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3章 心亂如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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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 薛定邦現在什麽消息都不想聽,他只想安靜一會兒,想怎麽去紐約面對尹仁。如果可能的話, 明天他一下飛機, 就沖到事務所去。這幾天尹仁應該會忙得不會離開事務所, 就在他辦公室裏間的休息室睡覺。

尹仁這種一生氣就上頭, 什麽話都聽不進去的脾氣,這麽多年了,一直都這樣。

可是因為那是尹仁,所以薛定邦可以接受他。

只要去了紐約, 他們還會有辦法再見,還會澄清一切誤會。

只要尹仁沒有如同前田克裏斯所說那樣,短短幾天,就有了新的戀情。

“定邦桑?”前田克裏斯一瘸一拐走到薛定邦身邊, 拉起薛定邦的胳膊搖晃,“你想聽的,對嗎?定邦桑,你聽聽看我說話嘛!”

對上前田克裏斯那張生氣勃勃的臉,薛定邦勉強自己微笑, 他依舊溫柔和藹,即使是前田克裏斯在犯下那樣的錯誤之後:“說吧,我聽著呢!”

“真兇找到了哦!”前田克裏斯笑得甜蜜蜜, “是張伯倫。監控錄下來的, 他進去了雜物間, 出來之後, 就把攝像頭打爆了……”

前田克裏斯有些得意, 小嘴兒叭叭叭說個不停。薛定邦垂下眼眸, 安靜地聽著他的話。

對此結論,薛定邦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張伯倫有動機,並且有條件更換前田克裏斯箱子上的鎖。而且從監控看來,他也確實在前田克裏斯表演的那天,去了存放道具水箱的房間。

由於箱子已經破損,那顆鎖又被很多碰過,而且還被水泡過,已經無法獲得最直接的指紋證據。可是現在有的所有證據,全部都指向了張伯倫。

“我一開始,就猜測是他幹的!”前田克裏斯下定結論,挽住薛定邦的胳膊以保持身體的平衡,“定邦桑,這次多虧有你,我才沒有死掉呢。這個張伯倫,實在是太歹毒了!我手裏有破窗針,都沒有辦法紮破玻璃的邊角,你知道為什麽嗎?”

薛定邦擡起頭,瞟了一眼裝作在看風景的亞瑟:“不知道。”

“因為玻璃得邊角上面,有好幾層膠水呢!”前田克裏斯用力地翻了個白眼,“這可是真的要置我於死地啊!塗那麽厚的膠,你知道我在水箱裏面,把破窗針紮進膠水的時候,我有多絕望嗎?”

亞瑟咳嗽一聲,對前田克裏斯說:“克裏斯,那個……我有件事情想要告訴你。”

“什麽?”前田克裏斯整個人都貼在薛定邦身上,小臉在他胸口摩挲,根本看都沒看亞瑟。

“我父親生病了,他可能時日不多啦!”亞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想回家,陪伴他度過最後的時光。這段時間,你找別的助手吧。”

“好。”前田克裏斯依舊小貓一樣黏在薛定邦身上,兩眼灼灼看著薛定邦。

亞瑟聽他同意,溜得飛快。臨走之前,他從門外探頭進來,對前田克裏斯說:“對不起,克裏斯!膠水是我加的!”

“哦。”

前田克裏斯淡淡回答,還沈浸在“定邦桑真好看”的小心思裏。過了好幾分鐘,才反應過來。

“什麽?”他尖叫起來,扯住薛定邦的袖子喊,“定邦桑,我要宰了亞瑟!”

“好了,我也知道這件事情,亞瑟他不是故意要害你,原諒他好嗎?”薛定邦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輕聲安慰說,“有人用鉗子夾掉了玻璃的角落,亞瑟擔心你出意外,所以換了新玻璃,並且用膠水加固。要責怪,請你責怪我吧!”

“既然定邦桑都這樣說了,那我就原諒亞瑟。”前田克裏斯雙手摟住薛定邦的胳膊,“那定邦桑願意原諒我嗎?我騙你說張伯倫沒有對我開槍,我只是怕演出無法順利進行。”

“不怪,我們走吧。”薛定邦拿起前田克裏斯不多的行李,把自己的拉桿箱也拉了出來。

前田克裏斯點點頭,沒走幾步,又依依不舍地回頭瞥了一眼病房——素凈的床單,淡藍色的帷幕,頭頂的白光籠罩一切,令整個病房,都顯得那麽安寧祥和。

薛定邦走到他身邊,柔聲問:“住院的時候整天說無聊,要出院又舍不得了?”

