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走了進來。陸零柒擡起頭看她的時候, 那雙灰藍眼睛純凈如同雪山巔峰上一小抹天空，冷靜空寂，盛滿了自己的倒影。

“小姐, 能讓一下嗎？”女人低低道, 她微微俯身, 手不過輕輕一擡, 斯蒂芬的手臂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給拉了起來, 流著黃水和血水的皮膚卻沒有受到一絲破壞。

檢測不到任何生命波動。

她眼神瞬間陰沈下來，莫名讓人想起烏雲密布的天空, 蘊藏著隨時可能會降臨的雷暴, 壓抑得叫人喘不過氣來。

“我很遺憾。”女人直起身，“我來的太晚了。”

“你是……”陸零柒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佐伊，佐伊·安德裏亞。”女人簡單地自我介紹道，她個子快跟伊格爾差不多高，身軀如同鋼鐵一樣堅硬。陸零柒幾乎條件反射地判斷道：

“您是軍人嗎？”

佐伊低頭看陸零柒，目光如同鷹隼一樣鎖在陸零柒身上，嘴唇似乎上揚了一下, 但隨即又抿緊了, 伸出手, 低沈的聲音慢慢磨著耳朵：“我們可以出去慢慢聊, 小姐。”

——【跟她出去。】

猝不及防地，陸零柒腦海中響起來了守門人的聲音，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平和, 但不容置疑。

——【佐伊是即將發生事件的關鍵性人物, 值得交好。】

陸零柒被守門人嚇了一跳，雖然她已經有所察覺, 畢竟佐伊行事作風實在不像一般的治療師，她軍人作風太明顯，似乎也沒有隱藏的打算。

她邀請自己出去，到底誰在打探誰還說不準呢。

“你可以直接告訴我她是誰。”陸零柒忍不住想朝她倒苦水。

——“請求駁回。”

守門人直截了當拒絕了她。

陸零柒跟在佐伊身後走到貧民窟狹窄的道路上，高個女人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不茍言笑，自有一股威嚴，盡管她的態度足夠平和。

“我是來自夜刃軍團，小姐。”在四下無人的地方，佐伊放慢步速，和陸零柒同行。

她以狩獵者的姿態傾軋過來：“我知道你，伯爵府的客人，蘇瑞西小姐。”

陸零柒沒有放慢腳步，相反，她顯得很平靜，沈穩地朝前走去，這裏有一條河，河上漂了很多垃圾，但她喝過這裏的水。

夜刃軍團，名字起的很正常。

但在亞米卡曼，它的另外一個稱呼更廣為人知。

——叛軍。

“你認識我。”陸零柒緩緩道，“亞布斯要燃起戰火了麽？你們占領這裏幹什麽？”

“亞布斯是否點燃戰火，不是由我們決定的。我來到這裏，是因為我需要一名學生。”佐伊告訴她，“你是備選者之一。”

“我生活美滿。”

陸零柒委婉提示道。

“伊格爾，她很優秀。”佐伊突然道，她銀灰的發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她會留在教廷，承受一把新劍該有的灼燒。”

陸零柒皺眉：“她只是去教廷進修。會回來的。”

“年底，預備聖女的選拔。”佐伊仿佛對伯爵府裏的一切了如指掌，“教廷已經將她作為重點考察對象，你難道真的覺得她這個節骨眼去教廷是偶然嗎？”

“我不……”陸零柒話截住，猛地想到了什麽，“弗蘭克伯爵一直沒有回亞布斯。”

“戰爭是帝國挑起的。”佐伊微笑道，她朝周圍布置了監測魔法和反監聽魔法，陸零柒沒有看見她吟唱，也沒有看見她使用材料輔助施法，但周圍輕輕漾起的魔力波動騙不了人，她在邊走邊釋放魔法，防止有人尾隨竊聽。

“亞布斯的貴族已經離開大半了，小姐。”佐伊提示她，“伊格爾參加的那場舞會，這些尚未繼承家業的少爺小姐們不知道，但大人們可都聽到了風聲。”

陸零柒有些不確定：“我好像沒有什麽過人天賦。”

佐伊：“你炸掉了你的臥室。”

陸零柒撫摸著腦袋上的紗布，惱怒道：“這是意外！”

“成為我的學生，你可以擁有進入魔法系統的權限。”佐伊拋出橄欖枝。

魔法系統，這就是為什麽民間魔法師越來越少的原因。

當一個國家擁有屬於自己的魔法系統之後，不僅可以從最大程度上簡化施法流程，還能夠隨心使用在自己權限範圍內的魔法。

當然，由於魔法師們的水平參差不齊，有些覆雜的軍事魔法，很難依靠自身的努力完整地施展出來，通俗來說，只有腦子夠聰明的魔法師，才能發揮魔法的最大作用。

亞布斯幾乎沒有擁有軍事系統授權的魔法師，充其量有幾個治療師，但也只是普通魔法學院的畢業生，只擁有民用系統的部分授權。

“夜刃有自己的魔法系統嗎？”陸零柒不敢相信。

“沒有。”佐伊簡短道，“但我們有溯源魔法和反追溯魔法，可以直接入侵到各國的魔法系統裏面盜取權限，當然，最高權限沒有成功盜取。”

