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恩仇因果，本回分曉。且說歐陽玉飛奪走徐斬、包曉生屍體逃了去，皇甫遙本欲聽從姚廣孝之言，放他條活路。奈何軒轅狂浪卻稟道：“卑職認為，歐陽玉飛無所謂，但徐斬、包曉生二人若不帶回，恐怕皇上那邊，難以交代。”

姚廣孝哂道：“你是誰人，皇上可要聽你交代？若不放心，弗如你去追討。”皇甫遙趕忙訓斥軒轅狂浪，道：“勿須多事，且給我退下。”軒轅狂浪告罪，回到隊列，行未久，竟沒了身影。姚廣孝自是知曉，只付諸一笑。

那軒轅狂浪帶著親信，原路返回，直奔往四海山莊。臨近時，見周圍皆有錦衣衛把守，軒轅狂浪帶眾親信上前，問道：“可看到歐陽玉飛？”為首的道：“未看到。”方說完，聽得身旁同伴慘呼之聲，那人才扭頭要查視，冷不防軒轅狂浪一刀砍來，結果了性命。

軒轅狂浪向眾親信命道：“速將各類資料帶走，而後一把火燒幹凈，莫留下蛛絲馬跡。”眾親信分頭去辦，把四海山莊機密情報盡懷藏於身。軒轅狂浪隨意翻看，不禁嘆道：“江湖文獻，皆在此中矣，朱棣竟自毀長城，將武林拱手讓人。”眾親信收拾完畢，逢屋便引燃，頃刻間，四海山莊濃煙漫天，沒入焰海。

卻說歐陽玉飛使出渾身解數，將徐斬、包曉生屍體扛到虎丘，逃入雲巖禪寺，那方丈乃舊識，平日裏多往來，自然庇護。未久，望見不遠處四海山莊燃起大火，遂擔心錦衣衛追蹤而至。於是，歐陽玉飛請方丈藏好屍體，欲去引開錦衣衛。並囑咐道，若三日沒回，便代為下葬徐斬、包曉生二人。情急間，實在淒慘莫名。

歐陽玉飛望四海山莊尋去，約莫一炷香時間，便看見軒轅狂浪等人仍騎馬圍立在外面，確保大火可以燒盡。軒轅狂浪道：“歐陽玉飛身負二人，能跑多遠？分頭往附近山上找尋，直接斬殺，方好交差。”眾親信得令，正要執行。卻聽到歐陽玉飛冷笑道：“何必如此麻煩，我不就在此？有本事便來捉我。”

軒轅狂浪心中大喜，反正只是抓他回去做替罪羊，也不在乎歐陽玉飛有什麽意圖，逮住宰掉便可。遂道：“歐陽玉飛，押你回京是死，與我作對亦是死，倒弗如我給你個痛快？”歐陽玉飛怒道：“我輩誓守俠義，那怕拼了命舍身成仁，豈能忍屈受辱？”說罷拔馬便走，軒轅狂浪怎肯由他，當即率眾追趕。

軒轅狂□□左右攔截，伺機放箭，歐陽玉飛回頭以劍指抵擋，馬速不由放緩。軒轅狂浪眼看要追上，突聽到陣琵琶急撥，軒轅狂浪循聲望去，只見遠處樹間站著個紫衣女子，數把匕首襲來。軒轅狂浪揮刀打掉，旁邊眾親信也身手敏捷，未曾著道，卻已然落後。

那紫衣女子縱身落下，樹旁停了匹馬，紫衣女子騎近歐陽玉飛身邊，說道：“包曉生還未死，速回寺中，我夫君在那接應。”歐陽玉飛問道：“你是何人？”紫衣女子道：“我乃是葉紫芝妻室，司徒晴。”歐陽玉飛如釋重負，來不及細想，即刻與司徒晴往虎丘趕去。

此刻，已接近午時，軒轅狂浪追著歐陽玉飛、司徒晴趕到虎丘，卻見偌大個勝地，如今看不到一人。軒轅狂浪心中納悶，但素來無所畏懼，自然率眾而上。

待兩行人先後到達雲巖禪寺，只見寺門敞開，空空如也。歐陽玉飛穿過大雄寶殿，突見包曉生背對著佛陀，撫額伏趴在門檻上，臉色痛苦。歐陽玉飛既驚且喜，忙扶起包曉生道：“狀元爺，萬幸你還未死。”包曉生抓緊門檻，低聲似囈語道：“莫拉我，頭疼欲裂。”

歐陽玉飛正要說，軒轅狂浪殺來，還未開口。已見軒轅狂浪笑道：“原來包曉生詐死，今日是天叫我取你性命。”言罷，右手血滴子轉輪拋出，歐陽玉飛忙放開包曉生，劍指接連齊發。數聲急響，刀兵交鳴，那血滴子勢頭還沒盡，司徒晴抱著琵琶來回挑抹，觸動機關，數把匕首打去，方才擊落。

