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包曉生巡撫蘇州，找尋韓如霜線索，怎奈韓如霜做事小心，未曾留蛛絲馬跡，令人毫無頭緒。包曉生也不緊迫，在蘇州四處拜會武林門派，逗留了數日，就回京覆命。雖無功而返，卻只道是安排妥當，請聖上放心。成祖不假詢問，便授包曉生為翰林院修撰，及歐陽玉飛為翰林院編修，韓如霜之事暫擱不議。

起初，戶部尚書夏原吉自浙西呈來密折，上書奏請成祖調派親軍，前往徽州府駐紮黃山光明頂。原來朝野傳聞，黃山明教總舵留有金銀寶藏。唐高宗時，道姑陳碩真稱帝，就留下天子基、萬年樓；及宋徽宗時，傭工方臘便借此發跡，連克六州五十二縣，吞並東南。□□朱元璋與劉伯溫在此屯兵起事，乃成大明基業。

然□□開國之後，便采納李善長之策，嚴禁明教與白蓮社，並將光明頂封山，寶藏之事再無人知。成祖登基之初，國庫空虛，遂於永樂元年密令夏原吉治理浙西水患之餘，順道差人勘探，如今終於等來消息，龍顏大悅。三月，令禦前銀槍侍衛徐斬，並戶部侍郎沈仇英率兵協助。

話分兩頭，且說韓如霜行刺失敗，躲入京師秦王別館，又嚴命蘇州天外天總舵諸人隱蔽行蹤。朱靖眼見功敗垂成，氣惱不已。秦王雖自朱樉以來就號為大明天下第一藩封，然打從朱靖出生以來，就被太祖朱元璋冷眼相待，朱樉還險些因此失了封地，還是太子朱標解勸，方得保全。永樂元年，朱靖替代兄長朱炳留駐京師，受封為王，實為人質，故而忍辱負重，外巧內嫉，早窩藏反心。

成祖派兵前往光明頂，為朱靖所知，朱靖曉得□□寶藏之事，唯恐成祖捷足先登。乃與韓如霜商議，欲令其即刻起事，占光明頂為據點，引成祖率大軍鎮壓。屆時京城疏於防範，朱靖當舉兵發動政變，由西安召集軍馬入朝奪位，以討逆為名，結盟王公大臣為內應，借調北元之師為外援，可穩操勝算。

韓如霜勸道：“寶藏之談，子虛烏有，未可輕信。莫如伺機而動，待朱棣找到後出手奪之，敵在明我在暗，可以佚待勞，以飽待饑。且朱允炆下落不明，主公坐觀兩虎相鬥，方好趁火打劫。”朱靖面露不快，道：“本王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只為問鼎神州，榮登大寶。你叫我坐失良機，要等到何時？縱使用這陰謀詭計，得了天下，名不正，言不順，又如何服眾？”

韓如霜嘆道：“主公勿惱，朱棣身邊能人甚多，僅憑光明頂一處禍亂，不足以令其傾巢出動。為今之計，可大肆宣揚光明頂寶藏之事，誘使天下英雄競相爭奪，必定與官兵沖突。再引江湖各派涉入，屆時聯絡邪教徒，煽動九流，致使四方震蕩。朝廷應接不暇，主公便能順勢而謀。”朱靖轉怒為喜，大稱妙計！

韓如霜為朱靖經營天外天數年，麾下高手如雲。僅論江湖上頂尖之武者，便有十位，乃死煞獨孤野、夜叉王乞顏桀昂、絕魂弓萬俟敬文、碧眼獅脫兒布答、天殘腳鄒千仞，這五人直屬白衣堂堂主，玉面飛狐韓如霜統領；還有刀影風間蒼月、月魔女孫月瑋、蛇影箭贏淩、百手羅剎唐艷絕，皆是女流殺手，從屬那紅衣堂堂主，天魔舞聞人傾城。

當下韓如霜命諸人前往四處散播謠言，稱黃山光明頂藏有武林至尊秘籍《九陽神功》。且調鄒千仞、脫兒布答去少林；贏淩、唐艷絕、風間蒼月去峨眉；獨孤野、萬俟敬文、乞顏桀昂去丐幫，分頭暗殺宗派子弟，依計捕捉其領袖人物。而武當有向九塵、陳洛常兩大劍術奇才，門下臥虎藏龍，故先不予理會。

