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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黑傑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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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邦轉過頭, 驚訝地看著坐在身邊的人。

剛剛他一定是出神太久,根本就沒有發現,坐在身邊的男人, 竟然是上一屆數學大獎的得主!

“是你!”薛定邦站了起來, 感覺自己的失禮坐了回去。他露出禮貌的微笑, 對那個男人說, “瑞利·揚!真沒想到能夠在這裏見到你!”

瑞利露齒而笑,朝著荷官撇了撇嘴:“還在比賽呢!我記得你好像好幾年沒有打過牌,能夠在這裏遇見你,真是巧啊!”

“是的, 好幾年了。”薛定邦垂下眼,按下自己見到老同事、老朋友的激動,“你的牌面看起來不錯,勝率挺高的。”

瑞利敲了敲桌子, 繼續要了一張牌:“埃爾文,你是概率學專家。如果你去年不回中國,說不定那個獎就歸你了。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麽會放棄了十幾年在美國奮鬥的一切,甚至是自己的夢想和未來, 都一定要回去做無法發揮你全部才智的教師呢?”

“我不覺得有什麽遺憾的。”薛定邦平靜溫和地回答,他的表情卻嚴肅起來,只有他陷入工作狀態, 在思考和計算的時候, 才會看見的表情, “在拓撲學方面, 你比我強很多。那是你應得的, 我不認為你的研究成果, 會搶走別人的獎項。”

荷官面無表情地敲擊桌面,問他們是否還要牌。

“你還是這樣。”瑞利手指敲了敲桌面,“還記得我們在大學裏,在二十一點算牌俱樂部的事情嗎?我還以為,只會發生一次。但在幾年之前,我聽說了黑傑克。他丟下大獲全勝的牌,選擇了投降。讓我猜猜,那個黑傑克,是你,對嗎?”

薛定邦無言以對。

瑞利是薛定邦的同學,他們在上學期間,就合夥做過同一個研究課題。那時候薛定邦才十六歲,瑞利已經二十五六,將近十歲的年齡差,沒有影響他們之間的友誼。最開始,瑞利還是高年級學長。但後來,隨著友誼的深入,他們甚至連升學頻率,都保持了一致。

薛定邦念博士時,瑞利也在念博士。

薛定邦選擇了概率學。

瑞利選擇了拓撲學。

那時候他們之間的關系開始淡起來,來往不是那麽頻繁。薛定邦向來保持著“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信念,也沒有多去打擾。

“沒想到,你還記著大學時候的事情。”薛定邦微笑著收回手,選擇了最後一次HIT。

瑞利這次的牌面,比起來薛定邦更好一些,但底牌至關重要。

薛定邦的牌面是4 3 5,而他的底牌是9。

在二十一點裏面,致勝關鍵,就是5。經過精密的計算,薛定邦知道,牌面是6 2 10的瑞利,幾乎已經沒有多少致勝的可能。

只有3,才能救瑞利。

只有拿到最後一張3,瑞利才能和薛定邦勉強打個平手。

可命運並沒有眷顧他,一共只剩下兩張3。其中一張,還在薛定邦手裏。要平薛定邦,那個概率,真的是小得不行。

不過從牌面概率分析來看,瑞利的底牌應該是一張小牌。不然他不會這樣平靜,他打牌時被撐炸的表情,薛定邦見過,不是現在這樣。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打牌?”瑞利突然問,他甚至還急切地靠過來,整個身體都在前傾,對著薛定邦說,“我記得你不是那樣看重這份獎金的人吧?為了榮譽的話,黑傑克當年就不會棄牌了。”

薛定邦突然感覺有點不妙,瑞利已經不是他以前所認識的那個瑞利了。雖說他只離開了學校一年多時間,但一年多時間,足以改變很多東西。

尹仁是,瑞利也會是???

“需要錢,不然呢?”薛定邦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對荷官拿牌的詢問表示了否定,“你呢?是為了什麽???”

“對,需要錢。我也需要錢。”瑞利也不繼續拿牌,他看著薛定邦的目光灼灼,幾乎都可以說是哀求了,“我不想對你有所隱瞞,埃爾文。我失業一年,已經很久沒有收入了。”

薛定邦內心的擔憂,瞬間變成了現實:“那你?”

“我的女兒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筆錢。”瑞利雙手抹臉,顯得十分疲憊,“這一萬元報名費,是她的治病錢。但我有什麽辦法呢?總歸得搏一搏啊!說不定會有希望呢?”

薛定邦這才註意到,瑞利看上去比一年多之前瘦了很多,下巴也胡子拉碴的。

“數學獎,有六百萬美元的獎金。”薛定邦很快發現了問題的關鍵所在,毫不避諱地問他,“你把那些錢都弄哪兒去了。你的手上針孔很多,你是在濫用藥物嗎?”

瑞利有些惱羞成怒,好像被人揭穿了謊言般,暴躁地錘了一下牌桌:“你為什麽就不肯幫我一把呢?你有尹給你兜底,可我呢?我什麽都沒有!”

