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他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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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拒絕聞月遞來的手機,李敏棟還是接了電話。

聞月沒有窺探他人隱私的習慣,她借口想喝飲料,下樓買了兩瓶鮮榨果汁。

在聞月的印象裏,橙子、胡蘿蔔、葡萄都是甜的。她壓根兒沒想到自己剛買的果汁居然酸到倒牙。

青著臉上了樓,聞月打開房門正好看見李敏棟放下手機。

李敏棟的臉色比聞月的臉色還難看。

把手裏的果汁隨手放在門口的鞋櫃上,聞月蹙著眉頭快步走到了李敏棟的面前:“怎麽了?”

“沒什麽……”

“你的樣子不像‘沒什麽’。”

李敏棟一時語塞,很快他又故作坦然地一笑:“真是瞞不過聞月姐。”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

“只是有個自稱我母親的人找了過來。剛才給我打電話的是派出所。……就是我去做筆錄的那個。”

據派出所的警官所說,有位中年女性自稱是地鐵站見義勇為小哥的親生母親。她千裏迢迢從老遠的城市趕來,先是找到了地鐵站。在沒能從地鐵站那裏得到李敏棟的個人信息之後,她又自己找到地鐵站周圍的派出所,試圖向派出所的警官問到李敏棟的情況。

派出所的警官最初不想理會這位阿姨,畢竟擅自向個人與機關透露公民信息可是公權私用,是知法犯法的違法犯罪。

然而阿姨相當堅持。她待在派出所裏軟磨硬泡好幾天,派出所的警官實在是拿她沒有辦法,聯系了她丈夫和女兒也沒用。

最後警官們只能致電給李敏棟,問他母性姓什麽叫什麽,人在哪裏——警官們擔心這位阿姨可能是詐騙犯,專找突然爆紅的人詐騙。也有可能是有什麽精神上的疾病,一看見名人紅人,就真的以為自己是名人紅人的媽。

即便這位阿姨不是詐騙犯,也沒有精神疾病,她的行為也在妨礙公務的邊緣瘋狂試探。因此警官們對待阿姨非常嚴肅。

大致地把事情跟聞月一說,李敏棟並沒有發現自己說話時無論是音調與口吻都帶著不協調的別扭。

瞥過李敏棟緊皺的眉頭,聞月明知故問:“所以你覺得那個人,會是你-媽媽嗎?”

從李敏棟的經歷來看,沒有人可以否定他就是被生母拋棄了。然而李敏棟並不記恨生母,也不會談起生母就勃然變色。

好脾氣到李敏棟這種地步,倘若他口中那位指認他是自己親兒子的人僅僅是個找錯了兒子的別人家媽媽,他不光不會表現出這種奇怪的別扭,反而會試圖安慰對方。

能讓李敏棟擺出這種不知該如何反應的臉,只能是那個人確實讓李敏棟認為她有可能是他的親媽。

嘴巴開闔了好幾下,李敏棟才幹巴巴地擠出一句:“她身-份-證上的-名字,和我媽-的-名字……一樣。”

太多的巧合往往不是巧合。

就算這位和李敏棟的生母有著一個名字的女士不是李敏棟記憶中的生母,她也多半是認識李敏棟生母的人。

“那你是怎麽回答給你打電話的警官的?”

“警官問我,我媽叫什麽名字,我就告訴他了。她叫丁琳。”

盡管被生母丟下時李敏棟還很小,不過他仍然記得生母教他的幾句中文。其中最讓他記憶深刻的便是生母的-名字。

因為還在李敏棟牙牙學語的時候,她就在李敏棟的面前搖著鈴鐺,笑著重覆同一句話:“叮鈴,叮鈴。我的寶寶永遠要記得媽媽叫丁琳啊。”

李敏棟可以忘記生母的長相,可以忘記生母的聲線,卻永遠忘不了她說她叫丁琳。

“然後呢?”

“然後那個警官沈默了一會兒,說那個人的身-份-證上,就是這個名字。”

“……”

聞月能理解李敏棟心裏的不適與別扭。

既然能拋棄他二十年,現在生母來找他幹嘛?

既然想認回他這個兒子,那拋棄他的二十年間,為什麽生母一次都沒有來尋找過他這個兒子?

想扔就扔,想撿就撿,這樣的母親太過自私。難道在她眼裏,孩子難道是路邊的石頭?不會痛,不記仇,也不需要用心對待。

但,聞月說不出要李敏棟別理會他那自私生母的話。

“給你打電話的警官把你媽媽和那自稱是你媽媽的人同名這件事告訴她了,對吧?”