於是叫來聞人傾城、孫月瑋，授計教她們如何如何，欲收伏君子堂逐墨劍聖公孫慕白，籌劃借劍殺人。韓如霜安排妥當，便動身啟程，逐個拜訪血刀門、金錢幫、極樂谷、五仙教，這些個都被稱為旁門邪教，只待登臨游說，好結成盟約。

蘇州城內，武林中盛傳處州府龍泉縣出了位鑄劍大師，名喚令狐傲絕，人稱赤目劍狂。雖鑄劍有術，卻僅以打鐵為生，人問何故不賣劍，便誇口道天下配得上我劍者，唯公孫慕白與在下兩人爾。人皆笑之，令狐傲絕不以為意，只因家中如花美眷，常勸他少言。近日聽說公孫慕白收到戰書，邀請其於五月初五端陽節至蘇州城相門比劍，署名便是這位令狐傲絕。早有好事者傳的滿城皆知，各人議論紛紛，推波助瀾，由不得公孫慕白做主，乃回書應允。

未久，戰書發至龍泉縣令狐傲絕家中，內稱久聞令狐傲絕精通鑄劍，卻不知劍法如何，常聽閣下提及某之姓名，若有意，可於五月初五端陽節至蘇州城相門比劍，署名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劍聖公孫慕白。令狐傲絕欣喜萬分，乃將此事告訴妻子，誰想他妻子趙紫煙聽罷滿臉愁雲，一言不發。

且說趙紫煙本是霓裳宮弟子，自幼便為父母所棄，數年前令狐傲絕於成都郊外練功時走火入魔，為趙紫煙所救。令狐傲絕對其一見傾心，遂擄到龍泉縣，以禮相待，殷勤備至，於是相知相愛，結為夫婦。無奈自完婚後，霓裳宮多次派人欲帶回趙紫煙，雖然皆敗在令狐傲絕之劍下，卻是不堪其擾，也因此令趙紫煙患得患失。

當下聽令狐傲絕要去蘇州城比劍，趙紫煙心中忐忑不安，婉言相勸，問丈夫可否不去。令狐傲絕哪裏肯放下這難得機遇，想到一戰成名，也好讓妻子露出歡顏，故自有打算，慰道只是比劍會友，不是生死相爭，無需多慮。趙紫煙知道丈夫癡心於劍，勸說無用，不願拂了他意，終日默默垂淚，好似生離死別。

端陽節轉眼將近，令狐傲絕晝夜練劍，可謂枕戈待旦，趙紫煙在旁靜觀，默不作聲。待臨行時，遠望丈夫離去，竟忍不住背過身去，淚流漱漱。令狐傲絕看在眼裏，感傷不已，惟盼望早日歸來，能從此拋卻名利，與愛人長相廝守。

五月五日，蘇州本有鬥龍舟之戲，往年閶、胥兩門當游船聚集，男女喧嘩，管弦雜沓。而今聽聞公孫慕白於相門城樓比劍，都接踵而至，索性在此賽龍舟，順道瞻仰劍聖風采。先舞龍祭龍，再拜濤神伍子胥，接而鳴金伐鼓，龍舟競渡，劃漿如飛。岸邊橋上，人潮爭望，好不熱鬧。

城樓處蕭別情、公孫慕白與武林眾名士一同觀賽，令狐傲絕雖身為座中賓客，卻不善攀談，勉強應酬，冷落不已。自打他前兩日到蘇州，便在寺廟內安歇，隨身盤纏無多，給了幾個小錢托人送信至君子堂，聽從公孫慕白回書安排。行李中只帶著柄親手打造的上好寶劍，名為龍淵，待分出勝負後，欲贈與公孫慕白，聊表謝意。

及至傍晚，龍舟初停，紅日正到樓頭。公孫慕白笑道：“好景色，令狐兄，請！”說罷，飄然白衣，徑直躥上樓頭，眾人喝彩。令狐傲絕就等此時，踩向城垛，借力淩空翻個筋鬥，落在公孫慕白對面，輕功毫無遜色。眾人議論紛紛，道這人雖衣著樸素，又名不見經傳，卻身手敏捷，異於常人。背上一柄重劍，甚是顯眼，看似倒有些份量。

令狐傲絕將劍取下，那劍通身纏滿布料，令狐傲絕將其解開，露出烏黑材質，劍體銹跡斑斑，卻似沾滿血液透著瘆人鮮紅。公孫慕白驚異間，令狐傲絕道：“此乃天外隕石所鑄，無棱無角，通體熔坑，長三尺三寸，重三十六斤，名為龍鱗。”

