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1章 呵,男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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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美的鋼琴曲從聲孔流瀉而出, 是莫紮特的《小星星變奏曲》。

一聽見這首曲子,薛定邦就忍不住想要微笑。過往時光裏,許許多多美好的回憶湧上心頭。

十歲的尹仁抓住他的手, 明明自己緊張得發抖, 還要和他說:“栗子別怕, 你哪兒不會彈就你停下, 哥來彈就行!”

薛定邦心裏和臉上都在笑,抓緊尹仁的手說:“聽囡囡哥哥的。”

尹仁還真是很愛逞強啊!

學了這麽多年鋼琴,唯一會彈的曲子就是《小星星變奏曲》。薛定邦五歲開始學鋼琴,是因為他喜歡好聽的聲音——就像第一次和奶聲奶氣的尹仁見面, 他就喜歡尹仁的聲音。

看見薛定邦去學琴,住在他家隔壁的尹仁,也被家裏老爹抽打了去學琴。為了這個事情,尹仁打罵沒有少挨, 可依舊是倔強地什麽都不會彈。

直到學校文藝匯演前夕,尹仁不知道怎麽的,非要和薛定邦一起上臺演出,就彈《小星星》。他的理由非常合理,把胸脯拍得當當的說:“有哥在, 栗子不用怕!”

上一次表演,薛定邦搞砸了。

因為害怕。

薛定邦並非為舞臺而生,第一次在舞臺上, 面對那麽多觀眾。

他害怕。

那一次, 他把一首曲子彈得亂七八糟。他不知道是如何結束, 也不知道是怎麽下的臺。掌聲稀稀拉拉, 還間或有嘲笑聲——那就是那個什麽都會的“小神童”, 是吹牛皮的吧?

媽媽對他語重心長:“定邦, 你好好想一想,你這樣對不對?”

對不起,我錯了,我讓你們丟臉了。我讓所有人都對我失望了。

但“所有人”裏面,不包括尹仁。

“栗子是最棒的!”尹仁拉住薛定邦的手說,“你只是在怕,拉著哥的手,就不怕了!”

他們突擊練習了一個月,一點音樂天賦都沒有的尹仁,竟然也把這首曲子給練熟了。演出成功之後,尹仁又迅速恢覆了原樣,任憑他家那個暴躁老爹再怎麽抽打,他還是什麽曲子都學不會。

一曲結束,薛定邦的思緒回到現實。

“仁哥,三十三歲生日快樂……”視頻裏,他自己面帶微笑對著鏡頭祝願,“我們今年……”

薛定邦關掉視頻,拔出U盤緊緊捏在手心。

“尹仁,”金屬尖銳的邊角刺入手心,在帶來疼痛的同時,也令人清醒,“我等你。”

第二天一大早,那只小鳥兒又在窗臺上喳喳喧鬧。晨曦令覆蓋它滾圓身體的羽毛褶褶生輝,看上去是如此光鮮漂亮。它歪斜小腦袋,小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朝裏瞧。

薛定邦掰了一點陳面包餵它。這小鳥兒也不怕人,小嘴篤篤篤地在窗棱上啄食,吃得很是開心。

而此時,另一只小鳥兒也開始叫喳喳。他歡快的聲音使人停了心情愉悅,就連那點蹩腳的口音,聽上去都是如此可愛。

“定邦桑!”小鳥兒叫著,“我已經到了哦,東西我都搬來啦!等你來!”

“好,你等我。”薛定邦微笑以對,“等著我,克裏斯。”

薛定邦踩著上午清爽的陽光出了門。他走出巷子,轉到橋上要去指定地點時,看見有人正在翻越橋的欄桿。

雖說只是一個背影,可薛定邦也認得出來——那是張伯倫!

“你在做什麽?!”薛定邦拉扯住他的衣領,把一只腳已經跨出去的家夥給扯了回來。

張伯倫回過頭,一臉的鼻青臉腫幾乎看不出來原本模樣。

“別碰我!薛先生!別碰我!”張伯倫掙紮得厲害,完全不顧自己很可能受傷或者掉下去,“我很臟!!!薛先生,放開我!!!!我就是個垃圾!!!廢物!!!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的存在,毫無意義!!!”

張伯倫身上確實很臟——臉上血水與淚痕混在一起,濕透過大片胸膛後,又幹透,新的血淚汙漬再濡濕同一塊地方。他滿臉臟汙、面目全非,渾身衣服比昨天上午薛定邦見到他時還要破爛,而且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尿味。

“張伯倫!!!”薛定邦聲音不大,卻十分嚴厲,另一只手圈住他的他的身體,防止他在掙紮的時候掉下去,“現在給我從這裏下來,聽見了嗎?”

“薛先生!放開我!”張伯倫掙紮得更加厲害,“我只是個沒用的廢物……啊啊啊!!!”

