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邦呼吸粗重, 兩眼發紅。

平時溫文爾雅的人，生起氣來，尤其可怕。

如果前田克裏斯明智的話, 他應該閉嘴。那一拳頭如果是錘在他腦袋上, 怕不是當場就要昏過去。

可前田克裏斯, 從來都不是以理智作為行動驅動的人。

“我說中的難道不是真相嗎？他需要你的時候, 你就會出現在他身邊，他不需要你的的時候，可卻陪在你身邊的人不是他！”前田克裏斯扣住薛定邦的胳膊，仰起身體湊過去沖著他喊, “他不在乎你！從來都不！一點都不！”

“閉嘴！”響亮的一巴掌扇到前田克裏斯臉上，隨後他從床上滾到地面，後腦勺撞上了堅硬的墻壁。

這次，前田克裏斯沒有喊痛。哪怕是他的嘴角破了皮, 鮮血順著嘴角溢出。他兩邊臉頰都腫了起來，一邊是薛定邦打的，另一邊是尹仁打的。他們用這樣的方式，在前田克裏斯身上留下了痕跡。這樣的情景，讓前田克裏斯感覺諷刺, 不由得笑了起來。

前田克裏斯依舊倔強，不管是眼神還是神態，都不肯做出任何讓步。他盯著薛定邦, 用近乎於殘忍的冷靜說：“他愛的, 只有他自己。而我, 才是全心全意愛著你的那個人。”

薛定邦煩躁地將頭發向後梳理, 他跳下床, 沈默地向門口沖去。前田克裏斯撲過去抱住他的小腿, 把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上面。

“定邦桑，不要走！”他哭著，眼淚都蹭在了薛定邦褲子上，“別走，我給你道歉！對不起！我只是不能容忍任何人傷害你！”

“放手！”薛定邦緊皺眉頭，捏住門把的關節隱隱發白。

“不，不要離開我！”前田克裏斯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魔術可能是假的，情話可以是假的，笑臉可以是假的，但他的痛苦，此時此刻，如此真實地擺在面前，掛在他扭曲的眉毛之間。

薛定邦感覺內心一陣煩躁，而前田克裏斯下一句話，則讓他的憤怒達到了頂點。

“尹律師已經走了，不會再回來。他很快就會有新的戀情，你也可以的啊！”前田克裏斯可憐巴巴地說，“為什麽你不能選擇我呢？”

這句話，一下子戳到了薛定邦的痛處。

薛定邦一腳踹開了他，任由他單薄瘦小的身體在地上滾了一圈，大腿撞上了床柱。沒有嬌滴滴的喊痛聲，說“定邦桑，你弄痛我了”，也沒有哭哭啼啼。他像只可憐小動物般蜷縮成一團，嘴裏發出短促的氣聲。

薛定邦站在門口猶豫許久，終究還是磨了磨牙齒，轉身跑到前田克裏斯身邊蹲下。

那張總是洋溢笑意的臉，現在因痛苦變得蒼白且扭曲。薛定邦摸了一把他額頭上的冷汗，把他翻過來看見的，是觸目驚心的鮮血。

“怎麽回事？”薛定邦伸手沾了一點，這一刻，他情願又是前田克裏斯的惡作劇，用的是魔術道具什麽的，但是不是。

病號服的褲子已經濕透，從大腿滲出來的鮮血染紅了一大片。

“傷口裂了。”小心翼翼地抓住薛定邦的衣服，前田克裏斯把腦袋埋進了他的胸口，“對不起，定邦桑。”

“為什麽道歉？”薛定邦長嘆一口氣，“你沒有給我說，你受了傷！”

“對不起，定邦桑願意聽我講話，我已經很開心。算我騙了你，好嗎？”前田克裏斯抽噎起來，瘦弱的肩膀顫抖不停，“我不希望看見定邦桑把你的溫柔給其他人。我非常嫉妒他，我也討厭他，不僅僅是因為，你對他溫柔，還有他竟然敢傷害你。”

“好了，沒事了。”薛定邦抱著他，輕輕地一下下順撫他的後背，“我不應該踢你。我，我不知道你受了傷。”

“出水箱的時候，被玻璃劃傷了。不嚴重，只有五厘米。”前田克裏斯擡起頭，小鹿般的眸子亮閃閃地凝視薛定邦，“定邦桑，我嫉妒的樣子，很醜陋吧？我知道這樣很難看呢，可是我控制不住！我只是想要你的悲歡，都因我而起！”

薛定邦心情覆雜地垂下眼瞼——從那麽狹窄的玻璃箱裏出來，而且是用斧子把玻璃劈開之後，被自己粗暴地強行拉扯出來，怎麽可能沒受傷呢？

當時自己只是顧著去找懷表，完全沒有註意到他的傷勢。

他的哭鬧，他的謊言，他的這些不堪手段，只是為了引起自己的註意，獲得自己的關註罷了。

他抓住自己的衣服，態度謙卑得宛如腳下塵土。

“請不要討厭我，在這裏多呆一會兒好嗎？”前田克裏斯不住哽咽，卻一直試圖努力平靜下來，單薄的肩膀聳動不停，“尹律師那裏，我會去解釋，會去道歉的。”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薛定邦嘆了一口氣，“我們之間……我們是發小，青梅竹馬的朋友。是死黨，是摯友，是兄弟，是你可以想到的一切關系，唯獨不是不說的那種關系。”