公孫慕白抱拳道：“令狐兄，請出招。”令狐傲絕雙手握劍，運劍如轉棍，健步流星急攻而來。公孫慕白不及多想，即刻躍起，倒懸而下，劍指要害。令狐傲絕停步紮穩下盤，橫劍向天，抽出左手托住劍尖，擋住面門，攔下公孫慕白之劍。公孫慕白倒立於令狐傲絕劍上，兩人皆紋絲不動。

樓下眾人看得呆了，齊聲叫好。而樓上這兩人心裏都明白，若誰先撐不住，則撤劍者必露出破綻，為對方所傷。令狐傲絕打破僵持，運勁往劍上一送，公孫慕白心中讚嘆，千鈞重負壓在劍上，竟然還有餘力。於是借勢翻身而下，一招“飛花落雁”遞出，令狐傲絕果然如願退開幾步。

公孫慕白當即使出“霜花雪月”，劍影紛飛，如同風車般席卷而來，此招乃劍聖成名絕技，毫無漏洞，縱是當年葉紫芝也不敢大意，而今威力更勝。令狐傲絕無從破招，窘迫下只得學方才公孫慕白之法，跳躍而起，卻不能似公孫慕白一般靈動，乃於空翻中持劍劈去，兩劍交撞，飛星四濺，公孫慕白震得手臂生疼，劍招驟歇。

令狐傲絕得以安然落腳，道：“好劍法！”公孫慕白知道他這重劍著實厲害，不能硬碰，便更以快劍穿梭，樓下眾人似已經看不到公孫慕白去了何處，只見令狐傲絕身前有片白影。那白影中有一道劍光，乃是公孫慕白刺向令狐傲絕的劍。

令狐傲絕提劍應對，只聽得到玎珰之聲，動作稍慢則被劃破一道口子。令狐傲絕運勁於劍，瞅清公孫慕白劍光，提氣大喝，單手舉劍砸過去，“嘣”的一聲，公孫慕白劍尖已斷，那斷劍飛向圍觀人群之中。眾位看客只見熱鬧，哪裏知道危險，猶自拍手叫好。

公孫慕白與令狐傲絕眼見斷劍飛出，皆不約而同，先後跳下樓頭阻截，卻哪裏來得及。眾人尚驚訝間，一人手中握著木凳，朝空中揮了一下，眾人聽見“噔”，便看到凳子上釘住一塊劍尖。公孫慕白道：“多虧蕭大哥。”

出手者正是蕭別情，笑道：“兩位劍法卓越，實是絕代雙驕！又有慈悲仁厚之心，真乃武林之福。”在場諸賓客皆附和稱是，舉杯恭賀，兩人拜謝。時已入夜，兩岸燃燈萬盞，燭灰成山，續以燈劃龍船，令狐傲絕何曾受過如此待遇，遂開懷暢飲，酒過數巡，已昏沈欲睡。

等酒席散了，眾人離去，不知哪裏來了兩三個仆人，說要扶令狐大俠回客棧歇息。蕭別情、公孫慕白也不曾多疑，當下各自告辭，令狐傲絕迷迷糊糊道：“慕白兄，慢走，小弟還有寶劍要贈英雄！”那幾個仆人道：“公孫大俠已走遠了，小的給您送過去吧！”令狐傲絕道：“好好好，有勞了。”

次日晌午，令狐傲絕沈睡方醒，回首昨天，仿佛夢裏，倍感悵惘。待吃了酒菜，店家道已有人結了賬，令狐傲絕感嘆別無他事，便收拾行李，啟程歸去。一別半月，想來妻子必定擔心，當及早回去報個平安，也好告訴她這次比劍豪傑會聚，又得遇君子，不虛此行。

令狐傲絕路上不敢耽擱，數日後便回到家中，只見門扉輕掩，在外喚了幾聲沒人答應，心想：“許是惱我離家太久罷。”正要入屋安慰，卻瞥見地上一團血跡，令狐傲絕登時心慌，推門而入，喊道：“紫煙？”

順著那血跡尋去，突然覺得眼前一黑，撲倒在地，妻子趙紫煙面帶淚痕，閉眼躺在床上，咽喉處被一道利劍劃過，鮮血凝結，已死多時。令狐傲絕似難以置信，推了幾下，又貼著臉語無倫次說了些什麽，接而撫屍嚎啕，乃撕心裂肺，悔恨不及。