“嗯,不是的,定邦桑。”前田克裏斯輕抿嘴唇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這裏好像是天堂。”

薛定邦不解地笑了笑:“我第一次聽見有人把醫院當成天堂的。”

“因為,這些天,定邦桑都對我很溫柔。”前田克裏斯滿臉認真,小鹿般的眸子亮閃閃地盯著薛定邦,“床很柔軟,房間很幹凈,空調很溫暖,定邦桑還在我身邊。這對我來說,就已經是天堂了。”

薛定邦皺緊眉頭,拈起他額前碎發攏在耳根後面。“我以前,對你很兇?”身材高大的薛定邦手撐門框,幾乎把矮他一個頭的前田克裏斯攏在懷裏。他低頭看著前田克裏斯垂下纖長濃密的眼睫,如同蝴蝶般的輕顫掃過心頭。

“定邦桑對誰都很溫柔,唯獨對你自己不夠溫柔。”前田克裏斯不住揉搓衣角,睫毛下的陰影蓋住臉上紅暈,“只是,只有這段時間,才讓我感覺,我對定邦桑來說,是特別的呢。”他擡起頭,滿眼都是星光,“我利用了定邦桑的溫柔,我真的是很卑鄙呢!你明明可以拒絕的,你其實,可以不用那麽累。”

“你其實,可以不用那麽累。”

上次有人對自己說這話,還是在二十年之前。

那時候,薛定邦十三歲。

十三歲的尹仁騎著自行車載他上學。那是一個雨後天晴的日子,初夏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從尹仁身上傳來的青草味和路邊的行道樹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他們上學的路上,要經過一道長長的上坡路,每次尹仁都會站起來,用力地踩腳蹬。

薛定邦摟著尹仁的腰,把頭輕輕靠在他後背上。

尹仁的汗味,有著陽光的味道。

每當他揮汗如雨時,坐在自行車後座的薛定邦,總會泛起一種不真實的奇妙感。

而那天,尹仁回過頭,汗珠如同鉆石般在陽光下閃光。燦爛的笑容裏,帶著幾分狡黠。

“我們逃吧!”滿臉汗水的少年這麽說。

薛定邦楞了,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

“去一個,不用上學的地方!”尹仁說著,松開了剎車。自行車順著上坡路一路下滑,眼看就在眼前的學校,飛快地向後退去。

尹仁騎著車,帶薛定邦來到他們的“秘密基地”——在山坡另一面的世界,文明還未侵蝕之地。在這片小林子裏,有一棵碩大的盤根老樹。它很老了,老得樹幹中間都空了出來。

那個樹洞,收納了少年的所有秘密。

“栗子就在這裏睡會兒!”尹仁不由分說地把他摁在樹洞,用自己的書包墊著他的屁股,防止他坐在冰冷潮濕的地上,“你看上去太累了。”

“還好啊……”薛定邦揉揉眼睛,勉強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瞌睡。

“還好?一點都不好!”尹仁脫下校服,不由分說地蓋在薛定邦身上,“你看看你的黑眼圈!昨天晚上學習到幾點的?”

“仁哥,我真的不困。”薛定邦還想嘴硬。

“聽哥的!給我睡覺!”尹仁從小就是個不會聽別人意見的人,他的強勢霸道,導致他每次一上頭,什麽都聽不進去,“剛剛在自行車上,你打瞌睡了吧?”

他說的是事實,那段時間,作為高三學生的薛定邦,每一分鐘都十分寶貴。

在薛定邦被席卷而來的倦意奪走意識之前,他看見尹仁伸過來的手,輕輕摸他的頭發。

“你其實,可以不用那麽累。”

薛定邦心頭一顫,一種說不出的苦悶和疼痛從胸腔蔓延開來。在那一瞬間,他喉嚨像是堵了個大疙瘩,把所有到嘴邊的情緒和話都堵了回去,最終只剩下一句:“我送你回去。”

安頓好前田克裏斯,也就是張伯倫被捕第二天,薛定邦去探視他。

年輕的荷官看上去狀態很不好,局促地把雙手握在一起,一雙眸子好像失去了光著的石子兒。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張伯倫淡淡地說,“可不是我幹的。”

薛定邦的嘴唇,抿成了一條刻薄的直線。他凝視著面前這名無助的,曾經在自己懷中哭泣過的男人。

“你想殺了克裏斯嗎?”薛定邦冷冷淡淡地問。

“薛先生,我確實想要宰了他!”張伯倫突然擡起頭,目光兇惡得像是叢林中的惡狼,“可那不是我幹的!”

薛定邦的眼神變得憐憫起來。

張伯倫變臉變得飛快,他激動的情緒讓後面的警察趕緊把他拉到一邊。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實的張伯倫,或者,兩樣都是呢?

不,其實已經不太重要了。

面對即將被押走的張伯倫,薛定邦最後能夠說的只有:“我是想幫你的,張伯倫。”

冰冷的鐵門把張伯倫和薛定邦隔離開,只剩下淒厲的叫喊,回蕩在走廊上。

“那不是我幹的!”

“我當時真的應該開槍宰了他!”

他無助無用的掙紮,和淒厲悲涼的叫喊,很快就消失在監獄的走廊裏面。只有微弱的聲音,不斷回蕩在空曠冷漠的場地裏。

薛定邦暗暗嘆了口氣,走出警察局決定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取行李離開。半路上,一輛加長豪車攔住了他的去路。

從車上下來七八名壯漢,不由分說地全方位堵住薛定邦。領頭的打後座車門,示意他要是識趣的話,就自己上車。

作者有話要說:

張伯倫:我應該送你上天堂的,真正意義上的天堂。

前田克裏斯:哼,你也知道你會下地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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