“如果我沒看見,我當然不會管。”薛定邦眼神堅定,態度強硬,並且抓住張伯倫衣領,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可是我看見了,張伯倫。如果是因為昨天的事情,那麽你還可以有補救的地步,你上了當,你不應該一個人承擔全部責任。也不應該放棄希望。”

一瞬間,張伯倫有些楞神。他身體軟化下來,掙紮的力量也小了很多。薛定邦趁機掐住他腋下,把他整個人從橋欄桿外面給拖了過來。

“薛先生?!!!”整個身體騰空時,張伯倫本能掙紮,手腳在空中胡亂揮動。

張伯倫身高與薛定邦相差不大,他的身量也不輕。他這樣一掙紮,讓薛定邦很難穩住身形,只能帶著他一起向後倒去。

薛定邦將張伯倫整個人抱在懷裏,比起來摔傷渾身是傷的張伯倫,他選擇了用自己當做肉墊緩沖。

張伯倫還沒有從摔倒的震驚當中反應過來,薛定邦一個翻身,跪倒了張伯倫身上,捏住他的雙手死死壓制住。

“為什麽?薛先生?!”張伯倫被逮住手腕,雙手舉過頭頂,一名成年男子的重量跪在他身上,讓他所有的掙紮都化為徒勞,“為什麽不讓我掉下去呢?為什麽要救我呢?薛先生?為什麽?!!!”

張伯倫嚎啕大哭,奮力扭動掙紮。他失去了理智,開始胡言亂語,亂扭亂踢。

“好的,張伯倫,我抓住你了!”薛定邦幾乎整個身體都壓在上面,費了不少力氣才控制住他,“我不會放開你的!不會讓你掉下去!別亂動,冷靜一點!好嗎?”

過了好久,張伯倫才安靜下來。他空洞的眼睛,沒有一絲神采。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也好似被抽空了顏色,泛出絕望的淺灰。

薛定邦跪直身體,把張伯倫抱在懷中,一下下安撫他的後背,柔聲安慰:“好了,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張伯倫。”

張伯倫瘦得可怕,薛定邦手撫摸過去的時候,都可以摸到他的釘在皮膚下面的骨頭。

“薛先生……”張伯倫腫痛不堪的臉,埋進薛定邦脖頸之間,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撲簌簌往下落,濡濕了薛定邦好大一片衣服,“我真的會沒事嗎?”

“我向你保證——你會沒事的。”薛定邦像安撫小動物一樣,撫過他的後腦勺,把他亂糟糟的頭發摸得平整不少,“你現在還能走嗎?”

張伯倫抿緊嘴唇,有些難為情地點點頭。

“那好,我得抓住你的手,你要是不同意,你可以把手抽回去。”薛定邦拉他起來,本來想抓住他的手腕,可看見他手腕上的傷口,還破了皮,薛定邦只得抓住他的手,和牽小孩子一樣牽著他,“我走得不太穩,麻煩你牽好我。”

張伯倫沒有抽回手,低垂腦袋任由薛定邦牽著他,回到了那個出租小公寓。

單手掏出鑰匙開了門,薛定邦把張伯倫往唯一能坐的床邊帶。但張伯倫怎麽都不肯坐下。

“我很臟,薛先生。”張伯倫說完,咬住下唇再也難以開口。

薛定邦不敢去捏他受傷的下巴,只能用拇指輕輕摁了摁他青腫唇角,柔聲說:“別咬嘴唇,會破。”

張伯倫的唇形十分漂亮,即使是他的嘴唇紅腫破損,看上去也很誘人。掛在唇瓣上的鮮血,宛如清晨掛在熟透櫻桃上的露珠。

或許,嘗起來應該與櫻桃汁液一般甜美。

薛定邦轉過頭,從行李箱裏掏出兩套幹凈衣服,選出一套遞給張伯倫手裏:“張伯倫,我現在想去洗個澡。你要不要一起?現在沒人用浴室,水溫正好。”

張伯倫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機械地跟著薛定邦去了浴室。

水溫確實很好。但薛定邦卻沒有脫衣服,他只是用手試了試水溫,對張伯倫說:“張伯倫,要來試一試水溫嗎?我覺得好像有點涼?”

張伯倫剛剛脫下滿是臟汙的外套。他剛剛伸出手,就被突如其來的熱水當頭淋下,襯衣濕了個通透。

“抱歉,張伯倫。”薛定邦把噴頭在淋浴架上掛好,“作為道歉,我給你洗頭可以嗎?”

“謝謝你,薛先生。”張伯倫充滿感激,乖乖坐在浴凳上。

“來,先把襯衣脫掉,”薛定邦擠了一些洗發水,在手心打圈兒,“你的褲子你可以留著它,等會洗澡的時候再脫吧。”

薛定邦知道張伯倫身上有傷,但不知道他竟然傷得這麽嚴重。布滿他皮膚上的種種痕跡,更像是遭到了殘忍的虐待。

張伯倫皮膚十分蒼白,那不是因為他養尊處優,更加像是營養不良。他脖子與手腕上面的紅痕,在這樣蒼白的肌膚上,顯得有一種破碎的美感。好似歲月浸潤滲透古董白瓷,留下那些漂亮的裂痕。它們藏在半透明釉色下,美得幾可令人呼吸驟停。

薛定邦半闔雙眸,透過睫毛凝視張伯倫受傷的唇角。他伸出手,滿是泡沫的手指向著那漂亮優美的唇線靠過去。

張伯倫萬分乖順地坐著,謙卑恭敬地垂著他充滿憂郁的雙眼,對即將發生的一切,毫無防備。

作者有話要說:

前田克裏斯:就讓他死了算了吧!

張伯倫:你真沒同情心!

尹仁:你們不要吵了,幹脆幹一架得了。

前田克裏斯:幹一架定邦桑就歸我嗎?

尹仁:那不行,還是得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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