眼神游離間，見一柄劍丟在地上，分外眼熟，恰是他贈與公孫慕白之劍，令狐傲絕霎時目眥盡裂，須發豎立，長嘯道：“公孫狗賊，你技不如人，竟害我妻室，我縱將你碎屍萬段，也難解我心頭之恨！”臉色早已猙獰，赤目血眼，放聲慟哭。

卻說公孫慕白自相門歸來後，終日借酒消愁，五年前得見葉紫芝劍法，已至煉氣化神，從此仰觀高山，望洋興嘆，執劍在手，心中茫然。而今與令狐傲絕相爭，再次折劍，正如同江淹才華盡，阮籍哭窮途，令其感傷不已。程遺墨在旁苦苦勸慰，哪裏肯聽，也只能放任他酩酊大醉，人生難得糊塗。

這日，公孫慕白又醉臥在花園中，似聽得有人輕喚，聲音嬌柔動耳，道：“慕白公子為何事煩惱？”公孫慕白如在夢裏，擡頭見石桌旁坐著位天仙般的貌美女子，出塵脫俗，不像凡間之人，便疑道：“敢問仙子，可是從天上來？”

那女子將桌上酒杯放近紅唇呷了一口，盈盈道：“奴家仰慕公子劍術，來觀摩公子風采。”公孫慕白訕笑幾聲，道：“不過是，浪得虛名而已。”那女子又笑道：“慕白公子何出此言？”公孫慕白搖頭晃腦，吟道：“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呵，我持劍，就是為了這虛名，我祖祖輩輩，自生下來，就為了這虛名。”

那女子嘆道：“殺人刀、活人劍，你生我死。人在江湖，不正為了分勝負，搏名利嗎？”公孫慕白面容慘淡，道：“我本自以為潛心劍道，人世間之成敗名利，都不足掛齒。”那女子接嘴道：“哪知道天外有天，你竟然贏不了一個鄉野間的劍客。”

公孫慕白臉上一紅，無顏反駁。那女子突然皺了皺眉，似想到了傷懷之事，道：“令狐傲絕為愛妻而持劍，心存執念矢志不渝，此為有情劍。慕白公子為名利而持劍，孤高冷僻四顧蕭索，此為無情劍。既用情不深，何怪冷劍薄情？”

公孫慕白似有所悟，定了定神，看清那女子模樣，心中驚艷，看她起身將要離去，忙問道：“敢問仙子芳名，可否再會？”那女子答道：“奴家聞人傾城，家住煙雨莊惹雲橋畔。”說罷飄然而去，公孫慕白待欲起身來，只覺玉山頹倒，站立不住，趴向石桌上，聞見美人餘香，方知不是夢中。

此後，公孫慕白常獨自前往煙雨莊，在惹雲橋解鞍少駐，只盼偶遇佳人。終於得見輕舟畫舫駛來，那船頭坐著位美若天仙的女子，正是聞人傾城，手執朱金折扇，紅袖朝公孫慕白招了招。公孫慕白看得癡了，仿佛魂也被勾了去，徑自從橋邊飄了下去，輕落在船上，道：“聞人姑娘，近來安好？”

聞人傾城答道：“仲夏以來陰雨梅天，今日暫歇，才出來透氣。”公孫慕白道：“可巧，我路過此處，也出來散心。”聞人傾城掩嘴輕笑，喚來侍女，道：“月兒，這便是慕白公子，你趕忙取些酒來。”那侍女應了聲，擺上好酒，將公孫慕白仔細打量一番。

聞人傾城罵道：“丫頭，當心酒灑出來。”那侍女回道：“才不會哩！”滿上酒，便徑自沒了人影。聞人傾城敬酒，道：“慕白公子，請。”公孫慕白接過來，一飲而盡，面泛微紅，恰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佳人在旁，卻忸怩無言，只好推杯換盞，流轉秋波，相處歡悅。

再表令狐傲絕這邊，將家業變賣，厚葬了趙紫煙，便欲找公孫慕白尋仇。縱使妻子死因蹊蹺，但公孫慕白難逃幹系，若非他多事，自己隱居深山，也不至於家破人亡。當下便離了龍泉，懷中藏著親手刻的妻子雕像，每到心痛時，總取出凝視良久，宛如遺容覆在。卻不知令狐傲絕能否雪恨，且聽後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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