有點像現代世界的電腦病毒。陸零柒暗自腹誹，說白了就是夜刃使用木馬病毒偷偷藏在各國的魔法系統中盜取權限，然後據為己用。

“帝國要派軍隊過來了嗎？”陸零柒不願意相信。雖然亞布斯這裏有貧民窟，警民關系有些緊張，但地勢偏遠，沒有任何戰略價值，理性地權衡利弊，亞布斯發生戰爭的可能非常小。

“戰爭是遲早的事情。”佐伊肯定道，“亞布斯不適合久留，魔法師中箭和普通人一樣，我們也會死。”

陸零柒覺得不安：“聽您的意思，我只是你備選的學生。”

佐伊低頭看她，陸零柒陡然發覺，她其實並不年輕了，或許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大上許多。

“我先會教你基礎的魔法知識。先說明一下，我是心感派魔法師。”佐伊道，她的身體漂浮到了空中，動作輕盈，身上的黑色鬥篷微微抖動著，“像這樣，你覺得我飛起來，是因為我相信我可以掌握飛行的能力，還是因為有某種無形的物質托舉著我飛起來？再或者，你是否相信飛行其實是神靈贈與的能力？”

陸零柒根據高中物理課上的知識老老實實道：“我相信我們之所以能站在地上，是因為重力的作用。

如果我能違背重力站起來，一定有一股相反的力讓我能夠抵抗這樣的重力吸引。”

如果可以，她還能畫一個受力分析圖。

“你看的是物源派的理論書籍。”佐伊一聽就明白了。她重新站在地面上，“如果是神啟派，她們會長出翅膀。”她輕輕眨了眨眼，“或許，你們下一次見面，伊格爾會長著翅膀來見你。”

陸零柒表示無法想象。

不過長翅膀，應該會很好看。

陸零柒迅速在腦海中勾勒出長著伊格爾臉的天使，覺得伊格爾一身結實的肌肉，變成天使實在太違和。

“如果我跟你學習魔法，需要我付出什麽？”陸零柒主動詢問。魔法可不是那麽好學的，多少人為了能夠學習魔法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在這個世界，大家都知道，魔法師是貴族的特權，平民根本沒錢也沒有能力在十歲之前將自己的孩子精神力錘煉成熟。

佐伊告訴她，“首先，你要和其他備選者，進行一場公平的競爭，才能考慮接下來的事情。”

“是不是要加入叛軍。加入叛軍……伊格爾會打死我的。”陸零柒嘟噥道。

但她確實心動，佐伊展現的能力太神奇了，不光是飛行，還有她舉手投足間的威懾力，敏銳的觀察力，都是她一直渴望並且追求的。

何況，從亞布斯現在的種種細節看來……只怕真的有可能發生戰爭。

“我可以回去商量一下，過幾天答覆你嗎？”陸零柒試圖為自己爭取點時間。

佐伊答應了她：“可以。不過要盡快，亞布斯的軍團很快就會抵達。”

佐伊和她按照原路返回，在這一路上，佐伊成功教會陸零柒如何調動精神力連接夜刃軍團的魔法系統，這樣意味著陸零柒現在可以隨時檢索自己權限範圍的施法步驟，之後又贈與了陸零柒幾本筆記。

陸零柒坐著老喬治的車，繼續搖搖晃晃，在腦漿甩回原位的時候，終於回到伯爵府，趁著安妮暫時沒想起她，陸零柒鉆回自己的新房間，看了一會兒書，認真地思考，得出結論，心感和物源兩個派系，在這個世界，其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法徹底分割。

包括神啟在內，三者雖然理論基礎不同，但各有一套能夠邏輯自洽的系統，且彼此並不是完全對立的，有互相認同的內容。

幾天過去，佐伊在這個期間拜訪看了她一次，陸零柒對她表示自己受物源思想的影響，還是相信物質是世界的本源。

佐伊並不意外，她灰藍色的眼睛深遠又幹凈：“我是為了把你培養成魔法師，而不是把你培養成某種魔法師。”

陸零柒不解：“這有什麽區別嗎？”

佐伊搖頭，態度柔和，輕描淡寫道：“區別大了。”

趨利避害是人類的本能。陸零柒也不例外。

她撥通通訊碼，無人接聽。很正常，聖都隔絕外界信號，除非獲取特批。

她拿起筆，醞釀了一會兒，開始給伊格爾寫信。

“親愛的伊格爾——

我將很遺憾地告知你……”

她要投敵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佐伊那句話原版是使人成為人，而不是成為某種人。

這邊非要解釋就是，陸零柒不需要成為某個特定派系的魔法師也不需要成為某個國家某個組織的手裏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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