雞,切了漢堡肉,淋上醬汁,倒滿一杯熱乎乎的羅宋湯,雙手遞到他面前:“殿下,這是我的歉意。”

“我沒怪你啦。”前田克裏斯美滋滋咬了一口炸雞,外殼酥脆,內裏鮮嫩多汁,幸福得和貓咪一樣,瞇起來眼睛,“好幸福啊!定邦桑,我其實有時候很討厭我是個男人。我小時候經常幻想,我要是個女孩子,那應該有多美妙。”

前田克裏斯仰起脖子,仰望星空。木材劈啪作響,火星崩裂。星星點點的火焰,晃晃悠悠向上飄去,融入漫天繁星之中。好似點綴深藍夜空的光亮,都來自於人間煙火。

“我小時候,經常偷偷穿媽媽的裙子。”前田克裏斯紮起一塊漢堡,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就算每次發現都被打,我還是想要穿呢!男孩子的衣服太簡單乏味,我還是喜歡漂亮裙子。”

薛定邦拿出手帕,擦掉他嘴角流出來的醬汁:“你喜歡就可以。”

“嘛,我也是這樣想的!”前田克裏斯笑得見牙不見眼,“我還有幾個月就二十歲啦!成人式上我想穿振袖!一般男孩子嘛,要麽是穿西裝,要麽是穿挎。西裝我這個塊頭撐不起來,穿挎和不良少年似的。所以我還是想穿振袖,那麽漂亮的花紋和袖子,真想穿一次啊。”

“你想穿就穿。”薛定邦柔聲說,“沒人能夠指責你的穿衣風格,只要你喜歡,讓你自己舒服,就是很好的。”

前田克裏斯點點頭,咬住筷子好奇地問:“定邦桑,中國的成人式是什麽樣子的?”

薛定邦被問得一楞,想了想回答:“大概就是,孔廟祈福?中國十八歲成人式,尹仁那時候在中國,他去參加過,還穿了玄端。我十八歲的生日,是在美國度過的。生日那天,忙著搬家,什麽都沒準備。尹仁給我買了個紙杯蛋糕,插根蠟燭,就算過了生日。”

“定邦桑好狡猾!”前田克裏斯不滿地咬著嘴唇,恨恨盯住薛定邦,“你不許我說,你自己還說個不停。太狡猾了!”

薛定邦搖搖頭,只笑不說話。

不管說到過去什麽事情,尹仁總是避不開的話題。

薛定邦的過去,緊緊和尹仁聯系在一起。他們認識那麽長時間,甚至還住在一起那麽久,之後保持那麽長時間的“兄弟”關系。如果不能說尹仁,那薛定邦的過去,幾乎乏善可陳。

“定邦桑,真的很喜歡尹律師呢。”小醋壇子又打翻了,每個音節都帶著一股酸溜溜的醋味,“他有什麽那麽好,那麽讓你喜歡呢?除了說,有錢和長的帥身材好以外?”

薛定邦夾了好幾塊炸雞進他盤子裏,想要用食物堵住他的嘴,就像是在拉斯維加斯,用水堵住他的嘴一樣:“克裏斯,吃完我教你辨認星星,好嗎?”

“所以說,定邦桑真的很狡猾!”前田克裏斯直接放下盤子,雙手撐住身體前傾,“你的一切我都想要知道,你的一切我都想要了解!定邦桑,你就當講故事給我聽,好不好嗎?我真的想聽!”

“克裏斯,關於尹仁的事情,我不瞞你。”薛定邦喝了一口羅宋湯,因為尹仁不吃辣,所以他做的羅宋湯總是帶著微妙的甜味,“我三歲認識尹仁,整個童年,有關於幸福的回憶,都有關於尹仁。我父母總是很忙,只有尹仁給了我關愛和陪伴。”

聽著薛定邦的話,前田克裏斯臉上神色覆雜。

薛定邦說:“我很小的時候,不是那種吵鬧的孩子,我總是很安靜,盯著一個地方出神。不跑不跳不哭不鬧。甚至讓我的老師一度認為,我可能在智力方面有所缺陷。”

“定邦桑明明這樣聰明,是個天才呢!”前田克裏斯不服氣地嚷嚷,“那些老師,太沒有眼光啦!定邦桑現在不是很好嗎?”

薛定邦無奈笑笑:“我其實沒什麽天賦,只是教育的結果。人們喜歡崇拜偶像,喜歡奇跡,也喜歡不勞而獲的快感。如果沒有偶像,那麽他們就會創造一個。那些宣揚我是如何天才的,宣揚的並不是我,而是以我為藍本制造出來的偶像。”

“那些傳說總是很誇張,好像我隨便翻翻書籍,就可以理解這個世界的終極奧秘。”薛定邦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很幸運,克裏斯。數學是我的興趣,成為畢生事業是我的運氣。很多比我有天賦的人,因為沒有教育環境和平臺,就這樣湮沒在人海中。”

定邦說:“父母希望我是天才,希望我優秀,我只能拼命讀書。我以為,如果我足夠優秀,忙碌的雙親就可以多看我一眼。但他們沒有。我從小被灌註他人的希望,成為別人希望的樣子。只有一人例外。”

作者有話要說:

前田克裏斯:定邦桑的過去,好好奇哦!(星星眼)

薛定邦:你的尾巴露出來了!

前田克裏斯:哪裏?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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