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仁拿著望遠鏡, 看見了掛在懸崖上的薛定邦。也顧不上他懷裏還抱著前田克裏斯，現在的尹仁，只想著一個問題——栗子不能死。

“我們得再靠近一些！”尹仁揮動胳膊, 對機師和飛行員大喊, “他堅持不了多久了！軟梯呢？軟梯在哪兒？”

機師動作飛快, 從直升機的工具箱裏, 找出軟梯，搭在起落架上。

尹仁想都沒想，直接踩下去掛在軟梯上，朝著薛定邦靠近。

早在直升機朝著他們靠近的時候, 薛定邦就看見了掛在軟梯上面的尹仁。

山谷之間的風，吹散尹仁滿頭黑發。淩亂的發梢瘋狂廢物，幾乎要遮擋視線。他身上沒有任何安全措施，但依舊無所畏懼。

直升機緩緩下降, 離懸崖和枯樹近得不行。

這個距離對於飛機來說，也是十分危險的。可能就在懸停的過程當中，或者是飛行員一個操作不當，撞上山崖峭壁，當場來個機毀人亡。

飛行員不僅冷靜, 而且經驗老道，沈著又謹慎。直升飛機穩得像只蜂鳥，懸停在枯樹和懸崖之間。

尹仁降到軟梯的最下面一杠, 腿彎勾住軟梯, 探出身體把雙手都伸了出去。

薛定邦仰起頭, 看著像在表演空中飛人似的尹仁。這樣的動作當然很危險, 即使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雜技演員, 在馬戲團裏還有安全措施, 也十分危險。肌肉拉傷只是最為樂觀的情況，他們現在面臨的生存與死亡的選擇。

“定邦！！！”尹仁伸長胳膊，想要抓住薛定邦的手，“抓住我的手！！！”

如果不是因為現在情況緊急，薛定邦無論如何都不會想把尹仁置於危險境地。哪怕是有一些受傷的可能，他都不想。看著尹仁關切熱忱的眼神，薛定邦搖了搖後槽牙伸長胳膊，伸向尹仁的手。

差一點，就差一點了！

尹仁的之間碰到了薛定邦的，但也僅僅只是擦過而已。

枯木嘎吱崩裂，在重力作用下，薛定邦和前田克裏斯又往下墜落一截。枯幹樹木，就連承受他們本身的身體重量都有違艱難。更何況，前田克裏斯身上還有幾十斤的設備。

“不要！！！”前田克裏斯尖叫出聲，他瘋狂搖頭，淚如泉湧，“不要，不要，不要！！！”

尹仁已經掛在軟梯邊緣，他無法再下降。眼看著薛定邦近在眼前，自己卻抓不住，急得尹仁恨不得自己跳下去，和薛定邦換個位置。

“再降低一些！”尹仁艱難地扭過腦袋，沖著直升機上大喊，“我抓不住他！再降低一些！！！”

“我認為這樣這樣有些危險。”機師探出頭，“如果直升機再下降，螺旋槳產生的氣旋，可能會打到枯木，他倆會以更快的速度掉落下去。”

尹仁急得不行，沖著機師大喊：“那還有其他辦法嗎？！！給我降低一些！！！”

“我們不能再降低了，先生！現在風向不對！！！”機師探出身體喊道，“強行降低的話，我們可能會遇見更加糟糕的情況——直升機撞上山壁，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裏。”

亞瑟在旁邊手足無措，一邊擦眼淚，一邊不停地問：“我能幫上什麽忙？”

“你別亂動，”機師說，“就是幫大忙了。”

前田克裏斯聽見上面的情況，突然破涕為笑。

“克裏斯？”薛定邦以為他受的刺激太大，腦袋出了什麽問題，趕緊出言安慰，“沒事，沒事。我們會好好的，沒事的，克裏斯。一切都會好起來。”

前田克裏斯搖搖頭頭，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不是的，定邦桑。”他柔和平靜的面龐，還掛著尚未幹透的淚痕，“真沒想到，最後的結局竟然會是這樣。”

薛定邦神色凝重，只看著懷裏的年輕人，也不說話。

“在最後的時刻，定邦桑能夠在我身邊，我已經非常，非常感激。”前田克裏斯笑著，眼淚又溢了出來，他的聲音哽咽了起來，“把你牽連進來，真是非常對不起。從來沒有人……做到……”前田克裏斯嘴一癟，開始泣不成聲，“這種地步！”

尹仁煩躁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沖著直升機上面喊話，氣得直接爆了粗：“你他媽廢話哪兒來那麽多！就不能丟個繩子下來嗎？！！！”

“正在找呢！”在翻工具箱的機師大聲回答，“有了！！！我們有繩子了！”他扛著一卷粗麻繩跑了過來，和亞瑟一起解開繩子，扔了下去。

枯樹又裂開一大截，聽見木頭斷裂的聲音，尹仁更加著急：“快一點！他們堅持不了多久了！！！”

“解開掛鉤吧！定邦桑！”前田克裏斯哭著哀求，拼命搖晃腦袋，眼淚四散飛濺，不少淚珠兒都撞到了薛定邦臉上，“不要，不要在這裏……和我一起掉下去！你要活下去！你可以活下去的！連同我的份一起，請活下去！”