“定邦桑？”前田克裏斯呆呆地看著他，“你為什麽要否認呢？”

“因為男人的話，我不行。”薛定邦一把將他打橫抱起，溫柔地放在床上，“我有女朋友。”

前田克裏斯原本黯然的臉，突然破涕為笑：“你手機裏的那些？”

薛定邦咬了咬下唇，臉色陰沈地說：“是的，我有女朋友。我手機裏那些和女人的合照都是……”

“前女友。”前田克裏斯搶白道，“定邦桑，我們是一類人啊，你為什麽要一直抗拒，一直否認那個本來的你？你完全可以做自己，不管是什麽樣的定邦桑，我都喜歡的！”

薛定邦皺緊眉頭，按了床頭的呼叫鈴：“我原本就是這樣。我們不是一類人，克裏斯。”

醫護人員來得很快，前田克裏斯腿上的傷口讓來查看的醫生眉頭一皺。她專業而又快速地把這名亂來的病人褲子剪開。傷口縫合貼已經崩裂，她仔細查看了一下傷口，臉色非常不好看。

躺在床上的前田克裏斯要再次進行縫合，在護士們推走他之前，他突然坐起身體，抓住薛定邦的袖子說：“如果我可以證明呢？”

“沒什麽好證明的，這就是事實。”薛定邦語調溫柔地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別想太多。剛剛的事情，是我不對。你先去，我在這裏等你，不會走。”

被看穿心思的前田克裏斯點點頭，安靜地重新躺下。薛定邦朝他揮揮手，獨自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等待。他摸了一把衣兜，抽出煙來，可又突然想起來醫院不能抽煙，只好又把煙放了回去。手指之間，還殘留著前田克裏斯頭發的觸感。

和第一次撫摸他的頭發那樣，柔軟，順從，光滑，好像孩子的頭發。

薛定邦長嘆一口氣，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前田克裏斯的發香，瞬間充滿了整個鼻腔。“該死！”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又勉強打起精神來坐直。

等待的時間，格外的漫長。薛定邦耳邊不斷地響起來尹仁的怒吼，那些情景，恍惚得讓人感覺不真實。就好像是做了一個噩夢，當你醒來之後，將會一切如常，什麽都沒發生過。

然而，被他摔破的懷表，已經停擺。放在薛定邦單薄外套的衣兜裏，沈重得好像要把自己拉近萬丈深淵。

薛定邦掏出那塊壞掉的懷表，尹仁送禮物時的浮現的笑臉，似乎就在他眼前晃動。他親切地叫著薛定邦的小名栗子，說著這是給他的“成人禮物”。可那時候，薛定邦的十八歲生日已經過了好幾個月。

打開表蓋，裏面的照片已經變形。那是他出國之前，他們兩人的合照。十四歲的少年，笑得陽光燦爛。尹仁撅著嘴巴，做勢要親，而薛定邦則是大笑著，裝作嫌棄的樣子歪斜腦袋，推拒他靠過來的頭。

變形的表蓋，給照片造成了一道裂痕。扭曲的裂痕正好把他和尹仁分割成兩半。

薛定邦扣下皺巴巴的相片攤平，發現表蓋裏面竟然還有一行字母。

Non possum tecum vivere necsine te。

這是一句拉丁文，意思大概就是——難討好又隨和，你可愛又可恨，有你或沒你我都無法活。

我無法和你在一起，也不能沒有你。

十五年了，十五年以來，薛定邦從來沒有發現過裏面的玄機。

眨了眨酸澀的眼睛，薛定邦捏住眉心。

原來，是這樣嗎？

“我真是個傻瓜。”薛定邦用力捏緊懷表，自己對這枚懷表，如此珍惜和看重。以至於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拆開清洗，所以這個秘密，竟然錯過了十五年，“仁哥，對不起。”

這麽多年，他一直都是那樣看我的。而我卻在他因為羞怯而退縮的時候，站在原地等待？

尹仁酒醉時，抓住他的衣領，沒有說完的那半句話。

尹仁送給他的禮物，那些小心意裏面包含的另一層意思。

尹仁和他獨處時那含情脈脈的桃花眼之中閃耀的星辰，那形狀完美的薄唇裏，那些欲言又止的話語。

過去所有關於尹仁的一切，不住地在薛定邦腦海裏面打轉。

薛定邦仰起脖頸，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是這樣啊！真蠢！”

所有的似是而非，在這一刻，都變得清晰明朗。

薛定邦忽地站起來，快步在走廊裏踱來踱去。他掏出手機，快速摁下閉著眼睛都可以摁出來的那一串數字。

電話接通了，薛定邦一陣竊喜。隨著《小星星奏鳴曲》的音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薛定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裏。

作者有話要說：

前田克裏斯：嗚嗚嗚，定邦桑家暴我。

張伯倫：你還真把薛先生當成你家人？臭不要臉！

前田克裏斯：哼，定邦桑為了我留下來了，不是為你！所以……

張伯倫：所以你就擅自認為他是你丈夫？

前田克裏斯：現在還不是丈夫，是男！朋！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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