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澎湃著, 她聆聽這個世界的心跳，脈搏與祂一同起伏，陸零柒蠕動著嘴唇, 剛吐出幾個零星的字, 就聽見守門人問她：“喜歡嗎？”

她看到了遠方雪山上崎嶇不平的小徑, 聞到了深夜篝火燃燒的木香, 聽到了雨落屋檐的輕響, 感受到了灼熱的沙粒摩挲過腳底。她時而是等待綻放的花兒，時而是尚未長成的幼苗, 時而又變成了剛剛墜地的孩童, 各種玄而又玄的奇妙感受糅雜在一起，卻沒有一點點的違和，她可以感同身受又可以輕松俯瞰這一切。

過往輕而易舉被海浪帶走了，舊日的傳說也註定會被海風吹散。

守門人到底是什麽呢？祂一定有一段非常特別的經歷、非常豐富的過往，祂一定見過無數人尚未觸及的風景，祂在不同的試煉者眼中是怎麽樣的呢？

我們畏懼祂的強大，又渴望祂的力量，難填的欲壑和數不清的祈求在耳邊回蕩。

陸零柒突然發現, 守門人就像上一個世界裏的風兒一樣, 祂本身不應該被沾染上任何色彩, 是人們喜歡將祂身上塗抹出屬於自己的一部分, 漸漸的，祂被神化，祂的其他特點被模糊, 只剩下純粹的力量被無限放大。

“跟我回去吧——”

守門人的聲音倏地散開, 飄遠了，輕淡了, 隱約了，然後被猛地回落的海水震得支離破碎。

陸零柒知道自己現在看上去一定很傻。

她眨了眨眼睛，覺得一陣酸澀，急速的心跳慢慢回歸到正常的頻率，然後怔怔地將目光落在了眼前的女人身上。

“接下來該做什麽呢？”守門人問她，“我們可以一起去旅行，如果你想還看更多的話。”

陸零柒海面上冒了出頭，她看起來依舊很幹燥，松軟的頭發垂落在肩頭，激烈血液沖刷過血管，她猛然回想到投海那天的感受。

她本應該在那一天死去。

氧氣徹底抽離胸膛，肺部痛的恨不得炸裂開，海水裹住她，海草纏繞她，厚厚的、沈重的，堵塞她的退路，所有的竭盡全力揮舞和劃動都無法阻止她的下沈，水柔和又殘忍地化解了她的所有掙紮，平和地漾起一層一層水波，然後用藍黑色的靜謐世界侵蝕她的五感，緩慢又果斷地把原本她尚還清醒的思緒一下子轟碎了。

陸零柒只記得當恐懼之後到達頂點後，她平靜下來，不再進行無謂的努力，後仰過腦袋看向遠處的海面，海上的月亮漸漸化成一個模糊的亮點。

“——歡迎來到深海之淵。”

在闔眸時，她聽見了這樣一個聲音。

低柔、清淺的聲音，隱隱的似曾相識，讓她原本即將枯竭、消散的生命冒出了出芽兒，煥發了生機。

“一起去旅行吧。”陸零柒握住守門人手，輕輕說。

陸零柒和守門人回到深海，剛踏進傳送光門，看見路西法和路德金在玩跳房子的古老游戲。

路西法拖拽著筆在大廳的角落裏面吃力地畫格子，路德金嚼著迷你糖丸在一邊看著，一邊指指點點。

陸零柒見狀，一下子剛才的情緒中抽離出來，跑到路德金身邊，拎起它連聲勸道：“我的小祖宗，你可不能再吃了！”

她翻開給路德金準備的食物盒，發現裏面的迷你糖丸消失了一半，倒吸了一口氣，抓住路西法拿它是問：“你為什麽不勸著它一點？？”

路西法伸出翅膀去夠路德金，眼神裏洋溢著傻乎乎的笑意，如果鸚鵡能笑得話，路西法現在一定笑成了一朵向日葵。

“路德金受苦了。”

陸零柒：“？？？”

你看路德金現在表皮滋潤發亮光滑，肉汁鮮美飽滿肥嫩的樣子，哪裏受苦了？？

路西法神秘兮兮湊到陸零柒耳邊：“你看過網絡小說嗎？講蠱術苗巫五毒什麽的，他們說蠱蟲王煉制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無數蟲子廝殺，最後一個成功活下來的才能成為蟲王。”它感慨道，“蟲不可貌相，路德金現在的脾氣為什麽這麽好？一定是因為它本質是一只心地善良的小蟲蟲。”

陸零柒被路西法·油說的話膩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半信半疑：“路德金跟你提起過它怎麽成為蟲王的麽？”

路西法不慌不忙梳理羽毛，然後用翅膀拍拍陸零柒肩膀，嫌棄地說：“你以為我跟你一樣情商低啊，見人不要戳往事傷疤。”

陸零柒涼涼道：“可是路德金嚴重超重。”

“胖一點怎麽啦？能吃是福！”路西法反駁完陸零柒，鳥眼歪斜，瞅見路德金爬到了守門人的手腕上，守門人指尖點在她的腦袋尖上，蹙眉道，“你又胖了些。”

路西法：“……”

路德金栽贓給路西法，小聲地為自己辯解：“路西法的零食太多啦，我本來不想吃的……”