“說什麽傻話！”薛定邦把前田克裏斯擁抱得更緊，“我不會放開你的，克裏斯！”

“為……就為了……我這樣的人……”前田克裏斯哭得開始打嗝，他不住抽噎，已經說不出來一句完整的話，“不值得的……不……不被喜歡的……我……我這樣的人……討厭……都討厭我……她……她不要我……不要……不要對我這樣溫柔……不要……”

“每個人有自己的人生，沒有另一個人替另一個人過完人生的道理！”薛定邦沈聲呵斥道，把能夠掛上的掛鉤都鎖了不說，還拿繩子把他們纏繞在一起，“你值得一切人間美好與溫柔，克裏斯。我不會放開你的。”

前田克裏斯哭著搖頭，淚珠撲簌簌地往下掉，嘴裏只會說：“不值得……不值得……不值得……定邦桑……我不值得你這樣……”

“值得，值得，一切都值得！克裏斯！”薛定邦抱緊前田克裏斯，擡頭望向天空，“只要你還能夠活下去，能夠繼續你人生的旅途。苦樂人間，一切經歷，都是命運的饋贈，都值得我們去品嘗！克裏斯，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特別的。你的人生，需要你自己來走完。”

前田克裏斯止住啼哭，怔怔看著薛定邦那張堅毅的臉。

“定邦！！！”尹仁丟下繩子，沖著薛定邦大喊，“繩子！！！快抓住繩子！！！”

“我們都會沒事的。”粗麻繩掃過薛定邦的臉頰，隨後又被風吹得蕩來蕩去，“沒事了！我們有救了，克裏斯！！！”

薛定邦伸手去抓繩子時，懸崖上的枯木又開始嘎嘣作響。繩子被風吹得蕩了過去，掛在半空當中的尹仁，也在隨風飄蕩。

“克裏斯，閉上眼睛。”薛定邦低聲囑咐了一句，咬咬牙拼命晃動身體。

枯樹最後的部分，嘎嘣斷裂。

或許這正是命運的眷顧，繩子晃了回來。薛定邦借助慣性沖了過去，在枯樹掉下去之前，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

然後，幾乎要將人勒死的重量，掛在了薛定邦的脖子上。

不光有前田克裏斯的體重，還有斷裂的枯樹枝丫突然下墜時，帶來的強大拉扯力。

人類最為原始的求生本能，讓前田克裏斯大聲尖叫，高喊“媽媽”和“救命”。

薛定邦死死抓住繩子，他的手破了，鮮血染紅了粗糙的白色繩子。可他依舊還在下墜，帶著前田克裏斯和枯樹枝丫的力量。

“栗子！！！”尹仁的倒吊在空中，承擔了了不少救命繩的重量，他的眼淚不斷向下滴落，落在薛定邦因為呼吸困難而仰起來的臉上，燙得嚇人，“不能松手！千萬不要松手啊栗子！！！”

亞瑟和機師兩個人拉著繩子最上面的部分，腳死死抵住機艙門。

飛行員冷靜地推動拉桿，提醒道：“我們正在降落。”

薛定邦眼前有些模糊，只能勉強分辨出尹仁如同一團薄霧的身影。隨著重力的作用，掛著枯樹枝丫的降落傘，發出布料撕裂的聲音。

勒住薛定邦的重量，越來越大。就在他終於要背過氣去之前，枯樹枝丫和風一起完成了它們的使命，撕裂掉一塊完整的布料，裹著掉了下去。

窒息感略微減輕些許，薛定邦頭腦裏一個反應就是——我們有救了！

薛定邦朝下看了一眼，那根枯樹枝丫，好像裹屍布裏包裹的人類一樣，掉進峽谷深處。

這一瞬間，薛定邦對自己所見產生了片刻懷疑——或許，掉下去的才是自己，掛在直升機上的，才是那顆枯樹。

或許，我在這裏，已經死亡。

若是我能夠降落，我已經死過一次，應該開始新的人生。

隨著直升機的下降，薛定邦內心的決心也跟著落了地。前田克裏斯一臉木然，甚至不敢相信他們真的已經獲救，哽咽聲音，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飛行員把直升機降落到一塊相對比較平坦的巖石高地，滿地的紅土紛紛揚揚而起，被太陽光一照，好像漫天山火熊熊燃燒。

終於踩上堅實地面，薛定邦腿一軟，立即坐了下來。尹仁松開繩子，從軟梯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沖到薛定邦面前大喊。

薛定邦聽不見他在說什麽，或許是他短暫失聰，或許是直升機的螺旋槳太吵。

尹仁解開了所有鉤子，還包括薛定邦用來固定前田克裏斯的繩子。薛定邦什麽都沒做，就這樣坐在山火般得塵土裏，任尹仁解開他身上的任何東西。

一把推開前田克裏斯，尹仁抱緊薛定邦，吻上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

前田克裏斯：餵！這是騷擾啊尹律師！

尹仁：當事人是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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