軒轅狂浪見這幾人垂死掙紮，如同戲耍，仿佛故意賣弄本事。待他們方才喘過氣，左手血滴子即出，滿以為要讓他們橫屍慘死。突聽得鐺的聲巨響，那血滴子似被利劍刺穿，釘入地上。軒轅狂浪大驚，卻還沒看到對方使得什麽兵器。

旁邊屋舍瓦頂上，不知何時悄立著個紫袍劍客，正是葉紫芝，冷道：“佛陀面前，敢造殺孽？”軒轅狂浪心有餘悸，忙叫放箭，眾親信張弓拔弩，一時間箭如雨下。那葉紫芝倏忽之間，沒了身影。再看時，已然在黃墻邊，右手捏劍訣來回輕劃，左手背在腰後。軒轅狂浪只感到劍氣縱橫，似清風徐來，刮在身上，把麒麟服割得衣衫襤褸。回頭環顧眾親信，也都別無二致，雖未有任何皮肉破傷，卻盡皆膽戰心驚。

軒轅狂浪平素不可一世，何曾感到過自身渺茫。而今，方知天下間武功之高，竟能至於神仙般境界。這劍氣，要取他們性命，易同反掌，踩死螻蟻般簡單。寺中寂靜無聲，正所謂剎那間九百生滅，軒轅狂浪眾人似已成石像，戰栗莫敢動，度日如年。

待葉紫芝走進寶殿，緩緩扶起包曉生，軒轅狂浪方才回過神來，驚問道：“你，你便是葉紫芝？”無人答話，這些錦衣衛仍像定住般不敢動。司徒晴端來茶水，餵給包曉生，喚了數聲，包曉生三魂七魄逐漸清醒。看見葉紫芝在旁，急切欲起身，道：“少爺。”

葉紫芝道：“勿須多禮。”包曉生乃哭笑道：“適才大夢一場，功名轉頭空。”葉紫芝道：“你說，你為了江湖，誓守俠義。然危難關頭，武林之人，可曾救你？”包曉生啞口無言，軒轅狂浪見葉紫芝無心取他等性命，正要逃走。

誰想，方動了下身子，麒麟服破碎，掉出本書來，乃是包曉生所編之江湖人物譜。歐陽玉飛眼尖，奪了過去，眾錦衣衛慌亂，懷中所藏卷宗，盡皆散落。非但如此，這幫錦衣衛，同軒轅狂浪在內，全都裹著夜行服。包曉生神思急轉，斷然道：“爾等竊取四海山莊機密，意欲何為？”

軒轅狂浪面如土色，包曉生指著他道：“原來，你便是朱允炆的細作。一切，都是你在從中搗鬼。”軒轅狂浪難以辯駁，又不能殺之滅口，乃笑道：“包曉生，縱使沒我，你幫朱棣鞏固了帝位，結局豈非這般。我等乃樓蘭死士，只為族人活命，方在刀頭舔血，誰坐龍椅，與吾何幹？爾等卻倚仗智謀，耍弄權術，活該玩火***。”

葉紫芝突然插話道：“敬人者，人恒敬之。殺人者，人恒殺之。曉生，天下事，自然有天下人主導，莫再幹涉，也莫再多言。”包曉生慚愧，且叫歐陽玉飛拾起情報，焚毀在殿前香爐中。葉紫芝乃勒令軒轅狂浪，護送包曉生、歐陽玉飛前往渡口。而徐斬屍體，暫停靈於雲巖禪寺，待軒轅狂浪歸來後，遷回京城徐家祖墳安葬，以覆皇命。

眾人換好服飾，包曉生、歐陽玉飛拿了錦衣衛腰牌，軒轅狂浪把柄被抓，甚是安分。且聽說葉紫芝要送包曉生、歐陽玉飛東渡日本避禍，則兩廂約定，井水莫犯河水，互不拆穿。包曉生、歐陽玉飛既是大夢初醒，亦是窮途末路，只能獨善其身，已別無選擇。

路上，葉紫芝說起營救始末。原來，早在正月，龍江寶船廠遇襲後，諸葛承聽聞包曉生因沈仇英之事觸怒朱棣，便擔心包曉生年輕氣盛，不知急流勇退。畢竟，師兄劉伯溫有前車可鑒，朱棣手段又堪比乃父。故，只得寫信與師弟姚廣孝，稱徒兒恐遭劫數，望其搭救。

姚廣孝為包曉生師叔，當初又是親自舉薦，當然應允。便回書商議，稱保命不難，難在何以打消成祖兔死狗烹之心思，並包曉生建功立業之執念。諸葛承仔細考慮，那弗如讓兩人徹底鬧僵，了斷關系。遂送來副茉莉花根，請姚廣孝在朱棣問罪包曉生時，酒磨一寸，讓他服下，便可金蟬脫殼。