路西法勇敢地挺挺胸：“對，是我要路德金多吃一些補充營養的，而且，我們等一會兒就要鍛煉了！”

陸零柒看著光滑的地板上被馬克筆畫上方格子，沈默了一下，勉強承認：“也行，這也是運動。”

“哎。”守門人嘆了一口氣，“路德金從小不愛運動，一點都沒有繼承她母親能力。”

路西法：“？？？”

陸零柒了然：“原來是家族遺傳。”她按住鳥頭：“告訴過你，少信網絡小說裏說的亂七八糟的故事，現在被打臉了吧？”

“名門世家！”路西法跳起來，“路德金出身高貴，那不是更厲害了嘛。它這麽好的出身卻一點沒有瞧不起我。”

“行了行了，你記得讓路德金節制點，我接下來幾天要跟守門人出一趟遠門。”

陸零柒受不了路西法戀愛腦的樣子，果斷把它拋棄，轉過身，臉上迅速揚起甜蜜又燦爛的笑容，步伐帶著一股子歡快勁兒，一顛一顛地走向守門人。

“你們去哪裏？”路西法跟上來問她，“去別的世界嘛？”

陸零柒不想要有電燈泡跟著，悶著鼻音敷衍無比地哼了一聲。

路西法冷笑，看了陸零柒一眼就急忙扭過鳥頭，生怕盯久了會傳染上什麽疾病似的，滿臉嫌棄，看陸零柒這副戀愛腦的樣子！

……

陸零柒最後還是不得不帶上了路西法。

沒辦法，路德金嚴格來說依然寄居在她身上，路德金和她家可以單獨分開，但僅限於在同一個世界，如果陸零柒想要和守門人跨界旅行，必須帶著路德金一起走。

帶一個是帶帶兩個也是帶，路西法是斷然不願意在熱戀期離開自己的小女朋友的。

陸零柒奇怪了好久，為什麽路西法面對路德金沒有任何食用沖動。

路西法覺得陸零柒說出這話太殘忍，它是一只不殺生常念佛的好鳥。

陸零柒指責路西法吃肉起來比她速度快多了。

路西法認為吃切割好的肉不算吃肉。

三只小動物一邊吵嘴一邊小心翼翼跟在守門人身邊，她們每來到一個新世界就換一套新衣服，有的世界甚至是古裝，笨重覆雜的服飾，陸零柒光套上去就要耗費大半天時間。

陸零柒和守門人帶著兩只小電燈泡在各個世界旅行。

大千世界有三千之數，小千世界更是數不勝數，有時候陸零柒會感慨，啊，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樣的多姿多彩，有超越人想象力極限的生物存在。

既然是旅行不是冒險，陸零柒自然也不會趕著去危險的世界。像C-0001這樣規則完善的和平世界才是旅行的首選。

在一碧如洗的藍天下，踩著波濤緩慢起伏的海面，馱負著她們，路西法和路德金戴著小帽子坐在陸零柒的太陽帽頂上曬太陽。

一陣幽靜的風兒吹來，霎時間，遠處一個漆黑的人影紮進了陸零柒的眼眸中。

陸零柒停住了腳步，她一時不知道是她穿過了海風還是海風穿透了她。

記憶再次浮現出來，如影隨形。

“跟我來。”守門人拉住陸零柒的手，眼眸中的色彩如同一汪赤紅鮮血染成顏料池。

陸零柒楞楞走過去，不遠處的小島像一片渺小的落葉，靜靜飄落在眼前。

“要過去看看嘛？”守門人問她。

陸零柒張嘴，話在心中溜達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她走上沙灘，穿過叢林。

這裏依舊樹木豐茂，蔥蔥綠綠，盎然生機。

黑色墓碑立在不遠處。

陸零柒大步流星，走過去。她閉上眼睛，都能走通這條小路，甚至哪裏的灌木叢背後可以抄近路，她都一清二楚。

路西法倒吸一口氣，看著遠處陰氣森森的墓碑：“你沒說景點還有墓地啊？”

路西法看見陸零柒熟門熟路的樣子，大概是感覺到氣氛有點凝重，竭力活躍著，小嘴叭叭：“怎麽，你在這裏賓至如歸？”

確實賓至如歸，準確來說，她不是賓客，她本來就來自這裏。

路西法的話音剛落，風雲突變，驀然降臨的大雨潑了下來。暴雨一下子將空氣變得潮濕又凝重，絞緊了她的口鼻，叫她一時呼吸困難，胸膛悶悶地疼起來。

果然，過去了那麽久，仍然會痛。

守門人彎腰，握住她的手。

她攥得死死的，雨滴接連敲擊著石碑發出轟然巨響，然後碎成了薄薄的雨霧，氤氳了周圍一片空氣。

陸零柒站在矮矮的石碑前，上面甚至沒有一個字。

但她知道她在這裏。

“你早知道了？”

守門人的低啞嗓音穿透了雨聲，冰涼的雨帶不走語句的溫度，它依舊溫暖有力傳進了陸零柒的耳朵裏。

陸零柒手指按在石碑上，揚了揚嘴角，眉頭卻拼命皺著。

想笑，又想哭。

她和著雨霧將空氣吞進肺裏，艱難地喘了一口氣，聲線摻雜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仰頭露出一個苦笑：

“因為那個世界……根本沒有大魔王。”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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