“是。”

聞月垂下了眼簾:“那她一定會說想要和你見面,希望你能考慮一下。”

“聞月姐,你是不是有順風耳啊?還是你是神,你可以預知未來?”

盡量表現得和平時一樣開朗,李敏棟隨口說著,試圖擠出個笑來。

可惜,聞月沒那麽好糊弄:“不要扯開話題。你會去見她嗎?”

好一會兒,李敏棟才訥訥道:“……我不知道。”

心亂如麻,那些李敏棟以為已經被時光磨平的情緒像一根根刺,毫不留情地紮破他靠自我催眠、刻意無視建築起來的防禦墻。

以為自己真的已經一點兒都不在乎被生母拋棄的這個事實了,李敏棟直到聽說疑似生母的人在找他,才不得不再一次直面自己的童年。

“這樣。”

頷首對李敏棟的話表示理解,聞月並沒有對李敏棟說什麽自己很想見父母,但是已經沒了機會這樣的話。

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人類的痛苦也不能一概而論。

就算聞月想見父母卻沒有那個機會,也不代表她就該逼著李敏棟去見他的生母——李敏棟的人生始終是他自己的東西。她不能也不該為李敏棟做選擇。

……

李敏棟的郁郁寡歡持續了近一周。

這讓本不想插手李敏棟與他生母之間的問題的聞月微微嘆息。

從李敏棟的表現來看,他並不是完全不想見那位疑似是他生母的女士。可每當他想邁出那一步,又有另一個理由阻止了他。

是想報覆生母,讓她後悔拋棄了他麽?還是單純地不知道見了生母該說些什麽,害怕生母對他提一些他做不到的要求呢?

聞月想了想,最後決定不去擅自揣測李敏棟的想法——瞎猜容易造成誤會,倒不如直接問李敏棟來得準確。

“我可以問你為什麽不想見TA嗎?”

晚飯時間,坐在聞月對面的李敏棟聞言被米飯噎了一下。

“為什麽突然提這個?……聞月姐,你想讓我去見那個可能是我媽-的人?”

細嚼慢咽,聞月不慌不忙地擡眼。

“‘TA’可能是女的她,也可能是男的他。我可沒說‘TA’是女性,為什麽你會認為我在說你生母,而不是別的人……比如駱家誠呢?”

李敏棟頓時語塞。

下頜的線條用力繃緊,過長的沈默讓聞月以為李敏棟不會回答了。她安靜地動著筷子,也不再追問。

但李敏棟開口了。

“我不知道她會說什麽。”

“她如果問我我為什麽在華-國,我要怎麽回答?我不想撒謊,也不覺得給聞月姐當模特是什麽丟人、說不出口的事情。我可以被當成吃聞月姐軟飯的小白臉。因為我確實是。可我不想讓聞月姐被當成把男人當寵物的女人。”

一旦開了口,李敏棟心底的恐慌就止不住地從他的嘴裏湧了出來。

“我更怕的是,如果她真這麽說了,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可是流著李民植那個狗東西的血。

哪怕只是想象他的生母會對聞月說上兩句不中聽的話,李敏棟身體裏那股暴戾的情緒就會迅速升起。

“我怕我會像瘋了一樣質問她為什麽要拋棄我,現在來找我是不是需要我為她做什麽。比如我有一個得了白血病需要移植骨髓的弟弟,又或者她生活得不好,想要我幫她養家糊口。”

李敏棟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笑容中是藏不住的苦意。

沒辦法,生活中突如其來的溫情總是糖衣那樣的東西。脆弱又淺薄,其下還總是包裹著苦藥甚至是毒-藥。

李敏棟不相信奇跡,不相信失而覆得,也不相信電視劇裏的溫情戲碼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並且,”

“我怕我要是發現她來認我,真的是為了利用我,我會像李民植那個狗崽子那樣,做出傷害她的事情。”

時至今日,哪怕李敏棟已經二十三歲了,他依然無法忘記李民植在他童年時為那個狹窄又昏暗的家所帶來的恐怖。

他的鼓膜上還殘留著女人的尖叫,器皿家具的碎裂聲,逃跑的急促腳步與追向那腳步的叫罵聲,母親向門外求助的哀嚎,路人從他家門口迅速逃走、打開又關上隔壁房門的鎖門聲。

還有她母親被捂著嘴巴,被打得頭破血流、骨頭錯位時血肉迸濺的聲音。

李敏棟害怕變成另一個李民植。

他害怕自己證實了那句華-國的老話: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他害怕被證實他在根子上就是無可救藥的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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