當日，姚廣孝接了皇命，趕往蘇州府。隨行帶著十六近侍，各個皆江湖好手，擡著步輦穩健如飛。等進入鎮江府，路上出現一男一女，都身穿紫衣，騎馬快行。兩人望過來，似乎驚訝這十六近侍武功卓絕，卻淪為轎夫，且坐轎者卻是和尚，想必乃貴胄。待直到常州府，仍然順道，不由互相生起疑心。

那紫衣女子密道：“夫君，我記起來，當朝有位黑衣宰相，乃天子謀士，正是個和尚。”紫衣男子應道：“恐怕就是趕去處置曉生的使者，卻好抓來，作為要挾。”

這兩人乃葉紫芝、司徒晴，自離終南山後，隱居於揚州府。早便聽聞江湖上傳言包曉生通敵，皇帝欲以鏟除，於是托京城朋友註意動向。昨日，接到錦衣衛奉命清剿消息，遂馬不停蹄，趕來解救。可巧遇見姚廣孝，便欲挾持。

想罷，兩人下馬不前，橫攔在路中。姚廣孝眾近侍早有提防，見刺客動手，四人護衛著姚廣孝躲避，十二人擺開陣勢。司徒晴急弦乍響，震得眾近侍心亂，葉紫芝已然劍氣掃來。眾近侍齊亮兵刃，哐當的聲，刀劍皆斷。卻只聽得姚廣孝笑道：“包曉生所言非虛，葉紫芝倒是稱得上劍神名號。”眾近侍皆老江湖出身，能被一招致勝，實在驚駭萬分。

葉紫芝問道：“你可是奉旨去殺包曉生的使者？”姚廣孝應道：“他是我師侄，我乃是去救他。”葉紫芝冷道：“如何救？”姚廣孝答道：“讓他死，便是救。”葉紫芝怒道：“你莫要戲耍我。”姚廣孝笑道：“死在我與他師父手裏，還能活。死在別人手裏，怕活不了咯。而今耽擱許多時間，你若能共往，更好，路上細說。”

於是，葉紫芝、司徒晴乃隨姚廣孝同行，問明緣由，遂勸包曉生服酒自絕，好令錦衣衛誤以為已死。歐陽玉飛逃脫時，司徒晴一直暗中接應。再至雲巖禪寺，葉紫芝教僧侶疏散，將追兵引到此處，了卻仇怨。且能挾持其首領，護送包曉生、歐陽玉飛出海。

得軒轅狂浪帶路，自然通行無阻，眾人到渡口，葉紫芝向包曉生附耳低語，道：“伊藤駿雄每年二月二日到達揚州，尋我比劍。你們此去，可以我之名，投奔於他。待風聲過後，若思念故國，可再相見。”包曉生聽言，不由感傷，道：“才與少爺重逢，又要分別，我今似浮萍飄零，不知何時能歸。”

葉紫芝嘆道：“當初，你沈迷功名不自知，今脫離是非，時未晚矣。大丈夫四海為家，莫懷感傷。”包曉生垂頭忍泣，突然間，又想起什麽事來，遂取出隨身紙筆，寫了封書信，請葉紫芝帶去峨眉山，轉交給蘇玉竹。葉紫芝收好，遂與包曉生揮淚而別。

軒轅狂浪見包曉生、歐陽玉飛已去，乃與葉紫芝告辭。回到雲巖禪寺中，命眾親信擡走徐斬靈柩，入京後向皇甫遙覆命。只道歐陽玉飛攜徐斬、包曉生屍體折回四海山莊，殺掉了守衛，縱火***。待其趕到時，唯獨救出徐斬，餘者皆燒成灰燼。

皇甫遙聽稟，雖是暗自大喜，卻仍罵軒轅狂浪多事。於是乃送徐斬靈柩去魏國公府上，成祖與徐皇後親來吊唁，失聲痛哭。徐斬長兄徐輝祖更是昏死數次，悲傷欲絕，從此遂茶飯不思，次年病死。徐皇後隨之染恙，七月亦病死，成祖悲慟至極，餘生未再立皇後。

再說金紹武因錯殺徐斬，帶包曉生奏折回京覆命。成祖聽聞徐斬身亡，龍顏大怒，斥責金紹武公報私仇，欲將其打入天牢問罪。金紹武乃卸去鎧胄，呈上染紅奏折。只道恨當年未馬革裹屍，為國捐軀，終被奸人所害，實在自取其辱，真報應也。言罷，竟觸階而死，血濺朝廷。成祖盛怒不已，仍把金紹武斬首示眾。