荷官及時制止了瑞利的行為,在監場來到之前,瑞利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示意可以繼續比賽。

“我的家人需要我的幫助,也需要你的。”瑞利柔和了聲音,對著薛定邦哀求,“看在我以前也幫助過你的份上,這次幫幫我。在大學打牌的時候,你就讓過我一次,幾年之前,你莫名其妙讓了那個拿橘子的家夥,今天再多一次,不行嗎?”

荷官提醒要開牌,瑞利抹掉臉上的淚珠,伸手翻開自己的底牌。

果然如同薛定邦料想的那樣,是一張2。

6、2、10的牌面,加上2的底牌。瑞利以20點的優勢,橫掃了牌桌上其他選手。

有人嘆氣,摔牌離去。

有人紳士地聳聳肩膀,合上牌等待薛定邦開牌。

荷官不耐煩地敲擊桌子,順便還在看自己的手表——他的下班時間快要到來。

坐在觀眾席上面的前田克裏斯伸長脖子,高聲詢問:“定邦桑,你怎了啊?”

瑞利哀求的目光,緊張地看著薛定邦。

薛定邦知道,瑞利肯定算出來了,他手裏到底有什麽牌。

可這已經是最後一把,如果不能在這把獲勝,就無法拿到晉級決賽的門票。

觀眾們翹首以待,瑞利雙手合十,荷官敲桌子。

所有的這一切,都在沖擊薛定邦的神經。

“定邦桑,在做什麽呢?”前田克裏斯大概猜測到發生什麽事情,雖然他沒有聽見他們的談話,“你忘了張伯倫了嗎?你不要去找尹律師了嗎?”

薛定邦緩緩閉上雙眼,身體向後靠去。他雙手離開牌桌,對著荷官說:“開牌吧。”

荷官拿著派牌工具,把薛定邦的底牌掀開。

瑞利本來還抱著一絲希望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

薛定邦是21點!

最終,薛定邦將和幸運威廉進行決賽!證明幸運威廉和黑傑克,誰才是真正的二十一點之王!

而失敗的瑞利,雙手揪扯住自己的頭發,將腦袋深深地埋入牌桌裏,再也沒辦法擡起頭來。

走出比賽場地時,薛定邦內心思緒起伏,思慮良多。前田克裏斯在他身邊嘰嘰喳喳,他是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站在來接他們的加長林肯面前,薛定邦手搭在車門上,站了半餉。

“定邦桑果然不愧為黑傑克啊!”前田克裏斯小手背在身後,歪斜腦袋看著薛定邦,滿臉的崇拜之情不加掩飾,“那個家夥開出來20點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會輸掉呢!你最近幾天一直都在神游,精神不太集中哦,我真的捏了一把汗。可定邦桑,從來不會讓人失望呢……”

不會讓人失望嗎?薛定邦透過睫毛,凝視自己倒映在車窗上的臉。

就在剛在,薛定邦拒絕了一位絕望的父親,一手將對方推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克裏斯,我想從你的錢裏面拿出一部分。”薛定邦怔怔地對著車窗說,“用來幫助一名,得了癌癥的小女孩,可以嗎?”

前田克裏斯聽得一頭霧水:“我哪兒來那麽大一筆錢,去給要治療癌癥的女孩啊?我這次受傷治療的的錢,都還是尹律師墊付的呢!”

“我是說,世界撲克大賽獲勝的獎金,可以嗎?”薛定邦轉過頭,認真地凝視前田克裏斯,“你看見那個人,是我以前的同學和朋友,我們還做過一段時間的同事,他女兒病了,需要錢治療。抽出一部分出來,去幫助她,可以嗎?”

前田克裏斯滿臉都是感動,一頭撲進薛定邦懷裏:“定邦桑!你又在犯規了!怎麽不管是對誰,你都這樣溫柔呢?我的定邦桑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好的人了!你現在是不是很難過,是不是很內疚?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哦,你不能決定所有人的命運!也不能幫助所有人。”

“只要我有能力去幫助一個人,對那個人來說,不是很重要嗎?”又被看出心思的薛定邦,這次反而有一種釋然的感覺。

薛定邦長出一口氣,望向拉斯維加斯溫暖的夕陽,黃昏的光揮灑在他們肩頭,不再熾熱到可以灼傷人的程度。太陽此刻是溫暖柔和的,伴隨著傍晚微醺的風,溫柔撩動他們的衣角,吹起心湖的水波。

“克裏斯,謝謝你的理解。”

前田克裏斯環抱住薛定邦腰身,擡頭望向薛定邦的臉:“可是,我也很擔心呢!這樣善良,這樣溫柔的定邦桑,被人利用了怎麽辦?有的人就是會利用你的善良,你的同理心,你的溫柔來拼命壓榨你呢!”

“你是在說自己嗎?”薛定邦半開玩笑地說。

前田克裏斯一下子羞得滿臉通紅,可還不服氣:“萬一是真的呢?”

事實是——他又一次說中了。

作者有話要說:

張伯倫:欺騙和利用薛先生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嗎?

前田克裏斯:你再胡說八道,我把你的嘴巴撕爛!

尹仁:雖然不甘心,但是張伯倫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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