未久，玉門關傳來消息，曹震罡得知金紹武自絕，乃寫謝恩狀，掛印出關，帶甲而去，不知所蹤。同年十月，征夷將軍，成國公朱能討伐安南，病死營中。於是，國無虎臣，北元覆犯。永樂七年，成祖以淇國公丘福為征虜將軍，率領十萬兵馬討伐韃靼。丘福輕敵冒進，中伏戰死，致全數覆沒。成祖痛心疾首，決意親征，凡五次，至永樂二十二年累崩征途。

永樂五年九月初二，鄭和率船隊歸國。奏表剿滅三佛齊賊黨五千餘，生擒賊首陳祖義，但未尋到朱允炆蹤跡。成祖乃斬殺陳祖義，覆命禮部侍郎胡濙巡察各州郡，並再令鄭和六下西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直至永樂二十一年，胡濙回朝，深夜面聖，告知成祖朱允炆已病亡於大漠鬼城。成祖今世夢魘，至此方絕。

然江湖上，風波驟起，愈演愈烈。永樂七年，彌勒教李法良於長沙府湘潭縣率眾起義，轉戰湖廣、江西，應者雲集。遭成祖派兵屠戮剿滅，牽連甚廣；永樂十八年，白蓮教唐賽兒於青州府益都縣舉旗造反，殲官府千餘人，殺朝廷兩員大將，教民數萬，聲威大震。成祖乃調集京軍、備倭軍水陸急救，殘酷鎮壓，唐賽兒安然逃遁，不知所蹤，百姓起義接連未斷。

而武林中，正邪相爭，並立七大宗派，乃武當、少林、峨眉、丐幫、唐家堡、君子堂、極樂谷。而諸如五仙教、血刀門、念蘿壩等勢力又汗牛充棟。四海山莊覆滅後，成祖遂指令錦衣衛紀綱、皇甫遙強權幹涉。

錦衣衛專橫跋扈，動輒鏟除異己，致使武林與朝廷對立，黑白兩道皆敢怒不敢言，暗中加入殺手組織，名曰密宗。那密宗首領，何許人也？卻是當年光明頂之戰失策的主謀，秦王朱靖。永樂十五年，朱靖詐薨，瞞過成祖，逃到洛陽，投奔伊王朱彜子嗣，狼狽為奸。重新籠絡江湖俠士，創建密宗，欲要統一武林，令江山易主。

此前，永樂十四年，皇甫遙道武林大亂，朱明江山氣數已盡，乃唆使紀綱效仿黃袍加身故事，舉兵造反。紀綱隨從成祖征戰近廿載，起初不敢有異心，但受皇甫遙終日陽奉陰違，久而自覺得權傾朝野，只手遮天。便開始指鹿為馬，私藏鐵甲，貪納貢奉。甚至於穿戴帝王衣冠，命左右飲酒祝賀，高呼萬歲。

紀綱遂鬼迷心竅，已然暈頭轉向，乃允之。誰料，皇甫遙卻向宮中太監告密，言稱紀綱欲反。成祖得知後，急派兵逮捕，搜出其家蓄養亡命惡徒，造兵器數以萬計。於是，將紀綱押送都察院審訊，查明罪狀，淩遲處死。

皇甫遙血仇已報，遂同軒轅狂浪率領半生經營之錦衣衛舊部，盡數殺出京城，從此脫離朝廷，乃為江湖第八大宗派。並致信與成祖，只寫了“高麗妃李氏”五個字，成祖見後惶恐失色，竟然不予追究。更為避其鋒芒，令修築順天府紫禁城，商議遷都。並嘆道：“悔當初未聽忠言，以致武林覆亂，皆朕過錯。”

永樂十八年，蘇州府武林盟主林震欲卸任，傳與洛陽當世豪傑朱靖。然而，江湖突傳言《九陰真經》重現，又揭露朱靖實乃秦王次子，王保保外甥。林震大驚，情急間，只得廢除盟主體制，教武林各派不再受任何號令。朱靖失去武林公信，且天下藩鎮，皆被成祖所削，無援軍相助，終未敢妄動。

同時，大漠鬼城雷行空終與朱允炆決裂，竟洩露其蹤跡。成祖如今外有強敵環伺，內有紛亂不止。回憶起當年靖難之役，寢食難安，遂於九月初四，宣布定都北京。十二月，設立東廠，以親信太監為提督，搜集情報。並緝拿謀逆、妖言，誅奸惡等，較錦衣衛更無人性。

故而，成祖晚年窮兵黷武，高壓統治，終使國家精疲力竭。原本以為東廠太監乃閹人，自當忠誠可靠，誰知埋下禍根。至曾孫英宗時，東廠王振開啟宦官專權之禍，慫恿英宗親征瓦剌，導致土木堡兵敗，大明從此由盛轉衰。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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